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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骗局,都是骗局! 消毒水微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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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微凉的气息盘踞在病房里,淡涩的味道贴在呼吸里,挥之不散。
奚明仰面躺着,视线落着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安静得没有一点动静。
身上的擦伤大半已经结痂,表层皮肉带着细微发痒的钝感,不疼,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场劫难的真实。唯独脖颈处贯穿咽喉的伤口,彻底封死了他所有发声的可能。
他轻轻滚动喉结。
胸腔气流平稳吞吐,喉咙里却空空落落,死寂一片。
无论怎么用力,都挤不出一丝气音,半点震动都没有。
他静静睁着眼,所有情绪全部压在眼底,面上温顺平静,看起来和所有受创消沉的受害者别无二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转轴发出细碎轻响。
护士端着换药托盘走近,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病床的人。她先低头扫过监护仪屏幕,看着起伏平稳的数据,长长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奚明,语气柔和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今天真的稳太多了。”
她指尖轻轻贴着奚明手背上的针口边缘,动作细致温柔,一点点确认针管没有移位。
“你刚送进来那两天真的吓人,整个人惨白冰冷,体征忽高忽低,我们科室几个人轮班盯着,整夜都不敢合眼,生怕你撑不过去。”
她说着,抬手拂开奚明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极轻,刻意避开眉骨那道细小的旧疤。
“还好你年轻底子好,皮外伤恢复得特别快。再过几天,这些磕碰痕迹就能彻底长好,一点印子都不留。”
护士的语调一直很轻,带着日常安抚的温柔,没有刻意同情,却字字透着惋惜。
她目光落向奚明脖颈的纱布,语气无奈又轻柔:“就是这里没办法。贯穿伤把声带彻底毁了,全院医生会诊过,没有修复的可能。以后你说不了话,别太钻牛角尖,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奚明睫毛微颤。
仅此而已。
他不点头,不摇头,不回应,安静垂着眼,任由旁人将脆弱、消沉、可怜的标签全部贴在自己身上。
护士见他沉默,只当他心里难受,低声又宽慰了两句,细心掖好被角,避开他腰侧未愈的伤口,才轻手轻脚退出病房。
门咔嗒一声合上。
走廊外两道民警的闲谈清清楚楚钻进门缝,落进奚明耳朵里。
“总算能松口气了,这案子熬得我们够久。”
“境外那个花园窝点太狠了,多少人被骗进去,尸骨无存,他能活着逃出来,真的是命大。”
“就是太可惜了,这么年轻的高材生,一辈子哑巴了。”
“等他休养好,录完口供,这起跨境诈骗案就能彻底结案归档。”
一字一句,清晰分明。
奚明静静听着。
被单下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面上依旧平和温顺,没有半分波澜。
“状况不错,等你再好些就带你回中国”陌生女子的警服上的尘土还没拍尽,就坐到了奚明旁边,黑眼圈浓得就像好几天没合过眼。
女子瞟了眼旁侧监护仪,继续说道:“这次围剿你功不可没,好好休息,过两天会有人找你做笔录,你好好想想”
他记得一切。
记得毕业季滚烫的晚风,记得校园喧闹的人潮,记得自己那段走投无路、步步迷茫的日子。
盛夏的校园永远热闹。
梧桐叶被热风吹得簌簌作响,整条主干道挤满拖着行李箱的毕业生。告别声、欢笑声、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铺得满世界都是鲜活的烟火气。
奚明站在教学楼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张平整的在读证明。
纸面履历漂亮干净,在外人眼里前程坦荡,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一无所有。
父母早逝,无依无靠,孤身读书,孤身谋生。临近毕业,他投出去的上百份简历全数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没有机会。
公立机构讲究人脉资历,他一无所有,挤不进圈层。
私企内卷严重,薪资微薄,熬命熬时间,看不到未来。
短短半个月,焦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夕阳慢慢沉落,暑气褪去,晚风温热,却吹不散心底的沉闷。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稔的男声,温和又惊喜:“奚明?好久不见了。”
奚明回头。
是多年断联的初中同学,模样变化不大,气质却褪去青涩,温和稳重,看着格外真诚。
“好久不见。”奚明轻声应答,语调平淡克制。
男人快步走上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熟稔自然:“我听老同学说你一直在读研,真厉害,从小到大你就稳,读书从来不用人操心。”
他目光扫过奚明手里的证明,语气了然:“怎么,站在这里发呆,求职不顺利?”
奚明微微颔首,没有多言窘迫,只淡淡应了一声:“不太理想。”
男人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又无奈:“太正常了,现在大环境多卷啊。没人脉、没圈子,纯靠学历硬闯,太难站稳脚了。我真不是安慰你,今年大批应届生全部卡死,比你优秀的人遍地都是。”
这番话戳中了现实,真实得让人无从反驳。
奚明沉默听着,眼底情绪淡淡的。
男人见状,顺势开口,语气真挚恳切,不带一丝推销的刻意:“我这次专门回来找你,就是想给你递个靠谱的机会。我手里有个境外私人实验室的岗位,特别适合你这种沉得下心的性格。”
他停顿半秒,耐心解释,语速不急不缓:“园区是封闭式研究基地,只做基础学术项目,不用应酬,不用搞人际关系,不用看领导脸色,每天就是专心做实验。设备全是进口顶配,条件比国内很多高校实验室都好。”
奚明抬眼,轻声问:“待遇怎么样?工作期限多久?”
