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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复盘 ...

  •   回到重庆的时候是下午。

      邹旻从车站出来,坐轻轨回住处,把行李箱放好,在楼下的面馆吃了一碗小面,然后去了单位。

      推开中心的门的时候,前台的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她点了点头,说「回来了。」语气平淡,就像出了一趟普通的差。

      她先去找魏科长。魏科长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区。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魏科长正对着电脑,旁边放了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看起来已经泡了很久了。

      魏科长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

      「天水那边情况怎么样?」

      「资料整理完了。他们馆的文献保存条件一般,有一部分纸质材料有虫蛀,我跟那边的人说了一下数字化保存的方案,他们挺感兴趣的。」

      「行。」魏科长点了点头,也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销单递给她,「你填一下,差旅费走流程报销。」

      邹旻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上的栏目。填完交回去的时候魏科长正在接一个电话,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魏科长挂了电话才把单子递过去。

      「下周你先把手头的事理一理,」魏科长把单子收好,「后面可能还有项目要安排。」

      「好。」

      就这么几句话。她转身出门的时候心里想了一下——魏科长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她这一路上在做什么。对她来说,这就是一次普通的文献整理出差,去的是天水,工作内容是看资料、做记录。没有人知道她在渭河边上蹲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她在西安的城墙根下闭着眼睛感知了什么东西。

      她回到四楼的工位。两周没来,桌上积了一层薄灰。她用湿巾擦了擦桌子和键盘,打开电脑,登录了内部系统。隔壁工位的男同事看到她回来了,抬头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回来了。」

      「天水怎么样?」

      「冷。比重庆冷多了,干冷。」

      「那肯定,西北嘛。」男同事说完又低头对着屏幕,继续跟乙方扯数据格式去了。

      没有人多问。这是她最喜欢这个单位的一点——大家都忙,没时间关心别人的事。

      她打开共享文件夹,扫了一眼她出差期间积累的邮件和文件。大部分都是例行公事——会议通知、项目进度通报、下个月的排班表。她标记了几封需要回复的,剩下的暂时放着。

      到了五点半,她准时关电脑下班。

      回到住处之后她没急着做别的事。她先去楼下超市买了一些东西——一袋挂面、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瓶酱油。冰箱里还有之前剩的半瓶老干妈。她把东西放好,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她把手机备忘录打开,把最近几天记录的所有感知数据整理到了一起。

      从那个凌晨的梦之后到现在,她走过的所有地方、感知到的所有灵脉信息——

      南山那次,是她第一次触摸到灵脉。当时她还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只感觉到大地深处有一种流动的东西,像脉搏一样,缓慢地、持续地跳动着。她用了一个类比来理解它:大地的血流。

      后来她陆续走了很多地方。广州、虎门、天津、威海、成山头、沾化——她之前在备忘录里记下的那些遗址感知记录,现在重新看一遍,能看出一些当时没注意到的规律了。

      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新建了一个标题:「灵脉状态记录·汇总」。然后在下面按时间顺序列出了每一次的感知结果:

      南山——第一次接触灵脉,感知到大地深处的流动,但没分辨出具体结构。
      广州——感知到地下灵脉在广州附近有明显的弱化,流速比外围慢。
      虎门——灵脉有断裂痕迹,但大部分已经修复,留下细疤。
      大沽口——灵脉损伤严重,多处断裂后重接,愈合质量不高,流速慢。
      刘公岛/威海——灵脉极细,濒临断裂,像是曾经几乎被完全切断的位置。
      成山头——灵脉流速异常缓慢,像在淤积。
      沾化——鲁西北平原,灵脉浅且细,但没断。她当时没多想,现在结合西安的实验来看——那是因为远离都城,灵脉没被抽走太多。
      天水——西极天脉主线经过的位置,有断裂和修复痕迹,属于战创伤。
      宝鸡/渭河段——疤痕集中区,多处被切断又重新接上的位置,灵脉细到极限。
      西安——情况完全不同:没有断裂,但有扭曲和淤塞。古皇城遗址下方存在灵脉静止区,灵脉流动被一个古老的系统定向引导了。

      她盯着这份列表看了很久。

      然后她新建了一个标题:「关键发现」。

      她开始写下自己从这些数据中读出的东西:

      第一,灵脉的受损不均匀。有些地方严重(大沽口、刘公岛、渭河段),有些地方较轻(广州、沾化),有些地方完全不是受损的问题(西安)。受损严重的位置都对应着发生过激烈战争的位置——她之前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她在西安发现了另一种伤害:不是打出来的,是压出来的。

      第二,两类损伤有本质区别。战争创伤是急性、局部、有自愈倾向的——她能看到灵脉在修复那些断口,虽然修复的速度很慢,质量也不高,但它在做。而西安那种损伤不是"伤",是"形变"——灵脉没有被切断,但它被一种力量改变了流动的方向和速度,像一个习惯了自由流淌的东西被人为地引导到了一个固定的渠道里。这种形变不是战争造成的,是另一个更古老、更持续的力量造成的。

      第三,她在西安做的实验——三个位置,同样的操作,截然不同的结果。这个实验告诉她一个明确的结论:在同一座城市里,不同位置的灵脉活跃度和可操控度不一样。越靠近古皇城遗址,她能做的事情越少;越远离,她能做到的事情越多。

