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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海外的第一个陷阱 叶晚晴抵达 ...

  •   第二卷暗流之外
      第14章海外的第一个陷阱
      伦敦的雨比她想象中冷。
      叶晚晴站在拍卖行门口的檐廊下,把大衣领子拢紧了些。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细密的、被风裹挟着斜打过来的,冷得让人想缩脖子。她到早了,比约定时间提前将近四十分钟。不是故意的,地铁换乘比她查攻略时估算的顺畅,少换了一次。
      她在檐廊下站了一会儿,看马路对面便利店门口有个男人在收伞,伞骨翻过来,他蹲下修了半分钟,最后放弃了,把伞塞进垃圾桶。
      她也就看了这么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正在用座机小声讲电话。看见叶晚晴进来,用手掌捂住话筒,用口型说了句“稍等”,又对着电话嗯了几声,挂掉。
      “叶晚晴。来报到。”
      马尾姑娘翻了翻登记簿,指尖从一排名字上划过去,停住了。她抬起头时,表情有了一点变化——那种“我知道你是谁了,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的变化。
      “哦,是你。稍等,我通知杨主管。”
      叶晚晴点了点头。
      等候区有一排皮质沙发,深棕色,扶手磨得发亮。她没坐。她注意到前台桌上的文件筐里摞着一叠入库单,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前天,藏品名称栏写着“青花缠枝莲纹梅瓶明宣德”,但墨迹的深浅不太对——最后几个字的笔迹颜色比前面深,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她的目光在那张单子上多停了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了。
      没声张。
      “叶小姐?”
      杨主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五十出头,短发,穿深灰色套装,平底鞋在瓷砖地上走得很快。她的笑容很职业——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合适,但眼睛没跟着笑。
      “欢迎。我是杨敏,行政主管。你的推荐信我收到了。”
      她把“行政”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划一道边界。
      叶晚晴伸出手:“杨主管好。”
      杨敏跟她握了握,手掌干燥有力,停留时间比正常握手短了一点——先松手的是杨敏。
      “跟我来,先办入职手续。你的岗位暂时安排在库房登记组。”
      “鉴定部门呢?”
      杨敏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叶小姐,你的推荐信是顾崇明先生的旧识写的。但顾先生三年前就不再跟我们合作了。说实话,我们不太清楚为什么这个时间点会有推荐过来。”她顿了顿,“所以先委屈你在登记组熟悉熟悉,等——”她没说完,换了种说法,“等情况合适,再调整。”
      叶晚晴没接话。
      她跟着杨敏穿过走廊,经过一间敞着门的修复室,瞥见里面有人在用超声波清洗金属器。再往前走,是库房的入口,铁门刷了灰色防锈漆,门框上贴着“非授权人员不得入内”的标签,标签纸翘了一个角。
      杨敏刷了门禁卡。
      滴。
      铁门弹开一条缝。
      库房里比外面凉,是那种地下室才有的、带着潮气的凉。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铺了一排,其中有一根在微微闪。登记组的工位在库房最靠外的位置,三张桌子,两台电脑,一台针式打印机,墙上挂着装裱过的《库房管理制度》,玻璃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李姐会带你。有什么问题找她。”杨敏看了一眼手机,“我还有个会。”
      她走了,平底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李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正用一根橡皮筋把一叠入库单扎起来。她抬头看了叶晚晴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新来的?”
      “叶晚晴。”
      “哦。你坐那儿。”她朝靠墙那张桌子努了努下巴,“今天先把这批入库单录进系统。编号、名称、年代、尺寸、来源、备注。字迹不清楚的问,别瞎猜。”
      叶晚晴在桌前坐下。桌面有块茶杯烫出来的白印,擦不掉的那种。她打开电脑,系统是英文界面,但库房管理软件的图标都是一个样子——文件夹、放大镜、表格。
      录入到第三张单子时,她停了一下。
      那张入库单的编号是HK-02879,藏品名称“青花缠枝莲纹梅瓶”,年代栏写着“明宣德”。但备注栏里有一行被涂改液盖掉的字,重新写上去的是“待复核”。
      涂改液没有完全干透就写上了新字,所以表面的笔画有些许渗透,底下的原字迹隐约可见——她辨认出来,是“款识疑——”
      “疑”后面被盖掉了。
      叶晚晴把入库单翻过来,对着日光灯看了看。背面没有透出来。
      她录入时把备注栏照抄为“待复核”。
      然后继续下一张。
      做完那一叠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李姐过来看了一眼她录的数据,没挑出错。
      “行。下午你去三楼档案室帮忙。那边在整理往年的拍卖记录,要看的东西不少。”她递过来一把钥匙,圆柄,贴着编号标签,“档案室门禁卡不够用,你先用备用钥匙。还回来的时候记得登记。”
      叶晚晴接过钥匙。她往外走的时候经过前台,马尾姑娘正在往杯子里扔一个茶包。叶晚晴停下来,随口问了一句:“档案室那边平时有人去吗?”
