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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灵脉 ...

  •   一月十一号,星期一。邹旻坐上了重庆西到天水南的高铁。

      出发那天重庆下着小雨,灰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冬天的湿冷。她早上七点就到了车站,背了一个双肩包,拉了一个小行李箱。包里装了换洗的衣服、充电器、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本在南山书店买的《中国民间神祇考》和几本在沙坪坝旧书店淘来的文史资料。

      检票的时候她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对带着小孩的年轻夫妇。小孩大概三四岁,在闹着要吃薯片,妈妈蹲下来小声哄着。邹旻站在后面看着——别人的生活看起来总是比自己有条理。

      车程四个多小时。过了广元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重庆的绿色慢慢变淡,山体的轮廓越来越硬朗,田野的颜色越来越浅。过了陇南之后,黄土的颜色开始大面积地出现在视野里——不是西北那种赤裸的黄土——它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冬小麦绿意,远远看去像一个人剃了头之后长出了一层发茬。她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看了一路。

      到天水南站的时候是中午十二点多。天水的天比重庆高——没有雾,没有云,灰蓝色的天穹干干净净地罩在上面。风是干的,冷,但不刺骨。她站在站前广场上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混合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跟重庆湿漉漉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博物馆派了一辆车来接她。司机姓刘,四十出头,本地人,圆脸,爱笑,一路上话就没断过。

      「重庆来的哦?重庆好地方,我去过一趟,那个轻轨在楼里面穿,把我看傻了。」

      邹旻坐在后排笑了一下:「我刚来的时候也看傻了。」

      「你们那个项目我听陈主任说了,整理文献嘛。我们馆里那些老东西堆了好多年了,也没人正经弄过,你来得好。」刘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女娃子,跑这么远来出差,家里人不担心啊?」

      「我家……不在重庆。」邹旻顿了一下,「家里人管不了我。」

      「那是,年轻人嘛,到处跑是好事。」刘师傅一边开车一边指了指窗外,「你看那边,那条河就是渭河。我们天水人喝的水就从那河里来的。再往东走就是宝鸡了,过了宝鸡就是陕西。」

      邹旻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冬天的渭河水位不高,河床宽,水流不急,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刘师傅,渭河往东流到哪儿?」

      「渭河啊,到宝鸡那边汇入黄河嘛。不过中间有一段是峡谷,水急得很。以前打仗的时候,那一段是兵家必争之地。」

      「打仗?」

      「打鬼子的时候嘛。宝鸡东边那一带,鬼子和咱们的部队拉锯了好几年。我听我爸说的——我爸今年八十多了,小时候跟家里人逃难,就是从那边跑过来的。」

      邹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博物馆在老城区靠河的位置——准确地说,是在伏羲庙里面。伏羲庙的大门敞开着,穿过一个种着古柏的院子,后面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就是博物馆的办公区。邹旻拎着行李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博物馆居然和伏羲庙在一起。院子里有几棵巨大的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覆盖了大半个院子,冬天落了叶,枝干伸向天空,像一群沉默的老人。
      陈主任在二楼等她。全名叫陈启明,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天水口音,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邹旻是吧?欢迎欢迎。」陈主任跟她握了握手,「路上顺利吧?」

      「顺利,刘师傅接的我。」

      「那就好。来,我给你说一下项目的情况。」

      陈主任把她带进办公室,倒了一杯茶,摊开一叠材料。项目的内容跟魏科长说的差不多——整理馆藏中与晚清民间信仰相关的文献和实物,做数字化基础记录,为后续的复原展示做准备。馆里有一批清末民初的民俗器物和手抄文书,有些是以前的老先生整理的,有些是从乡下收上来的,还没有开封。

      陈主任说完正事,合上文件夹:「你住的地方安排在我们后面的招待所,走路五分钟。吃饭的话,馆里有食堂,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吃不惯的话外面也有馆子——街口那家面馆的浆水面不错,往前走两百米有家羊肉泡馍也还行。你一个女娃子一个人在外头,注意安全。」

      邹旻点了点头。她喜欢这种交代得清清楚楚的对接。

      当天下午她就开始了。

      馆里给她在二楼走廊尽头安排了一张桌子,旁边就是存放文献的库房。陈主任把她带到库房门口开了锁,指了指里面几排铁皮柜子:「都在这里面了。你慢慢看,不着急。」

      她走进库房。铁皮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一排的档案盒,盒脊上贴着标签,都是手写的字——「天水县某乡民俗调查」「某地祭文抄本」「某氏宗谱残卷」。她随手抽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毛边纸,纸上用毛笔抄着一篇祭文的底稿,字迹端正,墨色已经褪成了褐色。纸的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保存得还可以。她翻了翻,放回去,又抽出另一个盒子。这一次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写着「祈雨科仪」四个字,翻开里面是工工整整的小楷,记录了一场完整的祈雨仪式——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地方设坛,主祭者穿什么衣服,念什么词,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桌子前面翻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些纸页干燥、脆弱,翻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纸上有各种气味——旧的纸张特有的那种混合着尘土和时间的味道,偶尔还能闻到一点墨香,淡得几乎捕捉不到。

