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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闯关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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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旅顺到大连,再从大连坐高铁往北,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沈阳。
邹旻把背包放在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坐下来的时候手腕上的印记贴到了车窗玻璃,冰了她一下。她把窗户边上的暖气出风口调到最大,把手凑过去烤了一会儿,等到指尖恢复了温度,才靠回座椅上往外看。
车窗外的景色从海岸线变成了平原。辽东半岛最南端那些起伏的山丘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被积雪覆盖的大地。铁轨两旁的田野盖着一层白色的被子,偶尔有一排笔直的白杨树从路边闪过,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划出一道道细线。村庄的屋顶上冒着炊烟,烟在冷空气中笔直地升上去,到了一定的高度就被风吹散了。
和来旅顺那趟车上不一样——这趟车上的气氛明快得多。走廊对面一家三口占了三个座,孩子大概六七岁,趴在窗户上看电线杆一根根往后退,每过一根就数一个数。孩子的母亲从包里掏出一盒草莓,用湿巾擦了擦递给孩子,父亲靠在座椅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前排两个老太太在用东北话聊天,声音不大但很亮堂,一个说今年猪肉涨价了,一个说家里腌的酸菜还没吃完。
年还没过完。大年初几头的车厢里,人们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没那么急,没那么累,带着一点年节特有的松弛感。有人提着礼盒装的糕点,有人拎着成箱的饮料,有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红毛衣。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掠过,心里浮起一点微暖的、说不上是什么的感觉——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孤单——更像是路过一家亮着灯的窗户时,隔着玻璃看到的景象:温暖,但和她没什么关系。
沈阳站比她想象中热闹。
她走出出站口的时候,扑面而来的不只是冷空气——还有一股混杂着烤红薯、糖炒栗子和汽车尾气的味道。站前广场上人流穿梭,有人拖着行李箱跑向地铁口,有人在寒风里站着抽烟,有个大爷举着一张写着"住宿"的纸牌大声吆喝。广场边上摆了一排卖小吃的推车——烤红薯的铁炉冒着白汽,冰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红亮亮的,卖炒货的大妈用铁铲翻着一口大锅里的瓜子,焦香飘了半条街。
她在其中一个推车前停下来,买了一根冰糖葫芦。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她咬了一口——糖衣碎裂的声音清脆,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舌尖上撞在一起,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嚼了嚼,又咬了一口,站在广场边上,看着沈阳站那栋老建筑,慢慢把一整根冰糖葫芦吃完了。
沈阳站是日据时期建的。她吃完冰糖葫芦后抬头看了它一眼——砖红色的立面,对称的结构,顶上有一座钟楼。它不像中国传统的建筑,也不完全像纯粹的日式风格,是一种殖民时期特有的混搭产物。它在沈阳站了好几十年了,迎接过不同时代的人,以前是另一种人,现在是这种。
她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糖渍,背上包走出了广场。
她没急着找住处。在手机上搜了一家评价不错的东北菜馆,跟着导航走过去,穿过几条挂着红灯笼的街道,在一栋居民楼的一楼找到了一家叫"老关东"的小饭馆。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气和饭菜香一起扑了出来。
里面的位子坐了大半,食客们的谈笑声很大。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大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朝她喊了一声:"几位?"
"一个人。"
"坐吧,墙上贴着菜单,想好了喊我。"
邹旻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看墙上的菜单。用红色不干胶贴在墙上的——锅包肉、酸菜炖粉条、地三鲜、溜肉段、小鸡炖蘑菇、酱骨架、杀猪菜。她扫了一圈,最后选了锅包肉和酸菜炖粉条。
菜上得很快。锅包肉炸得金黄酥脆,酱汁挂在肉片上闪闪发亮,入口先是酸甜冲上来,然后是猪肉本身的油香,脆壳在牙齿底下咔嚓碎裂。酸菜炖粉条是另一种调调——酸菜的酸柔和绵长,不像醋那种尖刻的酸,而是时间腌出来的温厚味道,五花肉的油脂融进了汤里,粉条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都是热乎的满足。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认真地嚼完了再咽下去。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响了一串,然后安静了。屋子里暖气烧得很足,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隔壁桌的三个男人在喝酒,聊着今年过年打了多少牌、谁赢了多少钱、哪个亲戚又催婚了。她听着那些家常话,往嘴里又塞了一块锅包肉。
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守护者,如果她只是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她现在应该也在某个饭馆里,和同事或朋友吃着饭,聊着差不多的家常,操心着差不多的事。房贷、年终奖、明年要不要换个工作、啥时候回老家看看父母。这些东西听起来那么平常,但她现在已经不太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拥有那样的生活了。她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走下去之前,先吃顿饭。
吃完了饭,她结了账。锅里还剩两块锅包肉,她犹豫了一下,让大姐打包了。大姐利落地拿饭盒给她装好,又往里面塞了一把餐巾纸,说慢慢吃。
她走出饭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年关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街上的行人比下午少了一些,但年味还在——有人在路边放了一排烟花,一个小男孩蹲在旁边捂着耳朵等他爸爸点火。她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等烟花呼啸着蹿上去炸开,在冬夜的天空中散成一片碎金,然后转身往前走。
沈阳的灵脉是什么状态,她还不知道。
她找了一家青旅住下。六人间,上下铺,房间里有淡淡的暖气片味道和消毒水味。她的床位靠窗,下铺。她把背包放下,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
感知最好在状态最平静的时候进行。刚吃饱饭,血液都涌到胃里去了,她靠在枕头上,想着等一会儿再出去。
走廊里有人回来了。隔壁床位的一个姑娘推门进来,看见邹旻醒着,冲她笑了一下,打了声招呼。姑娘是来沈阳找同学玩的,家在抚顺,坐火车一个钟头就到了。她把行李放下,脱了外套挂在上铺的床沿上,然后按开了电视。
电视打开了是一台辽宁卫视,正在播一个重播的老节目——赵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邹旻歪着头看了一眼屏幕,荧幕上宋丹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绿棉袄,围着白围巾,往台上一站,东北味就出来了。
"我叫白云——"
"我叫黑土——"
"我七十一——"
"我七十五——"
"我属鸡——"
"我属虎——"
"这是我老公——"
"这是我老母——"
邹旻没绷住,笑出了声。
她记得这个小品。原世界里她小时候跟着家里看过好多遍,台词都能背了。但在沈阳的青旅里,躺在暖烘烘的铺位上,隔着十几年的时光重新看到这两个人在电视上插科打诨,那种感觉不太一样——不是好笑,是好笑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温温的,软软的,像刚从暖气片上拿下来的袜子。
电视里的白云说:我滴个亲娘四舅奶奶——
黑土接茬:你咋骂人呢——
邹旻在床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隔壁床的姑娘也笑了,两个人隔着过道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又各自把目光转回电视屏幕上。
小品演完了,换成了一个广告。邹旻把被子拉到下巴,躺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没消下去的笑意。
她忽然觉得——东北也没那么冷。
暖气片还在咔嗒咔嗒地响着。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笑声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热乎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枕头上。明天还要去感知沈阳的灵脉,去看这座城市的土地下面藏着什么。
但今晚先这样吧。今晚先笑够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