      马尾姑娘抬起头,想了想。“不太多。一般是杨主管和林经理会调资料。哦,林经理就是管库房的那个。”
      “戴窄框眼镜?”
      “对。你见过了?”
      “碰上了。”叶晚晴说。
      三楼比楼下安静。
      走廊铺了地毯,深灰色的,踩上去声音都收住了。档案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实木的,门框上方有个已经不亮的感应灯。叶晚晴用钥匙拧开锁,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
      很重。
      像是很久没人进来过了。
      档案室不大,十几平米,三面墙都是铁皮文件柜,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几本皮面文件夹。日光灯亮着,但光线不够均匀,靠里的角落有些暗。
      她走到窗口,拉开窗帘。
      外面还在下雨。窗玻璃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互相吞没,又分开。远处是伦敦灰色的天际线,有一栋楼的灯提前亮了,在雨里看着像一块温暾的琥珀。
      她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很安静,整层楼只有雨声。
      然后她走到文件柜之间。
      档案按年份排列。1990年代的在最左边,靠近门。2000年后的在中间。2010年之后的在最里面。
      她扫过年份标签。
      2004年。
      2005年。
      2006年。
      停住。
      她抽出一个文件夹。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2006年春季拍卖会成交记录”。
      翻开。
      第一页是瓷器专场。她往下扫——都是正常的记录,拍品编号、名称、估价、成交价、买家编号。编号从001排到047。
      第028号拍品:清乾隆粉彩九桃纹天球瓶。成交价记了一长串数字。买家编号HK-062。
      她翻到下一页。
      青铜器专场。三件拍品。
      第二件。
      拍品编号015。名称栏写着“商晚期青铜觚”。估价栏的数字后面用铅笔加了一个小括号,括号里写着“顾崇明鉴定”。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翻到下一页。
      杂项专场。七件拍品。第四件是“明宣德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叶晚晴的视线停住了。
      拍品编号022。估价栏的数字比瓷器专场的同类器物高了将近四成。成交价是估价的二倍还多。买家编号和刚才那个天球瓶一样——HK-062。
      备注栏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经顾崇明先生鉴定为真品,款识标准,青料典型。”
      她合上文件夹。
      重新翻到青铜器专场那页,找到“商晚期青铜觚”。
      估价同样比同类器物偏高。买家编号——
      不是HK-062。
      是另一个编号:HK-081。
      这两个编号她记住了。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快速打了几个字。打字的声音被雨声盖过去。记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文件夹塞回原位。
      手指刚离开铁皮柜,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发闷。
      她转过身。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偏瘦,戴一副窄框眼镜,穿深蓝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很整齐。他看见叶晚晴,脚步停了一下。
      “你是?”
      “登记组的。李姐让我来帮忙整理档案。”她把钥匙举了举,“新来的。”
      “新来的。”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情绪,“杨敏没跟我提。”
      他的目光移到她身后的文件柜上。
      然后回到她脸上。
      “你刚才在查什么?”
      “在归类。李姐说要从2006年开始整理。”
      “2006年。”他又重复了一遍。停顿。“那年的拍卖记录有一些特殊情况。整理的时候注意区分。”
      叶晚晴等着他说“特殊情况”是什么。
      他没解释。
      他走到靠窗的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最上面那层抽屉,取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夹在腋下。
      “你继续。”
      他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叶晚晴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大概等了快半分钟——才回过头,看向他刚才打开的那个抽屉。
      上面贴的标签是“2006年机密”。
      抽屉锁了。
      钥匙攥在手心里,掌心出了一点汗。
      档案室的钟走得慢。
      她继续翻看其他年份的文件夹,动作机械,脑子却一直在转。那两个买家编号。顾崇明的名字出现在备注栏里。估价偏高。成交价更高。三件事放在一起,不太像巧合。
      但这些还拼不成完整的东西。
      四点半的时候李姐用内线电话叫她下楼。
      “有人找你。”
      “谁?”
      没回答。那头挂了。
      叶晚晴锁好档案室的门,经过前台的时候把钥匙放在登记本旁边。马尾姑娘不在,换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吃一盒饼干。冲她点点头,没说话。
      走廊里多了几个人。大概是下午班的同事来交接,有人提着保温杯,有人拿着外套,三三两两往会议室方向走。
      李姐在库房门口等她。旁边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她认识——刚才在档案室遇到的那个男人。
      另一个不认识。是个六十多岁的外国人,银灰色头发梳向脑后,穿一件米色风衣,没系扣。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瓷器照片。
      “这位是贝恩斯先生,拍卖行的首席鉴定师。”李姐介绍的时候用了一种比平时正式很多的语气,“他有事想跟你确认。”
      贝恩斯冲她点了点头,用口音很重的中文说:“你是叶晚晴?”
