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回家的条件 顾家老爷子 ...
-
书房里的茶已经凉了。
顾家老宅二楼的书房,叶晚晴已经坐了快一个钟头。飞机落地是第二天,她在酒店躺了一整天——不是倒时差,是左眼里的重影突然加重,枕头上落了点鼻血,她不敢让顾家的人看见。
不是那种凉透了的凉——杯子端起来还能感觉到一点温吞,但已经不够热了。叶晚晴盯着杯沿上那道细小的茶渍,心想这杯子大概是老爷子常用的那只,杯口内侧有一圈洗不掉的黄褐色痕迹。
她不是故意走神。只是左边视野里那团模糊的影子又浮上来了,像有人在她眼球上贴了层浸水的宣纸。
“你在听吗?”
老爷子的声音不冷不热。
“在听。”叶晚晴把视线从茶杯上移开,“三件。清单上最后三件下落不明的。”
“能找到吗?”
“不知道。”
她说的是实话。1987年的捐赠清单她见过一部分,顾言深之前给过她复印件,但那些记录不全——有些条目只剩编号,连器物名称都模糊了。三十多年前的东西,经手人死的死退的退,现在要一件件找回来,跟大海捞针差不太多。
书房里站着的另一个人出了声。
“老爷子,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
叶晚晴偏头看过去。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衬衫袖口的磨损痕迹。顾崇明的外甥,好像是叫顾什么来着。她记不太清,只记得之前查过的资料里提过这个人——在顾家管着西北片的拍卖业务,跟顾崇明走得近。
“你说。”叶晚晴说。
“你之前鉴定那几件东西,”他顿了顿,措辞像是在斟酌,但语气不怎么客气,“多少沾点运气成分。系统这东西嘛,谁也不知道哪天就——”
“顾则明。”老爷子叫了他的名字。
顾则明闭上嘴,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叶晚晴没接茬。她右边头皮一阵发麻,从头顶往两边扩散,像静电沿着头发丝爬,一种闷闷的搏动,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敲她颅骨内侧。从昨晚开始的。今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枕头上没血,她松了口气,但视觉重影比昨天更密了——看灯的时候有两条影子叠在一起,错开大概半指宽。
“我不靠系统,”她说,“我学的是传统鉴定。”
顾则明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叶晚晴读得懂。那种“随你怎么说”的表情,她在拍卖行见过太多次。
老爷子把茶杯搁回桌面。
“第一件在哪儿,你心里有数吗?”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找?”
叶晚晴眨了下眼。眨眼的动作让她的左眼有一瞬间的湿润,视野短暂清晰了一丁点。
“清单上有一件元代青花缠枝牡丹纹罐,1987年入藏的时候登记的是‘暂存省博库房编号B-214’。我问过省博的退休库房管理员,他说1992年盘点的时候那件就在库里不见了。没报案,没记录,内部压下来的。”
“你怎么查到的?”
“不是查到的,”叶晚晴说,“是顾言深之前给的资料里有这段。清单复印件第三页,注释栏用铅笔标的。”
她没说的是,那条注释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她当时以为是“B-2/4”而不是“B-214”。后来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件罐子,你从哪里开始找?”
叶晚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城郊有个古玩店,老板姓马。1992年省博库房盘点前,他是最后一个借调去帮忙的编外人员。”
“你怎么知道——”
“不是系统告诉我的。”叶晚晴打断他,然后意识到自己打断的是顾家老爷子,补了句,“抱歉。我去查的。省博人事档案没记录,但当时的库房门禁登记本还有存根。借调申请单上的签名是他。”
顾则明又出声了:“二十多年前的借调人员,你确定他还在开古玩店?”
“不确定。”
“那你——”
“去了就知道了。”
叶晚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是她左眼里的那层“宣纸”突然变厚了,门框的边缘分化成两条,错位的距离比刚才更宽。
她伸手扶了下门框。
手碰到木头的那一刻,两条影子又合成一条。
“这丫头的身体看起来不太对。”
顾则明在她走后说了这么一句。
老爷子没搭话。他重新端起那杯凉茶,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三天后,叶晚晴站在城西老街上,把那条街来回走了两遍才找到地方。
店铺不在街面上,藏在一窄巷子往里拐的第二家。门口没招牌,挂块褪色的塑料板,写着“老马旧货”。塑料板的颜色已经说不清是白是黄了。巷子另一头有人在烧煤球炉,烟味顺着风飘过来,把老街的傍晚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敲三下铁门。
门开一条缝。
“找谁?”
