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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同志 ...

  •   她站在山顶上,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往下沉。她伸手想扶住那块石碑,手指从碑面上滑了过去,没抓住。整个人跪倒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印记在发烫。这烫和战斗时不同——是烧空之后的余温,如同一座炉膛把燃料一次燃尽,铁壁还在发红,但里面已经没有火了。

      她刚才调动的本非自身灵力。

      她把整片滇西大地的灵脉都调动了——保山、松山、腾冲、怒江峡谷,几十万人的记忆和情感在那一瞬间通过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只是一个导管,但导管的容量是有上限的。她把半径一百五十里的大地灵脉网络当成了扩音器,然后对着七十多年前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吼完之后,扩音器还在,但她自己空了。

      她跪在"碧血千秋"的石碑前面,双臂撑不住重量,整个上半身缓缓伏倒在石阶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头,能闻到石缝里泥土和苔藓的气味。她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想调用印记,印记里的灵力如同一口被抽干的井,只有底部还有一层薄薄的泥浆。

      她在石碑前面趴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是半个小时,可能更久。腾冲的夜晚完全暗了下来,山脚下的城市灯火越来越密。墓园里没有人——游客早就走了,管理员大概以为她也走了。周围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和一些夜间昆虫的低鸣。

      她试着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石阶上,看着头顶的天空。腾冲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大颗大颗地挂在头顶,银河隐约可见。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的时候,感觉稍微好了一些。印记底部开始有了一点新的灵力渗出——很慢,如同泉水在枯井底部重新上涌,一滴一滴的。她估算了一下,以这个恢复速度,至少需要半天才能恢复到可以正常行动的程度。

      她慢慢地坐起来,靠着石碑的底座,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水,喝了几口。手指还在轻微发抖。

      然后她的印记轻轻跳了一下。

      和恢复的跳动截然不同——是预警。

      她立刻把残存的感知放出去。范围很小,只有几里——但她捕捉到了。

      在腾冲城的方向,有人。

      来者并非普通人。那道气息是收敛过的——训练有素的收敛,绝非偶然压制。那个人站在腾冲城内某栋建筑的屋顶上,面朝国殇墓园的方向。没有在移动,没有在靠近,只是在看。

      在感知她。

      邹旻的心沉了一下。

      她在施展"我们胜利了"的时候,动用了整片滇西大地的灵脉。那种规模的灵力震荡不可能不被察觉。她之前以为问题不大——云南地广人稀,修者应该也是凤毛麟角。但她低估了那片灵脉震荡的传播范围。

      如果那个人感觉到了,那他能感觉到多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灵力几乎见底,别说化云飞走了,连站起来都有点吃力。如果那个人决定过来看看,她没有任何应对能力。

      她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小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碎咽下去。然后她把感知全部收回来,把印记的温度压到和环境一致。她没有余力做更精细的隐藏了,只能指望墓园的夜色和黑暗帮她挡一挡。

      那个人在屋顶上站了一会儿,大约五分钟。

      然后他跳了下来,落进了街道里。

      邹旻无法判断他是离开了,还是换了个方向靠近。

      她靠着"碧血千秋"的碑座,把呼吸放轻,手掌贴着地面,保持最低限度的触地感知。如果那个人踏上墓园的石阶,她至少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没有人来。

      她等了三十分钟,确认没有脚步接近之后,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但印记里的预警还没有完全消退。和迫在眉睫的危险不同——是一种被标记了的感觉。仿佛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她的样子记了下来。

      腾冲的夜晚安静地在她身边展开,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完全隐匿的了。

      她在山顶上坐了将近四个小时。

      灵力恢复得比她预想的还慢。印记底部渗出的新灵力如同毛细血管断后重新接通——第一滴血渗出极慢——极慢,极细,几乎感觉不到流速。她试着引导了一次,那股新渗出来的灵力刚走到手腕就散了,一口气吹出去的烟,未成形就散了。

      她靠着"碧血千秋"的碑座,把背包垫在背后,用外套裹紧自己。腾冲二月的夜晚不冷,但她的身体在大量消耗之后失去了自我调节的能力,体温偏低,手指和脚趾都是冰的。

      四个小时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喝水。背包里还有两瓶半水,她喝完了一整瓶。
      第二件,吃东西。压缩饼干只剩两块了,她吃了一块,把另一块收好。
      第三件,把感知放到最低限度,保持对周围一里范围内的地面震动监听。如果有人踩着石阶走上来,她能在三十秒前知道。
      没有人来。

      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那更接近直觉。那个人没有靠近墓园,但也没有离开腾冲。他在某个地方等着,也许是在等天亮,也许是在等她自己走出来。

      凌晨三点左右,她听到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辆车。车没进城,是沿着墓园外面的公路开过来的。引擎声不急不缓,在凌晨空旷的山路上格外清晰。车在国殇墓园门口停了下来,发动机没有熄火,低沉地运转着。