      “我是。”
      他把平板转过来,屏幕对着她。
      照片拍的是一只青花瓷瓶。缠枝莲纹。梅瓶。
      和上午那张入库单上写的是同一件。
      “这件藏品。”贝恩斯看着她的眼睛,“你在录入时备注了‘待复核’。为什么?”
      “备注栏原单就这么写的。”
      “原单上的备注是杨主管让保管员补录的。”贝恩斯身后的那个男人开口了——档案室里遇到的那个,“补录的原因是昨天入库核查时,保管员对款识年代提出了疑问。但他没有权限修改鉴定结论。”
      “为什么问我?”
      贝恩斯把平板收回来,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张照片。
      放大的款识。
      六个字:大明宣德年制。
      标准的楷书青花款。笔画清晰,没有明显晕散。
      但“德”字的“心”上——
      有一横。
      叶晚晴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
      宣德官窑的款识,“德”字“心”上一般不加横。这是基础知识。但也不是绝对——她记得母亲笔记里写过,宣德晚期有极少量款识例外,而且嘉靖时期的仿制品中,也有工匠故意省略这一横来制造破绽。
      “你能看看实物吗?”贝恩斯问。
      “现在?”
      “如果你方便。”
      她注意到他没说“如果你有时间”。
      说的是“如果你方便”。
      叶晚晴跟着他们穿过走廊。经过前台的时候,那个马尾姑娘已经回来了,正在接电话。戴眼镜的男生在往饮水机里换水桶,水桶晃了一下,差点脱手——她往旁边让了半步,避开了。
      保管库的门比登记组的铁门厚。门禁系统是独立的,贝恩斯按了指纹又刷了卡。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压响。
      里面比走廊冷好几度。恒温恒湿系统在墙角低低地响着。
      青花梅瓶放在库房最里的独立展柜里。玻璃罩子还没盖上,旁边是一盏色温校准过的观察灯,灯臂弯向瓶子。
      叶晚晴走过去。
      她没急着看款识。
      先看整体器形。梅瓶的口沿微微外撇,弧度收得不算太急,肩腹过渡还算自然。嘉靖时期的梅瓶器形一般比宣德更饱满,肩更溜。但这件瓶子的器形属于那种“怎么判断都行”的模糊地带——不算典型。
      然后她看青料发色。
      在观察灯下,青花的呈色偏紫,浓处有结晶斑。宣德青料用的是进口苏麻离青,铁含量高,发色浓艳带黑斑。嘉靖时期大部分用回青料,发色偏紫蓝。但嘉靖初期仍有苏麻离青的库存使用。
      跨时代。混合特征。
      她盯着瓶身看的时候,左眼的盲区又开始作祟——每次她固定视线,某个角落就会消失在那片暗区里。她侧了侧头,让右眼补上。
      贝恩斯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你的眼睛?”
      “没事。老毛病。”她没多解释。
      “你可以拿起瓶子。”
      她看了他一眼。
      “你是鉴定师。鉴定师不看实物,看照片?”他的语气里没有讽刺。像是陈述事实。
      叶晚晴戴上旁边备着的白手套。
      捧起瓶身的时候,小臂肌肉绷了一下——比想象中重一点。梅瓶的底部有轻微的使用痕迹,圈足内壁有釉,但不均匀。她用拇指摩挲圈足的边缘,能感觉到一处不明显的跳刀痕。
      然后把瓶子侧过来,让观察灯的光从斜面打进来。
      在款识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有一道很浅的弧形划痕。不像是磕碰——太规则了。她倾斜瓶身,换了个角度。
      那道弧痕变得更清晰了些。
      像是被某种工具刮过。
      她脑子里闪过母亲笔记里写过的一种造假手段:用老胎接底,把原款刮掉,重新写款,再上薄釉二次烧制。这种手法的破绽往往不在款识本身,而在款识周围的釉面——二次施釉的边缘会留下极细微的接痕。
      她把瓶子举得离台灯光源更近。
      釉面在款识上方停住的位置,反光率有细微的变化。不明显。如果她没有提前在笔记里看到过这种手法的描述,如果她没有在顾言深的数据库里对比过上百张类似案例的照片——
      她可能看不出来。
      “有放大镜吗?”