      这不是灵脉的自然分布。这是一个系统的痕迹。

      她靠在椅背上,把这三条结论串起来想了一会儿。

      她有了一些新的想法,但她不确定这些想法对不对。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上存的一份资料——之前从档案馆带回来的扫描件,其中几页是关于1900年的记录。她之前翻过几次,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但这一次她想换个角度看看。

      她打开扫描件,一页一页翻过去。大部分是当时的官方文书——奏折、电报、告示。她之前看的时候只关注了事件本身,没注意到灵脉相关的信息。但这一次她有意识地寻找那些描述性的语言——那些关于"地气""山河""气运"之类的表述。

      她在其中一份奏折里看到了一句话:「畿辅之地,地气不通,山川失色,不复往日之盛。」

      写这份奏折的人不一定是在说灵脉——他可能只是用一种文人式的方式在描述国势的衰颓。但在这句话里,"地气不通"和"山川失色"两个词挨在一起,让她觉得不太像单纯的修辞。

      当时是光绪二十五年,也就是1899年。距离1900年只有一年。

      她关掉扫描件,又回想起那个凌晨的梦里看到的画面。那些画面很短,很碎——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俯瞰大地,山川河流在她脚下铺开,但她看不到全貌。画面里有一种情绪:她在努力地看,想看完整的画面,但总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她现在回想起那些画面,觉得那个"被挡住"的感觉——不是能力不够,是那个系统不让她看。那块区域是皇权管控的范围,不在她的权限之内。她只能看外围,看不清内核。

      这让她想到一个之前没想过的角度:1900年,如果守护者真的需要调用全部力量应对危机,那时候灵脉的状态是怎样?按照她在西安的发现——皇权垄断了灵脉的分配,都城附近的灵脉被压成了一个几乎静止的硬块。如果守护者需要力量支撑,但灵脉最集中的区域已经被压死了,她的灵力补给从哪里来?

      外围。只能从外围来。但外围的灵脉本来流量就不大——大部分都被抽到都城去了。在帝制时代,灵脉的流向是向心式的:从各地汇聚到县、到府、到省、再到都城。守护者能调动的力量,基本等于皇权体系分配给她之后剩下的那一部分。

      她想了想1900年发生的事——当然,她不知道具体的战争进程,但她大概知道那一年神州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动荡。她不确定她的推论对不对,但她有一个强烈的直觉:守护者的陨落和皇权体系的压制之间,存在一个她还没完全看清的关系。

      她现在还不能确认这个关系是什么。但她记住了一个方向。

      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黑了,江面上有几点船灯在移动,慢悠悠的,不赶时间。

      她想了一下下一步的计划。如果在皇权体系下,守护者的调动能力受到限制——那现在帝制已经终结一百多年了,灵脉正在从那个体系中解放出来。理论上来讲,作为新的印记持有者,她应该比前代守护者拥有更大的自由度。但她的感知范围还很小,操控能力也很弱——不是因为体系在限制她,是因为她还不够熟练。

      她需要练习。需要去更多的地方。需要收集更多的数据。

      她想到了南方。她经过秦岭的时候感觉到南方灵脉和北方不一样——更厚、更稳、没有被撕裂过。如果皇权体系的影响在当时的都城最强(明清都城),那么在远离都城的南方,灵脉的自由度应该是最高的。她想去验证这个推论。

      但她现在的身份状态是:出差已经结束,单位给的任务已经完成,没有新的项目安排。她不能再用公费出差了。如果她想继续往南走,得用自己的钱。

      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银行余额。九万多。从穿越到现在,她没怎么花过大钱,房租是每月自动扣的,吃饭花不了多少,天水的差旅费走报销。九万块钱在重庆够活两年,但不够她到处跑。如果她真的打算自费去南方沿着灵脉走一圈,交通、住宿、吃饭——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她心里一直挂着一件事。

      之前走过的那些地方——大沽口、刘公岛、渭河段——都是战场上的伤,打在灵脉上,打完仗之后慢慢在愈合。那些伤是刀兵之灾,是两军对垒时留下的痕迹。但还有另一种伤,她一直没有亲眼去看过:一座城市被集中毁灭、几十万条人命在极短的时间里同时断掉——那种级别的创伤,灵脉上会留下什么?

      金陵。

      她想去金陵看一看。不是去验证什么推论。就是担心那片土地——在经历了那种事情之后,这么多年过去了,它的灵脉恢复了吗?还是沉在那个创伤里一直没有出来?她不去看一眼,放不下心。

      她打开12306查了一下重庆到金陵的高铁票——二等座四百多块钱,近七个小时车程。不算便宜,但能接受。她订了一张周六早上的去程票,回程暂时没定——看到时候的情况再决定。

      在关掉12306的页面之前,她把金陵在地图上放大看了几遍。长江穿过城市的中部,钟山在东边隆起,明城墙沿着山水走势蜿蜒。她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从朝天宫到明孝陵到中山陵,画完又看了一会儿,才关上手机。

      然后她洗漱,躺下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想起了那个凌晨的梦——那个站在高处的身影,那个被挡住的感觉,那种想看但看不全的遗憾。她的情况不一样了。帝制已经终结了,灵脉在恢复,没有人挡着她的视线了。她如果能走得够远、感知得够深,她应该能看到那个人想看但看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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