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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记 我很期待, ...
一切物体总保持匀速直线运动状态或静止状态,除非作用在它上面的力迫使它改变这种状态。
物理课本上的牛顿第一定律被我抄在日记本的扉页,黑色水笔一笔一划,力道重得几乎戳破纸页。
我总觉得这条定律写的根本不是冰冷的力学,而是困在泥潭里寸步难行的我。
我像一颗困在惯性轨道里的星,要么连续三四天醒着,睁着眼看窗外的天色从墨黑熬成鱼肚白,晨光漫过窗台后再一点点沉回深黑,昼夜循环往复,大脑清醒到发僵,神经绷成一根快要断裂的弦,不吃不喝也毫无困意。
要么一头扎进睡眠的深渊,连做的梦都带着漫长的昏沉,梦里全是养父母家小黑屋潮湿的霉味、养父母刻薄的咒骂、那个男孩栽赃我时得意的笑脸,等混沌散去猛然惊醒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昏昏沉沉睡过了三四个昼夜,口干舌燥,浑身发软,像一具失去魂魄的空壳。
两种极端循环拉扯着我,双向情感障碍确诊单上的文字像烙印刻在我骨子里,没人懂这种失控的失重感,除了我哥。
我哥就是那股撞碎我轨道的力。
和他重逢后,他总能精准捕捉到我情绪下坠、作息失控的预兆。
若是看见我整夜亮着台灯枯坐到天明,他会敲开我锁死的房门,把我从堆满习题的书桌前按到柔软的床上,掖好被角,坐在床边低声陪着我,直到困意漫上我的眼底。
若是撞见我一头栽进被窝昏睡不醒,错过三餐昼夜,他又会温柔地把我从昏沉的被窝里拽起来,温好牛奶,备好清淡的粥食,一点点哄着我进食,再拉着我出门散步,看街边的落日晚风。
他硬生生把我从两种极端的惯性里拽出来,推着我踩进正常的昼夜节律里,像拉着一颗偏离航线、独自漂泊了数年的脱轨的星,重新引回平稳安稳、有人间烟火的轨道。
其实只要我每天都能看见他,听见他的声音,我就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不用在躁狂的清醒与抑郁的昏睡之间反复撕裂,不用时时刻刻被无边无际的绝望裹挟,不用蜷缩在角落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的声音是唯一能抚平我所有躁动不安的解药,手机里存下的五千一百九十九条语音,每一条都是我熬过低谷时反复循环的慰藉。
我常常对着手机里的语音发呆,指尖摩挲着屏幕上他的头像,心底漫开酸涩又柔软的暖意。
如果没有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我们本该一直守在一起,不用隔着漫长岁月遥遥思念,不用熬过整整三年杳无音讯的煎熬。
…………
高一那年,平静的生活轰然崩塌。
父母盲目跟风创业,投入全部积蓄还借了巨额外债,最终全盘亏损,负债累累。
父亲扛不住压在肩头的债务与绝望,在一个飘着冷雨的夜晚,从顶楼一跃而下,只留下一纸写满亏欠的遗书。
短短半月不到,原本完整的家碎得四分五裂,母亲带着满身疲惫与狼狈改嫁,可再婚的男方提出了一道残忍苛刻的要求,重组家庭只能接纳一个孩子。
母亲毫不犹豫选择了我哥,这个结果落在我心上时,我没有半分意外,心底只剩一片麻木的寒凉。
毕竟那年我哥正读高三,距离决定人生走向的高考只剩不到一年,成绩稳居年级榜首,是全校老师寄予厚望、人人夸赞的尖子生,前途一片光明。
而我那时刚升入高一,成绩垫底,性格孤僻敏感,总因为情绪失控频繁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约谈,连我自己都暗自疑惑,当初到底是凭着怎样的运气,才挤进这所门槛极高的重点高中。
旁人都劝我体谅母亲的难处,说换做任何一个成年人,都会优先选择更有出息、能撑起未来的孩子。
道理我都懂,可骨肉血脉之间,原来也会权衡利弊,分出优劣高下。在母亲眼里,我是拖累、是累赘,是会耽误她全新生活的负担,而我哥是值得倾尽所有去奔赴的希望。
可事实就是这样,母亲肯定要选最优秀的那个孩子。
她收拾行李离开的那天,没有多看蜷缩在沙发角落的我一眼,只反复叮嘱我哥好好备考,不用分心挂念别的琐事。
不过我也并没有因此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一对家境普通的中年夫妇主动来到民政局办理收养手续,领走了无处安置的我。
那时我年纪太小,心思混沌麻木,分辨不出人心深处的算计,满心只剩失去至亲的茫然,压根没想明白他们到底为什么愿意收养我,他们究竟图我身上什么好处,就这样迷迷糊糊,沉默地跟着他们回了陌生压抑的新家。
往后的日子,我才慢慢看清这场收养背后藏着的不堪算计。
后来偶然从邻居闲谈里拼凑出真相,母亲在改嫁前,偷偷给我单独存了一笔五十多万的应急存款,那是她省吃俭用多年攒下、原本专门留给我应急保命的积蓄。
同时当地民政部门针对失孤未成年收养家庭,每月会发放一笔数目可观的生活补贴。
那是,养父母为公司急着用钱,而这些刚好足够
养父母正是看中了这两份实实在在的利益,才主动上门收养我。
可从踏进那栋房子的第一天起,原本属于母亲留给我的存款,被养父母以代为保管的名义尽数占去,民政下发的补贴也一分不剩落在他们手里,没有半分钱花在我的衣食、学习上。
我攥着仅有的几件旧衣服住在狭小逼仄的次卧,三餐永远是剩饭剩菜,换季没有新衣物,学习需要的教辅资料,要反复讨要许久,才会换来几句刻薄的数落。