      贝恩斯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把折叠放大镜递给她。铜框,镜片擦得很干净。
      “谢了。”
      她把放大镜对准那道弧痕。
      十倍放大下,二次施釉的边界处有细微的气泡聚集。气泡的大小和形状与周围釉面不同——更小,更密,排列没有方向性。
      老胎新釉。
      但问题来了——如果只是后刻款识,为什么要二次施釉?
      除非。
      除非接的不只是底。
      她把瓶子轻轻翻转,检查梅瓶口沿的内壁。
      内壁的釉面整体呈色均匀。但在颈部往下大约三厘米处,釉色有一圈不易察觉的色差带——偏青。宽度不到一毫米。
      接胎。
      叶晚晴把瓶子放回展柜。
      脱下手套。
      “这件梅瓶是拼接件。”她说,“至少三部分。器身主体是老胎,不排除是嘉靖时期的民窑胎。底足可能来自另一件器物。款识是后刻的,周围区域做过二次施釉处理。口沿内壁有一圈色差带,说明颈部也可能接过。”
      安静。
      库房里的恒温系统还在响。
      贝恩斯没说话。他拿起放大镜,自己对着那道弧痕看了很久。
      “你之前见过这件?”
      “没有。我今天上午才看到入库单。”
      “你怎么看出来的?”
      “气泡。光线折射率。还有釉面的接痕。”她停了停,“我母亲教我的。”
      “你母亲?”
      “她以前也做这个。”
      贝恩斯把放大镜收回口袋。他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那个男人。
      “林,你怎么看?”
      姓林的男人——档案室遇到的那个——盯着叶晚晴看了几秒。
      “这道划痕,顾先生三年前鉴定的时候也看到了。”
      叶晚晴等着他往下说。
      “但当时他给的鉴定结论是,宣德真品,器身完整。划痕是保存过程中造成的。”
      “他看错了。”叶晚晴说。
      林没接话。
      贝恩斯把平板重新拿起来,在屏幕上快速记了几行字。
      “我会安排做热释光检测和釉面成分分析。但正式报告出来之前——”他看向叶晚晴,“你的判断只作为内部参考。不入档案。”
      “明白。”
      “你是登记组的?”
      “目前是。”
      贝恩斯收起平板。“我会和杨敏聊聊这事。”
      他没说聊什么。
      林先走了。走之前他看了叶晚晴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档案室的资料明天继续整理”,然后推门出去。
      贝恩斯整理好展柜的玻璃罩,锁了库房的门。临走时他回过头。
      “你真的看出来了?”
      叶晚晴点了点头。
      “很有意思。”他说。
      然后也走了。
      叶晚晴回到一楼的更衣室。更衣室不大,一排铁皮柜子,一张长凳。她坐在长凳上,揉了揉脖子。刚才低头看瓶子太久,后颈有点僵。
      她把手机掏出来。
      有一条新消息。
      加密通讯软件。发件人是一个她没存过但认得的地址——顾言深留在加密通讯里的紧急联络地址。
      消息很短。
      时间戳是今天凌晨。
      她点开。
      只有一行字。
      “听说伦敦冬天爱下雨。带了伞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雨。
      她忘了带伞。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没想起来。
      她试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放弃了。想着反正地铁直达,淋不了几步路。
      结果从地铁站走到拍卖行这四百米,雨比她想象中大。
      她没回那条消息。不是不想回。是不确定这条消息经过几个人的手才传到她手机上。也不确定她回复了能不能真正到达。
      她只是记住了“今天凌晨”这个时间。
      凌晨发消息的人,要么没睡,要么刚醒。
      两种都不是什么好状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穿上大衣。推开拍卖行的后门,走进伦敦越来越密的雨里。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垃圾桶旁边有只猫蹲在纸箱底下躲雨,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舔爪子。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小跑着往地铁站方向去。跑了几步鞋就湿了,踩在人行道上能听见水从鞋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跑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贝恩斯说三年前顾崇明看过那件梅瓶。
      林经理说顾崇明给的结论是“宣德真品,器身完整”。
      但她看出来的那些东西——二次施釉、接胎痕迹、气泡差异——以顾崇明的眼力,不应该漏掉。
      一件都不该漏。
      更何况是三件。
      她把淋湿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地铁站入口的灯光在雨里糊成一团黄晕。
      上了地铁,她靠着车门边的扶手站着。车厢里人不多,对面的座位上有个女孩在刷手机,屏幕上在下雨,外面也在下雨。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HK-062和HK-081两个编号重新看了一遍,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字:2006年春季拍卖会,顾崇明鉴定三件,两件成交买家HK-062,一件HK-081。
      写完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数字自己不说话。但数字和数字之间的关系会。
      她收起手机。地铁在隧道里发出规律的撞击声,窗外的灯一排一排往后退。
      伦敦的雨大概还要下好几天。
      明天得记得带伞。虽然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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