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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沈印的过往 交代一下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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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锁又失灵了。
在潮湿的南方,金属电器的磨损速度似乎比北方快了不止一倍。沈印对着毫无反应的门锁面板按了三次密码,只听到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包里翻出了备用钥匙,又预约了明天的上门维修服务。
开门,开灯,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铺满了不大的客厅。
这是他租的公寓,在写字楼的顶层,带一个能看到宁城老城区全景的露台。装修是极简的原木风,客厅里摆着巨大的绘图桌,上面堆满了图纸和造景模型,墙角立着画架,阳台上种满的绿植十分旺盛。如果进门做客,会感觉到这个家处处都透着主人的用心,就是少了点烟火气。
换了拖鞋,把带着一层水汽的速写本放在玄关的收纳柜上,又脱下沾了泥水的西裤和衬衫,分类塞进洗衣机里。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脱力地陷进了客厅的布艺沙发里。
随手把鼻梁上的黑色方框眼镜搭在旁边的置物架上,松了松脖子上系了一天的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一双长腿交叠着翘起来,手背盖在眼睛上,微微眯着眼看向天花板,胸膛随着轻微的呼吸声上下起伏着。
来宁城已经十年了,他还是不习惯这里。
毫无征兆就倾盆而下的暴雨,早晚高峰永远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还有一到晚上就人声鼎沸的夜市。这个城市永远是热闹而躁动,人们也十分热情有活力,和他从小长大的北方小城完全是天壤之别。
当初自愿申请来宁城分部,是他毕业之后做的最冲动的一个决定。他是国内顶尖建筑学院本硕连读的高材生,毕业那年就拿了全国青年建筑设计大赛的金奖,院里的导师都劝他留京,进国家级的设计院,前途无量。可他偏偏选了宁城,只因为这里有国内保存最完整的明清古建筑群,还有痴迷了许多年的江南古建体系。
宁城位于东南,人文情怀做的非常到位,还专门划了一整个行政区来保护古建社群的生态,连纵横的水路都复刻了京杭大运河的基本构造。下雨天的时候,撑伞走过青石板路,雨打在乌篷船的船篷上,白墙黑瓦浸在烟雨里,总会有种梦回前朝的错觉。
江南烟雨,水墨行舟,就是如此。
他以为来这里,能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设计,画自己想画的古建筑,可现实终究还是和他想的不一样。
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沈印像是对这震动声有种特殊的戒备,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睁开了眼,身体瞬间绷紧,呼吸顿了一下,他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邢川。
这是他的上司。
沈印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直到震动快要停止,才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喂,邢总。”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冷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小沈,考察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笑意却没达眼底,便生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我听分部的人说,你一下午都泡在老弄堂里,连会都没回来开?”
沈印的指尖微微收紧,他闭了闭眼,从设计院离开到众鑫集团,过去六七年了,总是如此,他走到哪,做了什么,邢川永远都知道。
“邢总,我去看了看规划里要改造的古建群落,现场测绘了一些数据,比开会有用。”
他语气平静地解释,“弄堂里的飞檐和排水系统很有参考价值,我画了些速写,明天整理好发给您。”
“是吗?” 邢川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这件事,话锋一转,“下周的产业园招标会,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这次的对手不少,我可是把宝都压在你身上了。”
“方案已经定稿了,明天早上发到您邮箱。”
“好,静候佳音了,” 邢川的语气满意了些,“小沈,我没看错人。当初在晚宴上,我知道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挂了电话,沈印把手机扔在茶几上,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他重新靠回沙发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忍不住想起七年前的那场晚宴。那是国内最大的基建项目招标展会的闭幕晚宴,办在京城最顶级的商务酒店里,来的都是业内的大佬和资方。他作为业内最受瞩目的新秀,被院里的领导拉着,上台做了关于古建保护与现代商业融合的创新项目汇报。
那天他准备了很久,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只想着把自己的设计理念讲清楚。他没注意到,台下第一排的主位上,有个男人全程都在看着他,目光锐利,金丝眼镜下包裹着一副鹰目。
那个男人就是邢川。