声音从缝里挤出来,伴着门链的晃动。
“马师傅?”叶晚晴把声音放平,“我姓叶。想请您看件东西。”
门缝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眼皮耷拉着,眼球上有些黄斑。
“谁介绍来的?”
“没人介绍。我自己找来的。”
门没开。那只眼睛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门链哗啦一响。
铁门打开,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门框里。他穿件灰色毛衣,领口松散,肩线上各有一层薄薄的灰。不是没洗干净,是那种常年堆积下来的灰。叶晚晴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道旧伤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看什么?”他问。
“罐子。”
“什么罐子?”
叶晚晴没直接回答。她打量了一下店铺内部——光线很暗,东西堆得到处都是。旧家具、老钟表、铜器、瓷片、书画卷轴胡乱叠着,货架上积了半指厚的灰。空气里是樟脑和霉的混合味。角落里有只老式电饭煲,指示灯还亮着,锅里好像煮着什么东西。
“1992年省博库房盘点的时候,”叶晚晴说,“您借调过去帮忙。盘点结束后,B库少了一件元青花。”
老马的眼神没变。
“你是谁?”
“说了姓叶。”
“叶什么?”
“叶晚晴。”
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老马没什么反应。但他让开了门口。
“进来。”
店内比门口看起来更乱。叶晚晴侧着身子绕过一堆旧杂志,脚边碰到什么金属物件,低头看是个缺了分针的座钟。座钟旁边搁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颜色深得发黑。
老马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柜台是玻璃的,里面乱七八糟塞着铜钱、烟嘴、玉坠子之类的小玩意儿。
“你找那件罐子,找错地方了。”
“找没找错,看了才知道。”
“我这儿没有元青花。”
“我没说您有。”叶晚晴说,“我是想问,1992年盘点的时候,您经手过B-214号藏品吗?”
老马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烟,抽一根在桌上磕了磕。没点,只是夹在指头上。他手指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明显了。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但B库少一件元代青花这种事,应该不太容易忘。”
沉默。
老马把烟叼在嘴里,又拿出来。
“你替谁找的?”
“顾家。”
“哪个顾家?”
“您知道是哪个顾家。”
老马不说话了。他把烟搁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店铺最里面。那里堆着一摞旧木箱,最上面的落满了灰。他伸手在底下翻了翻,拖出一个纸箱。
纸箱被搁在柜台上。叶晚晴打开盖子,里面塞着旧报纸,报纸中间是一只青花罐。
高约二十八九厘米。直口,短颈,丰肩,往下收。器型是典型的元代大罐,但釉面光泽不太对——太亮了。元青花的釉应该是一种温润的鸭蛋青,而这个罐子的釉光偏白,像是用现代瓷土烧的。
“假的。”叶晚晴说。
“你还没仔细看。”
“不用仔细看。釉不对。”
老马嘴角动了动。
“你再看看。”
叶晚晴把手伸进纸箱,触碰到罐身的那一刻,她犹豫了一下。
真假她心里已经有数了。犹豫的是另一件事——用不用系统。
之前解锁的材质溯源能力有边界——只能获取单一材质数据,没法做空间定位。而且每次触发的代价她还记得:头痛从钝痛升级成搏动性,眼压升高,鼻血。那次误判之后,系统好像变得更不稳定了,视觉重影就是在那之后开始频繁出现的。
但要看清胎土成分,传统鉴定必须破坏性取样。元代青花用的是麻仓土和高岭土的混合,胎体断面应该有明显的“二元配方”特征。光看器型和釉面,她只能说这个是高仿。
她可以只调用单一功能。不全面扫描,只锁定胎土和釉面的矿物成分。
“你手放上去半天了,”老马说,“看还是不看?”
叶晚晴没理他。
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指尖。
系统启动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顺滑了。那之后每次触发都像在生锈的铰链上推门——有一种阻力,不是外部的,是身体本身在抗拒。右边太阳穴的搏动立刻加重,跟心跳同步。
胎土。
她只问胎土。
信息涌进来的时候不是完整数据流,是断续的。像收音机调不准频道,有些频段清晰有些只剩杂音。
麻仓土——高岭土——含铁量——
左眼视野里的重影突然拉宽。
两指宽。
她撤回手指。
看清了。胎土是麻仓土和高岭土的混合,含铁量在元代典型范围内。釉面——她又碰了一下,这次只问釉——是石灰碱釉,钙含量偏低,符合元代晚期特征。
但釉面光泽不对的原因她也弄清楚了:这个罐子在近几十年内被重新上过一层透明保护釉。不是作伪,是修复。
“这是真的。”叶晚晴说。
老马没说话。
“但它被动过。罐身下半部分,大概离底足三寸的地方,有一道修复痕迹。外壁看不出来,内壁能摸到。”
老马把烟拿起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摸出来的?”