      邹旻的手按在印记上。没有灵力可以调动了,但如果来人真的是冲她来的,她至少还能站起来迈开腿跑——可能跑不过一辆车,但能跑几步是几步。

      脚步声。一个人下了车,没有关车门,脚步声沿着墓园入口的石板路往里走。步伐均匀,不快不慢,并非在搜索——而是确认一个已知的位置。

      脚步声停在了半山腰的位置——她之前跪过的地方。

      然后那个人继续往上走。

      邹旻站了起来。腿有点发软,但她站住了。她把背包的带子拉紧,把最后一瓶水握在手里——那算不得武器,但握着能让自己安心一点。

      那个人走上了山顶。

      月色下她看到了他——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长途驾驶后的疲惫。他的眼睛看向她,没有敌意,也没有戒备,而是带着一种她没预料到的表情。

      如释重负。

      "找到了。"他说。语气很平,如同在向另一个人汇报情况。然后他对着邹旻说了一句话,让她愣住了。

      "同志,你是哪个地区的?"

      邹旻张了张嘴,没回答上来。

      同志。她上一次被人叫"同志"是什么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些久远的记忆——那是她穿越前、小时候在课本上见到的称呼。但眼前这个人叫她"同志",语气是自然的、日常的,仿佛在叫一个同事、一个同行。

      她没回答,那个人也没有追问。他走近了几步,借着车灯的光看了一眼她的状态——苍白的脸、发抖的手指、沾着泥土的膝盖——然后点了下头。

      "灵力耗尽了?刚觉醒?"

      邹旻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一种"我见过这种情况"的确认。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把她当成了某种人。

      她决定赌一把。

      "嗯。"她说。没有说更多,只说了一个"嗯"——因为一个灵力耗尽、惊魂未定的人,本来就不该有太多话。

      那个人又点了点头,转身往下走。

      "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没有,这里就我一个。“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我过来旅游的,走到这里突然感觉发晕,等醒过来天已经黑了,我又走不动,就一直歇在这里。“邹旻半真半假的说,尽量让自己显得无辜一点。

      对面这人看上去也相信了,点点头,“你这种情况不算少见,应该是觉醒了。”

      "车在门口,跟我来。能走吗?"

      邹旻迈了一步,膝盖确实还有点软,但能走。她跟着他走下石阶,穿过墓园的通道,走到门口的一辆黑色SUV旁边。车是普通的国产越野车,车身沾着泥,车牌是云A——昆明牌照。

      他拉开副驾的门,示意她上去。然后他自己绕到驾驶位,关上车门,挂挡起步。

      车驶离了国殇墓园。

      邹旻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她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墓园大门,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刚才还在担心被发现,现在却坐在这人的车上,被带离了那里。

      那个人开了几分钟的车,没有说话。车穿过腾冲安静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他可能是在等她先开口,也可能是在想要怎么开口。

      最后他先说了。

      "我叫陈瀚,国家灵能管理局,滇西巡查组。"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证件,递给她,"你先看一下。"

      邹旻接过来。证件是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翻开里面是他的照片和基本信息——陈瀚,男,汉族,1973年生,国家灵能管理局滇西巡查组,四级主任科员。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几岁,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她把证件还给他。

      "你运气不错,"陈瀚把证件收回去,"这一片归我管,我正好在芒市那边处理一个灵气波动异常的报告,开车往昆明赶的路上,腾冲这边的灵气突然炸了一下。"

      他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方比划了一个扩散的手势。

      "范围很广,我接到的通知是从滇西一直到滇中都能感知到。绝非自然波动——是有人在操控灵力,造成了灵力的爆发。"

      他看了她一眼。

      "那种用法感知者做不到。但你现在明显是灵力不高的状态,看着像刚觉醒的一样。所以我有点拿不准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邹旻沉默了几秒。

      他在试探她。但他没有审问——只是把判断摊开来说——这是一种友善的试探,意思是"我知道你不对劲,但我打算先听你说"。

      她决定在不确定的时候,少说比多说安全。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说,"我下午想过来参观,就顺着路走,然后就到了那个地方,没想到突然像被东西砸晕了一样,但是刚才检查了应该没有受伤。"

      陈瀚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

      "你这个可能是被灵气爆炸引发的觉醒。就是不知道是你自己引起的,还是别人搞出来的灵气爆炸,等会带你去检测部门先做个测试。"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想在告知一个群众要去做个笔录。

      "你刚才说'感知者'?"邹旻问。她决定问一点基础的问题——一个刚觉醒的人应该会问的问题。

      "嗯。"陈瀚把车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路,速度提了起来。"感知者——能感觉到灵气、灵力的波动变化,但没办法主动控制。全国登记在册的感知者大概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

      "对。差不多这个量级。"陈瀚说,"不算少,但也不算多。大部分集中在系统内——政府部门、科研单位、国企的技术岗。普通人里也有,很多人觉醒了也不一定知道自己是感知者,以为只是自己直觉比较准。"

      "那能控制的呢?"

      "控灵者。能主动引导、调用、控制灵力的人。通过考核登记在册的控灵者,基本都在灵管局系统工作。"他顿了一下,"全国大概一千多人。"

      邹旻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她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这个系统……存在多久了?"