邢川早年靠房地产发家,手里攒下了巨额的财富,前几年收购了老牌国企众鑫集团,正赶上国内经济上行的好时候,他带领一众年轻英才大刀阔斧地改革,重点发展基建和建筑设计板块,短短几年就把众鑫做到了行业头部。
晚宴结束后,邢川的助理找到了他,递上了名片,说邢总想跟他聊聊。
他没多想,直接去了邢川的包厢,邢川开门见山,给他开了无法拒绝的条件:众鑫集团设计总监的位置,年薪七位数,无限额的项目研发资金,整个设计部都由他说了算,只要是他想做的古建保护项目,集团全额出资。唯一的条件是,要签十年的竞业协议,十年之内,只能留在众鑫,不能跳槽,不能单干。
沈印没什么犹豫,他几乎是瞬间在脑内罗列了所有的利弊,自己所在的设计院虽然稳定,可条条框框太多,他想做的项目永远批不下来资金,设计理念永远要为商业利益让步。邢川给的,是他梦寐以求的创作自由。
跳槽到众鑫,他确实做出了成绩。手里的三个项目接连拿了业内大奖,其中一个文旅项目,还入围了国际建筑设计奖项,他成了业内最年轻、最炙手可热的顶尖设计师。
所有人都说,邢川捡了块宝,这半年来只有沈印自己知道,当初的自由是有代价的:他的项目,最终定稿必须要邢川签字;他的行程,邢川永远了如指掌;他的社交,邢川要一一过问;甚至连他租的这套公寓,都是邢川的助理帮他找的。沈印甚至能感觉到邢川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了,也从最初上司对下属的欣赏,慢慢变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今天之前,他甚至想过要不然就认命地答应跟着邢川,一辈子也不长,怎么过都是过,人总不能太贪心。
脑子里却总出现一个身影,挥之不去。
沈印坐起身,回到书桌前,他拿起玄关那本被打湿的速写本,翻到了今天画的那页弄堂飞檐。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晕开的颜料,脑子里就冒出了那个少年的脸。张扬热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他抱着篮球,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眼神却很炙热,一字一句地跟他说:“沈印,我记住你了。”
赵风临。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生出一股久违的异样,思绪忽然飘回很多年前。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别人不一样是在十七岁,彼时他在上高二,班里转来一个打篮球的体育系特长生。高高大大的,和赵风临一样有着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笑起来还有两颗好看的虎牙。
班里成立了学习互助小组,两个人的关系十分亲近,每个天早上那个男生都会给沈印带一杯热牛奶,淡淡的洗衣粉香味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萦绕在四周,碧浪还是蓝月亮,上数学课在草稿纸上运算的时候,沈印时常这样想。
晚自习的傍晚,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男生突然凑过来问他物理题,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廓,沈印看着男生浓密的睫毛和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颈窝里亮晶晶的汗珠子,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狂跳,脸颊烧的滚烫。
这是什么感觉呢,少年人特有的悸动,汹涌澎湃的不讲道理。
可是十几岁的年纪和严苛的家庭教育,沈印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能把这份情感和取向宣之于口,他从来都是一个沉着的理性主义者,于是他拼命读书,考上国内最好的建筑学院,又保送研究生,脱离那个生长的环境来到京城,身边也不缺示好的男人,他也欣然接受了几次,不过最后都是无疾而终,似乎总不是自己想要的感觉。
后来到了众鑫遇见邢川,也没心思再去想了。
直到今天他遇见赵风临,少年拦着他不让他走,火一样的手掌钳住他的手腕,那种感觉实在新鲜又刺激,他压抑了十几年的情绪差点决堤。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或者心怀鬼胎的人,也见惯了邢川那种带着压迫感的审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也不爱拐弯抹角,幼稚霸道得有点可爱,浑身都带着鲜活的、不受束缚的生命力。
沈印轻轻叹气,原来人真的可以这样活,那是他早就丢掉了的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促使着他拿起笔,在速写本的角落,轻轻勾勒出了一个高大健硕的背影,抱着篮球,站在烟雨朦胧的弄堂里。画完了,他自己都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想法甩出脑海,随即把速写本合了起来,放进了书柜的最深处。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面之缘罢了。
他和赵风临,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宁城赵家,这个在国内甚至东南亚建筑圈都首屈一指的世家门第,生出来的人自然有着光明坦荡的未来。
他自己却是一只前路迷茫的困兽,茕茕孑立,茫茫独行,连命运都掌握不了,这怎么能比。
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落地窗上。
沈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拿起手机,给邢川的助理回了条消息,确认了下周招标会的行程。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