“摸出来的。”
她没说谎,也没全说。胎土成分是系统告诉她的,修复痕迹是她自己摸到的。罐子内壁有一处微微的凹凸不平,手指划过去能感觉到釉面的连续性断了一小截。
“1992年省博丢的那个?”叶晚晴问。
老马把烟点上了。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他盯着那团烟雾看了很久,久到叶晚晴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一截。
“不是丢。是有人调包了。”
“谁?”
“你既然替顾家找东西,应该猜得到是谁。”
叶晚晴没接这个话。她把罐子从纸箱里小心地取出来,翻转过来看底足。底足有火石红,分布自然,不是人工涂抹的那种均匀。足端有磨损痕迹,磨损处的胎骨颜色发黄——老胎的特征。
“罐子里有东西。”
她说得笃定。
老马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叶晚晴把手伸进罐口。罐腹内部,手指触到内壁的时候摸到了什么——不是釉面,是纸张。卷起来的纸筒,被什么东西粘在内壁上。
她小心地取出来。
是一卷发黄的纸,展开之后大约巴掌宽,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日期。器物编号。交接人。金额。
1992年3月到1992年11月,七笔交易记录。经手人的名字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顾崇明。
最后一行字写的是:“B-214,元代青花缠枝牡丹纹罐,1992.12.4,交接至——”
名字被涂掉了。
但涂改痕迹下面还能看出“许”字的上半部分。
叶晚晴把纸重新卷好,塞回罐子里。
“这个罐子我要带走。”
老马没拦她。他的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他把烟蒂摁进一个缺了口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旁边有个相框,扣在柜台上,背朝上。
“你带走吧。这玩意儿在我这儿放了二十多年,我天天盼着有人来拿。”
“您为什么不交给省博?”
老马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伸手把那个扣着的相框翻过来。照片是黑白的,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在库房里合影。站在最边上一个戴眼镜的,脸型轮廓能看出来是他年轻时候。
“1992年我去找过库房管理员,”老马说,“许慎之。我跟他说B库的东西被人调包了,不止一件。他让我别管。”
“就一句话?”
“不止。”老马的手指在相框边缘上摩挲着,“他说我要是再查下去,编制保不住。我当时刚转正不到一年,家里老娘还在住院。他说会处理,让我等他消息。”
“等了多久?”
“等到1997年。”老马点了第二根烟,“再去问的时候,省博说当年的盘点记录找不到了。我又去找老许,他在办退休手续,跟我说这事到此为止。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后来我也不问了——他是我师傅,我这条命是他在库房塌方的时候捞出来的。”
叶晚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没说话。
“2003年我再去找,”老马接着说,“老许已经退了,省博的人说不知道有这回事。那个罐子我1993年春天从顾崇明的临时仓库里拿回来的。本来他要把东西转到省外,我摸到地址,撬了锁。当时想的是,只要真品还在我手里,哪天老许想通了,还有物证。”
“但他一直没想通。”
“他怕。”老马把烟灰弹在地上,“怕了二十多年。我怕了二十多年。我们都怕。顾崇明在省博的人脉你想象不到。”
叶晚晴把纸箱抱起来。
“许慎之现在还住在省博家属院?”
老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去找他?”