他问得谨慎,习惯性不轻信任何突如其来的好事。
男人闻言,笑得更温和,一一作答:“薪资是国内同岗位三倍,园区全包食宿,住宿是单人公寓,环境干净安全。每年两个月带薪休假,往返机票全额报销,合同两年一签,到期可以续约,也可以直接回国,完全自由。”
每一个字都让奚明无法拒绝,是啊,他太需要这样一份工作了。
接下来整整三天,男人每天准时来找他。
不催促,不施压,耐心解答奚明所有细碎的疑问。
奚明问园区位置,他给出大致边境方位,解释是私密科研基地,选址偏僻正常。
奚明问安全保障,他出示园区安保制度、巡逻排班表。
奚明问薪资流水,他直接截图往届员工发放记录。
男人总是笑着说:“我知道你谨慎,你孤身一人,做事稳,我理解。你慢慢考虑,不急,我就是不想看你这么优秀的人白白被大环境埋没。”
温柔、耐心、体贴,让人难以相信,这天降馅饼的事还能轮到他。
滴水不漏的真诚,一点点瓦解了奚明所有戒备。
他无路可走,无牵无挂,眼前这份安稳高薪、清净自由的工作,是他当时唯一能抓住的出路。
思虑再三,奚明终于点头:“我可以去。”
男人眼底露出真切的笑意,语气轻松:“这就对了,你放心去,一切我给你安排妥当。”
出发前一晚,奚明收拾行李。
背包很轻,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证件、简单生活用品。
他站在出租屋窗边,看着楼下连绵的城市灯火。
车流温柔,夜色安稳。
那时的他,满心都是对安稳未来的期许,只想踏实工作,好好生活,结束多年漂泊拮据的日子。
他半点不曾预料,这份光明的机遇,是一张铺了数年、专为他量身打造的致命罗网。
隔日清晨,他准时出发。
长途客车一路向西,颠簸四天四夜。
城市楼宇尽数褪去,乡镇人烟愈发稀疏。
山路崎岖盘旋,山间浓雾层层翻涌,遮天蔽日。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最后彻底归零。
窗外荒芜死寂,草木荒凉,和男人口中整洁高端的科研园区,判若两地。
奚明心底渐渐升起不安。
他拿出手机,试图联系对方,页面始终显示无信号。
心底的疑虑越积越重,可路途已至中途,进退两难。
客车最终停在边境检查站。
司机转头看向他,语气淡漠直白:“前面没民路了,境外不通客车,你过关之后有人接应,自己注意点。”
“谢谢。”奚明拎包下车。
山间冷风骤然裹住全身,刺骨寒凉。
他配合安检,核对身份,一步步踏过边境分界线。
脚落地的瞬间,周遭所有温和假象彻底崩塌。
山路空旷死寂,放眼望去,看不到半个人影。
说好的接应,杳无踪迹。
下一瞬,路边深草丛骤然窜出几道魁梧黑影。
动作迅猛、利落、凶狠,瞬间封死他所有进退路线。
奚明背脊瞬间绷紧,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微沉:“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为首的疤脸男人面色阴狠,大步上前,抬手就粗暴扯走他肩上的背包。
“放开我的东西!”
奚明抬手去拦,但奈何力道悬殊,根本挡不住对方。
背包狠狠砸进泥泞地里,手机、证件、现金、文件全部被翻出,粗暴践踏、碾碎、撕扯。
所有与外界相连的痕迹,瞬间尽数作废。
疤脸男人低头盯着他,粗哑的笑声带着残忍的戏谑:“干什么?读书人跑到这边来,还问我们干什么?”
“我是受邀过来参与科研工作的。”奚明语气冷硬,极力压住心底慌乱,“你们无故扣押我的私人物品,不合规矩。”
“规矩?”
男人俯身逼近他眼底,气息浑浊凶狠。
“在这片地界,我们就是规矩。”
粗壮手掌死死扣住他双臂,指节深陷皮肉,勒得骨头生疼。
奚明拼命挣扎,单薄的身形在绝对力量面前,所有反抗都徒劳无力。
后背重重撞在粗糙树干上,胸腔猛地一闷,钝痛席卷四肢百骸。
男人贴在他耳边,声音冰寒刺骨:“新来的,安分点。进了这里,命就是我们的,听话才能活。”
几人拖拽着他往深山深处走。
山路泥泞硌脚,碎石划破鞋底,树枝剐蹭皮肤,密密麻麻的刺痛一路不停。
越往深处,光线越昏暗,压抑的气息越浓重。
高耸围墙渐渐浮现,铁丝网缠绕密布,哨塔林立,冷硬的枪口隐隐对准下方。
围墙之内,打骂声、惨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钻进耳朵里。
绝望铺天盖地压下来。
厚重铁门被推开。
他被狠狠一推,踉跄摔进门内。
“哐当——”
铁门落锁,巨响沉闷,彻底封死他所有退路。
腐臭、汗腥、污浊的气息扑面而来,死死裹住他全身。
狭小拥挤的房间里,挤满面色枯槁、眼神麻木的囚徒。
所有人的光,都被这片地狱彻底碾碎。
奚明扶着冰冷墙壁站稳身形,指尖微微发颤。
他终于彻底明白。
所谓高薪科研,所谓安稳前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完美伪装的骗局。
他踏入的不是新的人生,是无边无际、不见天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