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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清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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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旻在虎门的小旅馆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她躺了一会儿,没急着起床。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窗外有人在骑电动车,喇叭响了一下又远去了。
然后她注意到了。
跟昨天不一样了——感知范围扩大了,清晰度也提升了。像一直戴着一副沾了灰的眼镜看世界,今天早上有人把镜片擦干净了。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能感觉到楼下大堂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穿着拖鞋在瓷砖地面上啪嗒啪嗒地走,从前台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大概是值夜班的大叔在活动筋骨。
她能感觉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状态。叶片微微下垂,土已经干了,需要浇水。昨天进门的时候她扫了那盆绿萝一眼,完全没发现它缺水——但今天她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
还有外面那棵榕树。昨晚回来的时候她从它旁边路过,根本没多看一眼。但现在她能感觉到它的位置——旅馆门口右侧大概三米的地方,冠幅很大,气生根垂下来几乎触到了地面,树冠里有几只麻雀在跳动,脚下的地面上落了一些被踩碎的榕树果实,散发出一丝发酵的甜味。
她睁开眼睛坐了起来。这些信息不是她用眼睛看到或用耳朵听到的——房间门关着,窗户只开了一条缝。但她就是知道那些东西在那里,而且知道它们的状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没有纹路,但翻过来朝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持续的、微弱的暖流,从掌心沿着小臂内侧往上走,在肘关节处停住了。跟当初在西北时的律动不同——那个是稳定的低频嗡鸣,现在更像一条温度略高于体温的细线埋在皮肤下面,持续地流淌着。
她洗漱完下楼退房。经过前台的时候,大叔果然穿着拖鞋站在门口抽烟。
「退房啊?」
「嗯。」
「去火车站?」
「先去吃点东西。」
大叔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走出旅馆大门右转,果然看到了那棵榕树——位置、冠幅、气生根的长度,跟她刚才感知到的完全一致。树下有几颗被踩烂的果实,空气里的甜味也一模一样。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重新校准自己的认知。昨天在威远炮台和销烟池接触到那些碎片之后,感知能力提升了一档。不是质变——她还不能隔空看到画面或读取记忆——但对周围有生命的东西的感知变得更清晰了。之前像一台像素不够的摄像头,能大致分辨轮廓和颜色;现在分辨率调高了一档,细节更多,信号更稳定,覆盖范围也扩大了。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测试新状态。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更远的地方——左侧那条巷子里,大概五十米外,有一个老伯正在从三轮车上卸货,箱子摞得很高,他搬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左偏以保持平衡。再远一点,隔着两栋楼,有一只猫蹲在墙头,尾巴慢慢地甩着,正在观察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她能感知到的范围和精细度都明显提升了。路过一个水果摊,她能感受到几筐水果各自的状态——香蕉在释放乙烯,芒果在慢慢变软,橘子表皮开始失水了。摊主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律、心跳频率、甚至注意力方向是集中在手机屏幕上的。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不到两秒就移开了——没有恶意,只是习惯性看了一眼路人。
她在一家早餐店坐下来,点了一碗云吞面。店不大,几张塑料桌椅,墙上贴着菜单和收款二维码,风扇呼呼地转着。
等餐的时候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出昨晚列的那份遗址清单。虎门排第一,走完了。接下来该去三元里了。她查了一下:虎门站到广州南站,高铁十几分钟,二等座三十四块五。方便得很。
然后她顺手点开了日历,看了一眼日期。
她愣住了。
五天假期,今天是第四天。从张掖项目结束后开始算——第一天坐G844次从广州南站下车时已经晚上九点多,再到虎门住下快十一点了。第二天逛了销烟池和威远炮台。第三天——就是今天。明天必须回重庆。
她放下手机,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从广州回重庆,坐高铁G286次,早上七点零八分发车,下午一点二十三分到重庆西站,二等座四百五十五块。或者坐飞机,南航CZ3425次,中午十一点四十分起飞,下午一点五十五分到江北机场,经济舱六百三十块。时间上差不多,但机票比高铁贵了一百多块。她翻了一下单位的差旅标准——高铁二等座实报实销,飞机经济舱也能报但流程上多一道说明。作为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新人,第一趟差旅就交一沓机票去报销,好像有点扎眼。
她决定回程坐G286次。今晚得住到广州南站附近去。
那今天的时间就很清楚了:从虎门去三元里,逛完,下午回广州南站附近找地方住。虎门到广州南站十七分钟高铁,广州南站转地铁到三元里站大概半个多小时,逛两三个小时,再坐地铁回广州南站——完全来得及。
但三元里只是清单上的第二站。
她往下翻了一下:大沽口炮台在天津,刘公岛在山东,庚子国变遗址在北京,东北、南京、常德——分布在天南海北。她就算把年假全搭上也不够跑完一半。
她盯着那条清单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携程,把每个目的地的机票价格查了一遍。重庆到天津,经济舱六百到九百。重庆到威海,七百到一千一。重庆到沈阳,六百到八百五。重庆到南京,四百到七百。重庆到常德没有直达航班,高铁三小时出头,二等座两百多一点。这些价格基本都在单位差旅报销标准以内——如果她是以出差顺道考察的名义去的话。
问题的关键不是钱。是时间。一周五天上班,周末两天休息。一个周末最多去一个地方,稍微远一点还要搭上一个周五下午。而她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不是掌心的纹路,是她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这意味着她不能太出格——不能频繁请假,不能让单位的人觉得她不对劲,不能在身份还没完全摸清楚之前引起过多的注意。
她得老老实实上班,攒假期,然后一个遗址一个遗址地慢慢走。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一个疑似神州守护的继任者,掌心能发光能读取两千年的记忆碎片,但明天早上七点零八分她还得准时出现在广州南站的候车大厅里坐G286次回重庆上班。迟到就算旷工。
她低头笑了一下。
云吞面端上来了。汤头清亮,云吞皮薄馅大,面条是竹升面。她慢慢吃完,喝完最后一口汤,付了钱,背上包走出了早餐店。
她站在虎门站站台上等车的时候,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一周前她还在戈壁滩上搭帐篷吃羊肉面片,昨天她在威远炮台隔着铁炮感受了一百八十多年前的炮火声,现在她站在虎门站的站台上,准备坐十七分钟高铁去广州逛三元里。如果有人在穿越之前告诉她一个月后你会过这种日子,她大概会觉得对方在讲段子。
到虎门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大屏幕:最近一趟去广州南的车是G6238次,十点四十七分发车。她买了票,过安检,进站,在站台上等了几分钟车就来了。
车厢里人不多,靠窗坐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慢慢变成郊区,又慢慢变回城市。十七分钟后广播响了:「列车前方到站——广州南站。」
她站起来拿好背包,跟着人流下了车。
地铁车厢里人不算多,对面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正在刷短视频,声音从耳机缝隙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旁边站着一个阿姨,手里拎着一袋菜,大概是刚从菜市场回来。邹旻靠着立柱,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掌心的温热感越来越明显了——不是在提醒她有危险,更像是一种期待。像一个探测器在慢慢接近目标的兴奋。
她转地铁二号线往三元里的方向去。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的时候,她靠着车门旁边的立柱,感觉掌心里有一股微弱的温热感——印记对即将靠近的另一个历史现场产生了反应。像一根天线在靠近信号源的时候开始微微震动。
她看了一眼车厢内的线路图,还有六个站。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