“嗯。”
“三号楼,三楼左边那家。”老马说完,又补了句,“他身体不太好,你说话轻点。”
“谢谢您。”
“别谢。”老马把相框重新扣下去,“你帮了我个忙。这罐子压在我这儿二十多年,我老婆说我要抱到进棺材。”
叶晚晴抱着纸箱走出古玩店。巷子里的煤炉烟还没散,天色已经有点暗了。黄昏的光从巷口斜打进来,照在对面墙上,把墙皮上剥落的水泥缝拉成很长的阴影。
她走路的时候尽量不走直线——视觉重影让她不太好判断距离。巷子拐角是个小吃摊,铁板上在煎豆腐,油的声音嗞嗞响。
“老板,多放辣椒。”
她听见自己在点单,然后愣了愣。
她其实不饿。但好像就是需要一个理由,在这里站一会儿。等油温变高,等豆腐煎到两面金黄,等眼睛里的重影先消停一会儿。
辣椒的呛味冲进鼻腔的时候,她终于感觉到自己饿了。
巷子的另一头有人在等她。
叶晚晴第一眼没看清。天色暗下来之后她的视觉重影更明显了,远处的人影分成两个,叠在一起看不清轮廓。等她走近了大概十来步,重影突然合一。
那个人靠在巷口的红砖墙上,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肩线很宽,但人比她记忆里瘦了一圈。
顾言深。
他看见她的时候没有动。只是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抱着的纸箱上,又回到她脸上。
叶晚晴在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来。
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那四条加密信息的事,被辞退的事,老爷子开的条件,眼睛里的重影——但所有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
“你怎么出来了?”
“趁安保换班溜出来的。老头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今晚要见省里的客人,顾不上我。”
“多久?”
“天亮之前得回去。四个小时,顶天了。”
顾言深从墙上直起身。他走近那几步的时候叶晚晴看清了他的脸。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之前更硬,眼眶下面有一点青色的影子。不是没睡好那种青,是长期待在室内不见光的那种。
“你眼睛怎么了?”他问。
叶晚晴愣了愣。
“什么?”
“你刚才走路的时候往右边偏了两次。”
她没注意到自己走路在偏。
“右眼有点看不太清,”她说,然后补了句,“暂时的。”
顾言深没接话。他抬手,手背碰了一下她左边颧骨,就在眼眶下面那个位置。动作很轻,指尖是凉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几天。”
“视觉重影?”
“有时候。”
顾言深没追问频率。他的手从她脸颊边收回,然后握住了她空着的右手。
握得有点紧。很笃定的那种握法——力道大得她指关节有点发疼。
“接下来我们一起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商议,也不是命令,就是单纯地陈述。但叶晚晴感觉到他握住她手指的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不是激动。是怕。
“你说获准外出,”叶晚晴看着他的脸,“是怎么样获准的?”
“违反规定。”
“什么规定?”
“软禁整顿期内的在押人员,不得自行外出。”
叶晚晴把他的手反扣住了。豆腐摊的油烟味还在巷子里没散,辣椒呛得她眼睛有点酸。
“所以你是——”
“自己出来的。”顾言深说,“我算了,回去之后软禁期延长,但如果是四个小时内回去,只延一个月。三个月太久了。”
他把最后那句话说得特别平。像在说今天吃过什么一样平。
叶晚晴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拇指交叠的地方,她能看见他手背上隐隐的青筋。她想起那枚玉佩——芯片里的数据全删了,现在就只是块普通的血玉。顾言深把它扯下来给她的那天晚上,也是这个力道。
“那要是四个小时内没回去呢?”她问。
“无限期软禁,不准探视。”
豆腐摊的老板吼了一声“豆腐好了”。热气从铁板上腾起来,混着辣椒和孜然的味儿,在黄昏里散成一团白雾。
叶晚晴把纸箱换到左手。
“那你还在这儿站着?”
“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
“带你去省博。”顾言深说,“那个罐子里的交易记录,最后一行被涂掉的是‘许慎之’。他在省博当了二十二年库房管理员,1997年退的休。住址在省博家属院三号楼。我知道在哪。”
“你怎么知道的?”
“你被辞退之后,”顾言深顿了顿,“老爷子的条件我提前知道了。三件藏品的下落,第一件在你找到它的地方,第二件在第一件指向的地方。”
“第三件呢?”
“不知道。但你已经找到第一件了。”
叶晚晴看着他。黄昏的光把他脸上的轮廓打得很硬。颧骨下面的一片阴影,让她想起他被带到现场当见证人那天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整个人是绷紧的,表情却特别平。
“走吧。”她把豆腐碗端稳了,“省博家属院离这儿多远?”