      快下班的时候她靠回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天色开始变暗了,天水的黄昏不像重庆那样一下子就暗下来——它慢,光线一点一点地收拢,天边先变成橘红色再变成灰紫色,好看。

      她在食堂吃了晚饭。食堂不大,几张方桌,墙上的电视放着新闻。当晚的菜是烩面片——面宽,汤浓,里面放了羊肉和萝卜,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和她坐一桌的是馆里的一位中年女同事,姓吴,在保管部工作。吴姐问她从哪里来、多大了、做这行多久了,邹旻一一回答了。

      「一个人来天水出差,胆子不小。」吴姐说,「不过天水安全,晚上出去逛也没事。你要是周末有空,去麦积山看看,离这不远。」

      「好。」

      「哦对了,你搞民间信仰的,伏羲庙就在旁边,明天中午可以进去转转。我们伏羲庙的庙会每年正月初一开始,你要是在这过年就有得看了。」

      邹旻笑了笑:「我可能待不到那时候。」

      吃完饭她没有急着回招待所。她沿着伏羲庙前面的路走了一段,穿过一条小巷子,走到了渭河边上。路灯已经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冬天的渭河水位不高,河水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水面上有些细碎的波纹,流向东方。对岸是一片暗沉的土地,能隐约看到几棵树的轮廓。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冰凉的气息。

      她站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儿,想起刘师傅白天说的话——渭河往东流,在宝鸡附近汇入黄河。那段峡谷,打仗的时候是兵家必争之地。

      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多站,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八点就到了办公室。库房里的材料比她想象的多——光是没开封的纸箱就有七八个。她打开第一个纸箱,里面是一摞手工装的线装书,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翻开一看,是一本光绪年间的《陇右山川祀典》。

      她愣了一下。

      这是官方祭祀山川的记录。她翻了翻目录——徽县、两当、秦安、清水、甘谷、武山……每个县下列出了当地被列入祀典的山川,以及祭祀的规格和日期。这是一本地方官府的"哪些山川值得祭祀"的官方文件。

      她把这本书放到一边,继续翻纸箱里的其他东西。后面几本册子让她更感兴趣了——几本民国时期的乡土调查手稿,用钢笔写在发黄的横格纸上,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其中有一本封面写着「天水县抗战军民伤亡录」,她翻了一下,里面是手写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前面标注着年龄、籍贯、死亡日期和地点。有些名字后面只写了两个字:「失踪」。

      她把那本伤亡录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在纸箱最底下,她找到了一本被油纸包着的册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份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没有标注比例尺,画得很随意,但能看出来是天水到宝鸡一带的渭河河谷。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旁边用铅笔写着一些字,有些已经模糊了。

      她看不懂那些铅笔字写的是什么,但地图上红圈的位置引起了她的注意。那几个红圈大致在一条线上——从天水沿着渭河往东,一直到宝鸡以东约几十公里的地方。她把这份地图和《陇右山川祀典》里列出的祭祀地点对照了一下,发现祀典里记载的那些被官方祭祀的山川,位置和地图上红圈的位置高度重合——虽然不是在同一个点上,但沿着同一条线分布。

      不是什么巧合。祭祀山川的地理位置,和那张不知名的手绘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沿着同一条河谷分布。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问吴姐:「馆里有没有关于抗战时期天水到宝鸡这一带的历史资料?」

      吴姐想了想:「有是有,不过不多。我们馆主要做古代的东西,近代的史料在市档案馆那边比较多。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早上翻到一本伤亡录,随便问问。」

      「那个啊——那是好多年前一个老先生捐过来的。他父亲是那场仗活下来的老兵,走之前把这本册子交给了馆里。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要是感兴趣,可以问问陈主任。」

      邹旻点了点头。

      下午她回到库房,把那张手绘的地图和《陇右山川祀典》放在一起对照着看。她打开手机地图,把祀典里列出的山川位置一个一个输进去——有些山她搜不到具体位置,只能搜到乡镇名,但大致的位置能看出来。那些山川沿着渭河两岸分布,从天水一路延伸到宝鸡以东。