跟他们一同生活的三年,我过得水深火热,没有半分暖意。
他们还有一个亲生儿子,那年刚升初一,心性顽劣阴暗,整日干尽偷鸡摸狗、损人利己的没良心事。
偷拿邻居的财物、故意毁坏小区公共设施、在校欺负低年级同学,种种恶劣行径层出不穷。但这些坏事于我而言,尚且不算最煎熬的折磨,最可恨的是,那个男孩每次闯完祸,总会绞尽脑汁捏造证据,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我身上。
每一次我都会冷静地拿出证据,清晰地拒绝替他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责,可所有人都先入为主,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孤僻寡言、情绪不稳定的寄人篱下的人。
反倒全然偏袒活泼嘴甜、能在长辈面前卖乖讨好的亲生儿子。
养父母永远不分青红皂白,听完自家儿子颠倒黑白的哭诉,便立刻冲过来指责我、打骂我,小区邻里听见动静赶来,也只会顺着养父母的说辞,暗自揣测我心思阴暗。
于是,所有不堪、变态、惹人恶心的坏事,全都安在了我一个人头上。
用养父母难听至极的话来说,所有龌龊事,都是我这个没根的畜生干出来的。
他们把生活里所有不顺心的怨气,一股脑倾泻在我身上,打骂是家常便饭,稍有反驳,就会被锁进不见天光、堆满杂物的小黑屋,一关就是整整一夜。
起初被锁进小黑屋时,我会恐惧地蜷缩在角落发抖,耳边回荡着门外养父母的斥责与男孩得意的嗤笑,无边黑暗包裹着我,窒息感扼住喉咙,眼泪止不住地淌。
可日复一日重复这样的折磨,恐惧慢慢磨成麻木,到最后,就算被关进小黑屋,我也只是安静靠着墙壁坐着,心里掀不起半分波澜,早已习以为常。
小区里的流言蜚语越传越离谱,添油加醋的谣言传遍每一户住户。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排斥、厌恶与躲闪,平日里遇见便远远避开,私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就这样,我不明不白,成了整个小区人人避之不及、最让人恶心的疯子。
从那时起,我的作息彻底开始紊乱,情绪的两极拉扯越来越严重,抑郁与躁狂交替袭来,日夜颠倒成了常态。
躁狂发作的时候,我可以坚持三四天不睡觉,大脑飞速运转,精神处于异常亢奋的状态,整夜不停刷题、写字,笔尖一刻不停,浑身有宣泄不完的力气,明明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神经却始终紧绷,丝毫感受不到困意。
抑郁席卷而来的瞬间,所有力气会瞬间抽离,我一头栽倒在床上,一睡就能足足三四天,不主动吃饭,不喝水,不洗漱,对外界所有声响毫无反应,安静躺在床上,像一具没有生机的死人。
身体与精神持续被双重折磨,胸闷心悸、失眠嗜睡、情绪失控的症状越来越频繁,养父母只当我是存心装病闹事,从不愿带我就医。
直到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个月,一次情绪崩溃后我浑身抽搐、持续低烧,班主任察觉不对劲,联系民政工作人员,才强行送我前往精神科医院就诊。
厚厚的诊断单摆在桌面,医生清晰写下——双向情感障碍症。
得知确诊结果的那一天,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
窗外飘着初夏温热的晚风,我坐在医院冰凉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压垮我所有防线的诊断书,心底滋生出极端扭曲的念头。
那一夜,我在狭小昏暗的次卧里,借着台灯微弱的光亮,制定了一条极端的计划。
如果我能顺利考上H市那所我哥心心念念的顶尖学府,高考结束拿到录取通知书的当天,我就悄无声息了结这三年带给我无尽苦难的一家人,然后独自前往H市,等待与哥哥重逢。
如果高考失利,没能跨过那道门槛,我无处可去、无路可逃,那便和压榨、伤害我的养父母一家同归于尽。
支撑我熬过无数打骂、小黑屋囚禁、流言诋毁、情绪撕裂的全部执念,从来只有一个人——我哥。
说起来我为什么拼了命、赌上全部人生想要奔赴H市的那所大学,原因从来都很简单纯粹:那是我哥读高三那年心心念念,连课本扉页、草稿纸边角都反复抄写校名、写满向往的理想学府。
彼时我刚升入高一,距离和他被母亲强行分开不过短短数日,心底始终揣着一份渺茫却不肯放下的执念:倘若我拼尽全力,熬过所有苦难,顺利考上这所大学,或许就能在偌大的校园里,再次遇见阔别已久、日夜思念的他。只要能再见他一面,所有暗无天日的煎熬,好像都有了值得坚持的意义。
其实刚分开的那段短暂日子,我们还在小心翼翼、躲躲藏藏地维系着微弱的联系,那是黑暗生活里仅存的一点微光。
可这份慰藉,短暂得像转瞬即逝的烟火,没能维持多久。
那时他正处在高三最紧张的冲刺阶段,课业繁重,早晚自习排得满满当当,学校严格管控学生使用电子设备。
他只能偷偷藏起一台老旧按键机,避开老师与宿管的视线,有时候下了晚自习,趁着宿舍熄灯前短短片刻空隙,躲在走廊的转角,借着昏暗的应急灯光,给我编辑长长的短信。
他会耐心和我说起H市温润多雨的气候,说起他畅想过无数次的校园景致:开满梧桐的林荫道、藏书千万的图书馆、湖边可以静坐看书的长椅,一字一句描摹着属于我们未来重逢的画面。