“开车不到半小时。”
叶晚晴掏出手机扫了收款码,接过碗的时候油从纸碗底部渗出来,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她嘶了声,把碗换到右手,左手手指放到嘴边吹了吹。
顾言深垂眼看着她做这些,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没笑。
“你还买了两双筷子。”他说。
叶晚晴低头看了眼纸碗旁边插着的两双一次性筷子,愣了下。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习惯了。”她说。
说完她把其中一双筷子塞进顾言深的大衣口袋。
“走吧,路上吃。”
顾言深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松开她的手,接过那个纸箱。他抱着纸箱走在前面,叶晚晴端着豆腐跟在后面。巷子里路灯刚亮,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巷口的时候叶晚晴注意到顾言深的步伐比以前慢了——不是故意走得慢,是右腿有点不太灵便。
她没问。
他也没解释。
省博家属院三号楼是一栋六层的旧板楼,外墙刷浅绿色涂料,褪得斑驳,有些地方露出水泥基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叶晚晴跺了两下脚都没亮。楼梯间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的,一层叠一层。
“三楼。左边那家。”她说。
顾言深走在前面。楼梯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叶晚晴跟着他往上走,视线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剪短了,后颈的线条比之前更清楚,衣领和皮肤之间有条很窄的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玉佩还在吗?”
顾言深脚步停了一下。
“在。”
“带了吗?”
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来,叶晚晴接过来捏在手里。血玉的触感是温的——被他体温焐的。芯片数据删了之后,现在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但边缘那个磕痕还在,大拇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小道细小的不平整。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叶晚晴把玉佩还给他,“就是忽然想摸一下。踏实。”
三楼到了。左边那家的防盗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成粉白色。门缝里没透灯光。
顾言深按了门铃。响了三声,没动静。
他抬手要再按,叶晚晴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下。”
她蹲下来,把手贴在门锁下方的地砖上。楼道太暗了,看不清什么,但她手指触到地砖缝隙里的灰尘时,感觉到了温差——门缝附近的灰尘比其他地方凉,是空调冷气从门里渗出来的。
“人在家。”她说。
话音刚落,门里传来轻微的响动。猫眼暗了一下。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链锁没摘。一个老人的半张脸出现在门缝后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不浑浊。叶晚晴注意到他开门的手在轻轻抖——不是病态的抖,是老年人那种自然的、细微的震颤。
“找谁?”
叶晚晴站起来,把纸箱往前提了提。
“许慎之老师?我是叶晚晴。1992年省博库房盘点,您当时是B库负责人。盘点记录里少了一件编号B-214的元代青花罐。老马让我来的。”
门缝后面沉默了一会儿。老人在听到“老马”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链锁哗啦一响,门往内拉开了一半。
许慎之站在门框里。他比叶晚晴想象的要高,背没驼,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双旧布鞋。客厅里确实开着空调,温度很低,冷风从门口扑出来打在叶晚晴脸上。
“你替顾家来的。”
不是问句。
“是。”
“进来吧。”
客厅很小。茶几上摆着一只紫砂壶和两个倒扣的杯子——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要招待什么人。墙上挂着几张装裱过的字画,都不是什么名家,裱工也有些年月了。电视柜上搁着一台老式台式电扇,扇叶上积着薄灰,显然很久没用了。茶几上还放着一只搪瓷盘,盘子里是几颗花生和一些瓜子壳。
许慎之没倒茶。他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叶晚晴把纸箱放在茶几上,又看了眼站在门口的顾言深。
“你又是谁?”
“顾言深。”
老人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搪瓷盘上,把那盘瓜子往旁边推了推。
叶晚晴从纸箱里取出青花罐,又从罐里取出那卷发黄的纸。她把纸展开,铺在茶几上。
“七笔交易记录。经手人全部指向顾崇明。最后一件是这个罐子,您签的交接。”
许慎之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空调的午后的光线从高窗洒进来,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都变得格外清楚。
然后他开口了。
“签的时候我没看。”他说,“那天是礼拜五,快下班了。顾崇明拿了六张入库单和一张出库单来找我签字。他说是临时调拨,手续下周补。我看着前面六张入库单都对,出库单就没细看。后来盘点发现少了,我回去查那张出库单,才知道被调包了。”
“为什么没报案?”
许慎之伸手去端茶壶,发现壶里没茶,又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摸什么东西。
“我那会儿快退休了。报上去,查下来,牵扯的不只是顾崇明一个人。他跟我说,只要我不声张,他保证1993年之前把真品还回来。”
“您信了?”
“不信。”许慎之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但我有个孙子,那年在省博旁边的幼儿园上学。顾崇明没直接威胁我,他只是在谈完这事之后随口说了句‘幼儿园的围墙好像该翻修了’。”
叶晚晴的手指在茶几边缘上停住了。
“就这一句?”
