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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摸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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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邹旻一整夜没睡踏实。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惊醒过来——心跳得很快,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想起自己在2015年,在这间没有茶壶水渍的房间里,在一座她不认识的城市里,然后就更睡不着了。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她干脆不睡了,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白天保存的那些网页又看了一遍。
守护者的资料不多。她把能找到的几篇论文和论坛帖子都读完了,里面的信息互相矛盾——有人说守护者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秘组织,有人说只是民间传说被后人附会,没人能说清楚。帖子下面的讨论也不热烈,三五个人的零散回复,像一条几乎干涸的溪流。
她关掉浏览器,把笔记本合上。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她靠在床头,把右手举到眼前,翻开掌心,盯着看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
但白天那次跳动不是错觉。她能确认这一点。那种感觉和脉搏不一样,和肌肉抽搐也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掌心的皮肤下面,用一种比她心率慢得多的频率,敲了一下。
她把手放下,决定今天先做点实际的。
先熟悉这个城市。先搞清楚这个"神州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先把脚下的地踩实了,再说别的。
她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出了门。她没有直接去单位——今天是周日,单位应该没人。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往江边走,一边走一边记路边的店铺和路牌。她的手机地图上已经标了几个关键点:住处、早餐店、最近的地铁站、最近的大型超市。今天她准备走得更远一些。
走到江边的时候,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早上的江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带着一股水腥味。有几只白鹭站在浅滩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水面。她看了一会儿白鹭,又看了看对岸的天际线。
她需要认识这个城市。就像她刚去大学教书那个城市一样——那会儿她也是一个人,不认识路,不知道该去哪家超市买东西,不知道哪家理发店不会把她的头发剪坏。后来慢慢就熟了。花了大概半年。
现在要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只不过这次的工作单位不是大学了,是什么"神州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她的同事不再是数学系的教授们,而是一群做测绘和数字化的人。她的教室也不是教室了,是遗址和荒野。
她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得手都凉了,才往回走。
回到住处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认真查这个"神州文化遗产保护中心"。
官网存在。设计风格中规中矩——蓝色为主色调,首页是几张滚动大图,分别拍的是不同遗址的航拍照片。机构简介写得很官方:主要承担文化遗产的数字化保护与研究、遗址测绘与数据采集、文物保护技术的应用推广。下面列了几个过往项目,分布在不同的省份。
她逐个搜了这些项目的报道和参与单位——都在地方新闻上出现过,确实有"神州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名字。有一个项目还上过省级电视台的新闻画面:几个工作人员在戈壁滩上架着三维扫描仪做数据采集,镜头一晃而过,画面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看轮廓和穿着的颜色,应该是"她"。
她反复看了两遍那段几十秒的新闻视频。画面里的那个人背对着镜头,正在操作一台仪器,姿态很自然。她知道那是"她",但她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她把视频网址存了下来,然后开始搜这个圈子里的人物。从"张主任"开始。
张主任,单位副主任,研究方向是文化遗产数字化。有几篇论文,合作单位包括几所高校和省级考古院所。发表的量不算多,但都在正规期刊上,引文关系也正常。搜他名字加关键词,能看到他参加行业会议的新闻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表情严肃,标准的体制内技术干部长相。
她又搜了单位其他几个人的名字。大部分人都有公开的职业信息——学术发表、项目参与记录、所在单位官网上的个人简介。整个团队看起来就是一个常规的文化遗产保护机构,配置正常,人员背景清晰,没有任何不自然的痕迹。
她查完之后靠在椅背上。
这套身份做得太好了一点。太好了,好到让她不安。如果有人花了这么大的力气给她搭建了一个完整的身份,那这个人一定有所图——只是她还不知道图的是什么。
她关掉电脑,决定今天不再想了。
下午她去超市买了些东西。挂面、鸡蛋、青菜、酱油、一瓶老干妈。她站在货架前挑酱油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这个牌子的酱油?这具身体记得——不是"她记得",是这具身体的口味记忆还在。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拿了一个她在原世界常买的牌子,拿到手里才反应过来。
她站在货架前,拿着那瓶酱油,愣了好一会儿。
晚上她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味道还行。吃完之后她洗了碗,擦了桌子,在房间里走了几圈,然后坐下来,打开那本从桌上拿来的《毛选》第一卷。
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不是她的笔迹——笔画比她硬,比她直,像是一个做事利落的人写的:
"不怕慢,就怕站。"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另一个人的——那个和她同名同姓、用着同一个身体、吃着同一碗麻辣烫的女人。那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生活过,在这本书上写过字,在笔记本上记过"掌心在跳"。然后那个人不在了。她来了。
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晚上十点多,手机又震了一下。张主任。
"周一早上九点,三楼小会议室。项目组碰个头。"
她没有回复。但这次她记住了:三楼。小会议室。周一早上九点。
她关上灯,躺了下来。黑暗中她举起右手,翻开掌心,对着天花板的方向。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掌心深处有一种极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脉动——像一只很小的动物蜷缩在她的皮肤下面,正在睡觉。
她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去单位。去见见那个张主任。去看看这个"神州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到底是什么地方。
周一早上七点半她就到了单位。
不是因为她想早点去——是因为她六点多就醒了,躺了一个小时也没再睡着,干脆起了。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呼吸了几次,出了门。
单位大楼比她想象中朴素。一栋灰色的六层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年头了。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神州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字体是标准的宋体,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行字,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坐着一位大姐,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发,正在低头刷手机。听到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来了?"
"来了。"
语气平淡,像每天都会见到一样。邹旻点了一下头,往里走。走廊两侧是办公室,门都开着,能看到有人在整理资料、对着电脑打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像是老图书馆里常有的那种气味。有人在茶水间接水,电热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快九点时,她在走廊里找到了"小会议室"。门开着,里面还没人。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几处用图钉做了标记。她站在那幅地图前看了一会儿——图钉标记的位置分布在西北、华北和华南,像是一条没有规律的散点路径。
"小邹。"
她转头。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张主任。和照片上一样——五十多岁,国字脸,头发有点稀疏,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标准的基层干部。但他说"小邹"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不是亲近,是一种"确认"。好像他需要先确认站在这里的是"她",然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张主任。"她应了一声。
张主任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她也在对面坐了下来。
"出差还顺利吧?"他问。
她愣了一下。出差?她翻遍了记忆——不,不是忘记了,是根本没有这段记忆。她不知道什么出差。但她在邮箱里看到过一份出差报告,是关于某个西北遗址的数字化采集项目。她没有犹豫太久,点了点头:"还行,数据都整理完了。"
张主任没接话。他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邹旻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等。等她说点什么。
她没说。
张主任把目光移开了,开始说项目的事。下个月有一个新的田野调查项目,地点在甘肃,时间大概两周,问她愿不愿意去。她说可以。张主任点了点头,在记事本上记了一笔。
"行。那就这么定了。"
谈话到此结束。整个碰头会不到十分钟。她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张主任又叫住她。
"小邹。"
她回头。
张主任看着手里的保温杯,语气很随意:"在外面跑的时候,多看看。有时候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邹旻站在门口,感覺到后背有一阵细微的凉意。她不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甚至不确定张主任说的是不是跟她想的是同一个意思。
她点了点头:"好。"
然后她转身出了会议室。
回到四楼的工位时,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看着屏幕,脑子里反复转着张主任最后那句话——"多看看。有时候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是随便说的吗?还是他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她开始确定了:这个单位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张主任也不像。
她在备忘录里加了一行:
"张主任。2015年9月7日。他说:'多看看。有时候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注意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