会细致叮嘱我高一一定要打好学习基础,不要轻易放弃,再难的日子也要咬牙坚持。
也会悄悄温柔安慰我,说骨肉相连的血脉不会轻易斩断,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还能再次见面,到时候他会把我接在身边,再也不让我独自承受委屈。
而我作为刚踏入高中、孤身寄人篱下的新生,也会把每日细碎压抑的日常一字一句讲给他听:养父母无端的指责、那个男孩栽赃我的委屈、深夜躲在被子里难以平复的情绪、试卷上不理想的分数,我会认真告诉他,我正在拼了命追赶,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奋力努力,只为奔赴同一片土地。
可这样隐秘、仅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慰藉,仅仅维持了不到一周,就被母亲彻底、残忍地斩断。
母亲偶然间从我的书包里翻出了那台接收短信的手机,看见我们往来的文字,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得知我们还在偷偷联系后,没有半分顾及我们兄妹之间的思念,毫不犹豫删掉了我手机里所有关于哥哥的联系方式,拉黑了号码,直接没收了那台唯一能让我们互通消息的老旧手机,再也没有还给我。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脊背挺直,语气义正言辞地斥责我,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我不懂事:哥哥正处于决定人生走向的关键高三,分秒珍贵,我频繁的联系只会打扰他静心备考,拖累他大好的前途,毁掉他光明的未来。
我红着眼眶,攥紧拳头,眼眶里蓄满滚烫的泪水,鼓起勇气据理力争,只是想和思念的哥哥说几句话,我从来没有想过拖累他。
可我的辩解,只换来她愈发冷漠尖锐的斥责,她言语间处处偏袒再婚的家庭,处处否定我存在的价值,认定我只会成为所有人的累赘。
从那天起,那根勉强连接我们兄妹的细线,被母亲生生扯断,断裂得干净彻底。我再也没能收到过哥哥发来的任何短信、任何音讯,我们之间,彻底断了所有联络。
往后整整三年难熬的高中时光,养父母的刁难、旁人的偏见、双向情绪的反复拉扯层层叠加,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对象,无处安放的思念、委屈、绝望,全部揉进了日复一日无休止的刷题与背诵里。
教室课桌的抽屉里,堆满厚厚的草稿纸,每一张纸的边角缝隙,都密密麻麻写满了H市那所大学的校名。
错题本、笔记本的扉页空白处,认认真真记着哥哥曾经安慰我、鼓励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课本封底、试卷背面,随处可见我随手写下的期盼重逢的短句。
我把与哥哥重逢的全部期盼,化作支撑自己熬过所有灰暗日子唯一的动力。
每当被关进小黑屋、被无端打骂、被小区邻里指指点点、情绪崩溃到想要放弃一切的时候,我就会拿出写满校名的草稿纸,一遍一遍默念哥哥的名字,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只要考上那所大学,就能和他相见。
高考考场上,周遭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清晰入耳,我内心异常沉稳,没有半分慌乱焦虑,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哥哥温柔的模样,回想他躲在宿舍走廊给我发短信的夜晚,回想他轻声安抚我的话语,所有压力尽数消散。
我握着笔冷静答完整张试卷,超常发挥,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心底长久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半截。
漫长等待过后,印着H市顶尖学府校徽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养父母家中。指尖触碰烫金校名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砸在纸面。
我终于要解脱了。不用再忍受无休止的打闹诬陷,不用再被锁进密不透风的小黑屋,不用日日活在旁人厌恶鄙夷的目光里,不用独自扛下所有莫须有的罪名。
哥,你现在在H市的那所大学吗……?
三年杳无音讯,我不知道你是否顺利完成高考,是否留在这座城市,是否还记得当年和我许下的重逢约定。
我很期待,能有机会再次见到你。
——最爱哥哥的蔚晖见
这是零零在听到第5199条语音后写的日记(一部分)
省略号后面的是他高考后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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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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