      陈瀚沉默了一会儿。车灯照亮了前方的山路,两边的树影在光线中不断后退。

      "你要问的是机构本身,还是源头?"

      "有什么区别?"

      "机构本身——国家灵能管理局——是2008年正式挂牌的。但源头……"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源头要到1900年以后。"
      1900年。

      和她在南山感知到的时间点一致。和前代守护者陨落的时间点一致。

      "1900年之后,咱们国家才开始有人能感知到灵气,"陈瀚说,"之前也有,但极其稀少,而且感知的方式和现在不一样。1900年是一个分水岭——那之前,灵气是被某种方式垄断着的;那之后,灵气才开始散开,被更多人接触到。"

      "为什么会这样?"

      陈瀚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太大了,我回答不了。大学里有专门研究这个的学科,你去问他们,能给你讲三天三夜。"

      他顿了顿。

      "不过你要是真感兴趣,明年三月可以试试参加遴选。"

      "遴选?"

      "感知力和控灵力的考核。每年春季入学,不限年龄——我见过五十八岁的退休教师和十八岁的高中生一起参加笔试的。"他看了她一眼,"刚觉醒的人很多都不知道这些——信息传播渠道是封闭的,没有觉醒的人接触不到。"

      他把车窗升了上去,车里安静了一些。

      "而且你既然已经觉醒了,不如考虑一下。"他说,"你现在做什么工作的?"

      邹旻想了一下。"文化遗产保护,事业单位。"

      "那应该工资一般。"

      "……还行,够活。"

      陈瀚笑了一下。"我没猜错的话,你单位里应该没有灵能相关的岗位吧。"

      "没有。"

      "那就对了。你的能力在你现在的单位里用不上,发挥不了价值,也涨不了工资。但如果通过了遴选,进了灵能专业——可以在职读,不耽误你现在的工作——毕业之后可以进入灵管局系统,走公务员序列或者技术岗都可以。"

      他顿了顿。

      "待遇比你现在肯定好得多。"

      邹旻没有回答。她在想——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刚觉醒的普通人,这番话确实很有吸引力。

      "我不是在拉人头哈,"陈瀚又说,"但这个领域确实缺人。一千多个控灵者,要管全国各地的灵气异常事件,人手一直不够。每年遴选通过率不高,但只要过了,后面的路很稳。"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打了转向灯。

      "你考虑一下。不急,等登记入库之后,自然会有人跟你详细说明。"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可以不登记吗?"邹旻问。

      陈瀚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沉默了几秒。

      "理论上是自愿的。但现实是——如果你不登记,就没有办法获得系统的培训、指导、以及灵力使用的许可。而且,"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晚上的动静,整个滇西的灵气都震了一遍,虽然不知道和你有没有关系。但是就算你不登记,也会有人来找你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威胁的语气,那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我来找你,并非为了抓你,"他说,"是因为我需要查一下附近有没有受影响的人,比如你就还在附近,而且状态不太好。与其让其他人先找到你,不如我来接你。"

      他打了个哈欠——长途驾驶的困意上来了——然后揉了揉脸。

      "从芒市一路开过来,两个半小时,我路上还在想——这边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一看,"他笑了一下,"就你这么一个灵力耗尽的小姑娘在那。"

      邹旻没有说话。她看起来与有威胁的人相去甚远——二十几岁,一米六出头,瘦,脸色苍白,穿着一件沾了泥土的普通外套。
      但她知道,如果她的灵力没有耗尽,这个人不会这么轻松地和她说话。

      "你在附近有落脚点吗?"陈瀚问。

      "没有。"

      "那我带你去保山。那边有我们一个工作站,你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明天如果你想了解更多,我可以找人跟你聊。"
      邹旻没有回答。她需要时间消化今晚的信息。

      车在夜色中往保山的方向开去。山路蜿蜒,车灯切割着黑暗,偶尔有对向来的货车呼啸而过。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陈瀚。"

      "嗯?"

      "你刚才叫我'同志'。"

      "是。"

      "为什么要用这个称呼?"

      陈瀚沉默了一下。车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水声在夜色中很清晰。

      "因为在这个系统里,我们不按级别、资源、出身来分人。只按一件事分——你愿不愿意接手这件事。"他说,"愿意的,就是同志。"

      他顿了顿。

      "我接手这件事三年了。三年前——"

      他没有说下去。

      邹旻从侧窗的倒影里看到他的表情。他的脸上有一种很淡的疲惫,和连夜开车的疲倦不同——是另外一种。

      "三年前我还在昆明的一个研究所做数据分析。有一天晚上我也是突然感应到一些变化,然后接到一个电话,说德宏那边有灵气异常,需要人去现场看。我当时去看了,然后就没停下来过。"

      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从研究所调到巡查组的,也没有说自己经历了什么。

      但他说完之后,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邹旻看着窗外的山影,想着他说的话。

      愿意为国家出力的,就是同志。

      她没出声。但她知道,她其实已经是同志了,不为别的,就她今天在国殇墓园做的事情,早已表明了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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