“够了。”许慎之说,“我没答应他,也没拒绝。我以为不表态就没事。没想到他一拖就是十几年,2004年突然打电话来,问我知道不知道B库丢的另外两件东西在哪儿。”
“另外两件?”
“他说清单上最后三件是一起消失的。青花罐被老马截回去他知道,但另外两件一直没找到。他以为我藏起来了。”许慎之说着,站起来往电视柜那边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其实我也不知道在哪。”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桌上铺着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各种便条和名片,发黄的、卷边的,压了一层又一层。他从最下面抽出半张纸,纸的边缘被撕过,参差不齐。不是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那张纸就压在玻璃板最上层的一角,好像早就抽出来准备好了。
“2004年那通电话之后我查了几天,找到这两个编号。一直在等。等老马来找我,等顾家派新的人来。等了二十多年。”
叶晚晴接过纸条。上面是两行钢笔字:
“编号0144,南宋龙泉窑鬲式炉,1987年入藏,B库”
“编号0217,明永乐甜白釉暗刻龙纹碗,1987年入藏,B库”
最后一行字下面还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地址。第一个地址在省内。第二个——
“省博1937年撤退路线,”许慎之说,“从南京到西南,中间在江西停过三个月。顾崇明的祖父当时是押运员之一。”
“这个地址——”
“江西景德镇。但具体的我没去过。”
叶晚晴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她左眼里的重影忽然拉了一下宽——大概是疲劳到了临界点。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重影缩回去一半,但仍然没完全消失。
她把搪瓷盘里的一颗花生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这个动作没什么意义,只是手指需要一个不相干的事情来做。
“如果我找到另外两件,”她说,“交易记录上这些证据,够不够让顾崇明认?”
许慎之看着茶几上那张发黄的纸。
“够不够不知道。但我能作证。”
“您不怕?”
“怕了二十多年,”他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捋平折痕,然后递给叶晚晴,“怕够了。老马替我背了半辈子,我不能再让他一个人背。”
叶晚晴接过那张纸,重新卷好塞回罐子里。她把青花罐放回纸箱的时候,注意到一只搪瓷杯——跟老马柜台上那只一模一样。杯底大概也积着洗不掉的茶垢。
从家属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打在路面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碎了。空气里有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味,还有谁家在炖汤,香味从二楼某扇窗户里渗出来。
顾言深走在叶晚晴左边。她注意到他在调整位置——不是无意识的,是刻意的。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她左眼的盲区外面。
“你看出来了。”叶晚晴说。
“看出来什么?”
“左眼的问题。”
“你第一次说‘右眼看不太清’的时候,”顾言深走了几步才开口,“我就知道不是右眼。你走路往右边偏,说明左边视野有缺损。你端豆腐的时候用右手,但看东西的时候下意识往左转头——是在补左眼的盲区。”
叶晚晴没说话。她盯着路灯下自己脚下的影子——一只影子,普通人看是一只,但在她左眼里是两只,错开一点点,像两张透明的纸叠在一起没对齐。
“直径多少?”
“你别问。”
“多少?”
“两个毫米出头。”她说,然后停下脚步,“永久性的。不会恢复。”
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去,带下几片干枯的叶子,落在人行道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一片叶子擦着她肩膀落下去,她下意识伸手接了一下,没接住。
顾言深转过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还有别的吗?”
“偶尔鼻出血。头痛。黄昏的时候重影最严重。”
顾言深沉默了。
然后他伸出手,手掌贴在她左边脸颊上。掌根正好压住她颧骨,手指贴着她的太阳穴。力道很轻,他的手是冰的。
“不要让我在病床上等你。”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出口之前被反复抿过。
叶晚晴抬起手,覆在他手背上。她想起他说”芯片里的数据我全删了”的那个语气。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决断。现在她知道不是。
那是怕。
“走吧,”她把手从他的手上拿下来,扣进他的指缝,“送我回顾家。你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顾言深没松开她的手。
梧桐树影碎了一地。烧烤摊的烟从街角飘过来,混着孜然和炭火的气味,在夜风里散成一团灰白的雾。
白色的路灯在叶晚晴的左眼里映出了两盏。
她把豆腐碗里最后一双筷子抽出来,拿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插回去。顾言深大衣口袋里已经有一双了,这一双也不知道要留给谁。
先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