      她把山川祀典里的位置在地图上标完之后,退远看了看。这些点连起来形成了一条线,跟着渭河的走向从西向东走了两百多公里,在宝鸡以东不远处停住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线,心里有一个念头浮现出来,但她没有马上抓住它。她把地点截图保存了。

      下午四点半左右,她提前收工了。没有回招待所——她沿着昨天傍晚的路又走了一遍,穿过巷子,走到渭河边上。下午的天水比中午冷了一些,风大了一些,河面上的波纹密了一些。

      她站在河堤上,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掌心的印记在低温中没有任何异常的感觉——没有发热,没有发光,只是一块普通的皮肤。

      她闭上了眼睛。

      她没打算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站在这里,感受一下。就像一个人在陌生的河边站着,听听水声,呼吸一下不同地方的空气。

      但当她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之后,她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一开始只是脚底下的地面。河堤是水泥的,硬邦邦的,下面是泥土。她让自己的注意力往下走——不是用力,是放松,像把一根线从掌心里垂下去,穿过水泥层,穿过沙砾层,穿过更深的地方。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然后心跳声变远了,换成了另一个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嗡鸣。她很快意识到那不是声音——是震动。从地下深处传上来的震动,穿过地层,传到她的手上。

      她的手微微发麻。

      灵脉。

      她感觉到它了——在她的脚下,很深的地方,有一条流动的东西。不是水,也不是岩浆——是一种她没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它从西边来,沿着渭河的走向从西往东流。稳定地、持续地、不急不慢地流着。她的感知顺着它往东延伸了一小段——那种感觉像用指尖碰着一根通电的线,不疼,但有微微的麻感。

      她试着把感知再往远延伸一点。

      那根线带着她走了一段——穿过天水的市区,沿着河谷向东。她能感觉到它的深度、它的速度、它的温度(不冷不热,跟周围的土层温度一样)。它经过了一些起伏的低山轮廓,然后——

      然后——她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延伸了大约几十公里之后,灵脉突然变细了——没有断掉——是急剧地变细,像一条大河突然收窄成了一条小溪。她的感知穿过那个狭窄的通道时,感觉到了一种阻力——像血管里有一个狭窄的瓣膜,血液要通过它必须挤过去。那种感觉让她不太舒服。她在脑海里辨认了一下:不是自然收缩。是一道伤口留下的疤痕。灵脉在这里曾经被切断过——但断口已经被新的生长接上了。只是接得不太好,像一根骨头断了又长好之后留下的骨痂,接口处比别的地方粗笨、僵硬、脆弱。

      她让感知继续往东延伸。过了那个狭窄的疤痕段之后,灵脉又慢慢变粗了一些,但始终没有恢复到伤口以西那种稳定的强度。像一个人在重伤之后活了下来,但回不到受伤前的状态了。

      她睁开了眼睛。

      河面上还是那些波纹。风还在吹。什么都没变。但她的掌心里有温度了——是接触过什么之后留下的余温,像用手贴过一杯热茶之后掌心残留的温度。

      她把那只手握起来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渭河的方向——水还是那些水,河堤还是那条河堤。但她的感觉不一样了。这片土地下面有东西。是活的。受过重伤,但活过来了。

      回到招待所之后她洗了一把脸,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备忘录,把刚才的感受打了下来:「天水。渭河。第一次主动感知灵脉。深度大约在地表以下极深处,流向与渭河一致从西向东。到宝鸡以东大约某处——急剧变细,有疤痕感。像是断过又接上了,接口很脆弱,灵脉在这个位置的流通不顺畅。」

      她打完这段话之后想了想,又补了一行:「感知方式——不是用力,是用意。越放松越清晰。像把一根线垂下去。」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白天标记过的那张地图调出来。她把山川祀典里列出的祭祀位置和她感知到的灵脉走向叠在一起看——两者几乎完全重合。然后她又把那张手绘地图上红圈的位置叠上去——也重合。她再搜了一下天水到宝鸡之间的抗战历史。

      搜索结果第一条:宝鸡以东至潼关段,1937年至1945年间是抗战前线,中国军队在此死死守住了潼关,鬼子打了八年始终没能踏进陕西一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灵脉那道狭窄的疤痕,在宝鸡以东,潼关以西。那片区域——就是拉锯最惨烈的地方。

      不是巧合。灵脉在战争中被切断过,后来自己长上了,但留下了一道疤。

      她关掉电脑,靠在床头,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能听到渭河的水声——隔着几百米,隐隐约约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条灵脉能自己长回来,说明大地比人想象的更顽强。但一道近百年的疤还在那里——说明当年的伤口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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