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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六】旧煞重鸣声 庙外山林的 ...

  •   夜风卷着森寒的阴气,从破败的山神庙窗棂里灌进来,火堆噼啪一响,火星猛地窜起半寸,又骤然萎顿下去。

      明明是秋夜干爽的风,此刻吹在皮肤上,却带着刺骨的凉,像贴着冰寒的死水,浸得人四肢发僵。

      庙外山林的异响还在继续。

      不再是模糊细碎的呜咽,而是一阵阵沉沉的、贴着地面滚过来的低鸣,似水浪翻涌,似幽物吐息,混着河畔水流哗哗的响动,搅得整片天地都失了平日的安宁。

      阿龙彻底炸了毛。

      它四蹄牢牢钉在地面,脊背黑毛根根竖立,喉间低吼不断,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庙外河面的方向,姿态凶狠,却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它从不乱吠,从小到大在这山河之间生长,遇过野兽、闯过雾瘴,从未有过这般紧绷戒备的模样。

      李遥整个人彻底清醒,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站起身,下意识伸手按住躁动不安的阿龙,眼底满是惊疑不定,顺着阿龙紧盯的方向望向门外漆黑的长阔河。

      夜色太浓,星月不知何时被厚重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沉沉墨黑。原本白日里温柔辽阔的河面,此刻幽暗深邃,黑水沉沉,静谧得诡异,连寻常的流水声都变得滞涩古怪。

      山间野风呜呜嘶吼,林叶狂乱颤动,唯独那条横贯两山的长河,静得像一潭蛰伏千年的死水。

      死寂,往往最是吓人。

      李遥自小在这河畔长大,摸透了长阔河的每一处水势、每一寸滩涂,春夏秋冬,晨昏雨夜,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景象。

      更从未见过向来沉稳通灵的阿龙,露出如此惊惧戒备的模样。

      他心头发紧,眉头死死蹙起,喉结滚动两下,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沉静的顾庆辞,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困惑,脱口而出:

      “河里有龙是什么鬼意思!”

      这句话突兀砸在寂静的破庙之中,格外刺耳。

      顾庆辞眸色微沉,抬眼望向门外幽暗河面,周身气息清冷淡然,不见半分少年慌乱。

      方才那一瞬间,山林煞气翻涌之际,他神魂深处沉寂多年的神念骤然警觉,冥冥之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异动。不是山中野祟,不是林间鬼魅,源头,恰恰来自他们方才横渡的长阔河底。

      那股气息古老、阴滞、沉郁,带着盘踞百年的阴冷戾气,蛰伏深水之下,悄无声息窥探着岸上生灵。

      方才阿龙疯狂警示的根本不是山林,而是这条看似平静无波的长河。

      顾庆辞嗓音低沉清稳,在纷乱的夜风异响中格外清晰:“不是真龙。”

      真龙神性浩然,行云布雨,正气凛然,何来这般阴邪刺骨的煞气。

      李遥愣住,按住阿龙的手微微收紧,急声追问:“不是龙?那阿龙怎么会吓成这样?它从小在河边长大,什么风浪没见过,连山间厉风、夜枭野兽都从不惧怕,今晚到底是怎么了?”

      他太了解自己养的这条狗。

      阿龙天生通灵,能辨阴阳、识邪气,比寻常术士还要敏锐。平日里山间哪怕藏着孤魂野祟,它最多只是警惕低鸣,从不会这般通体紧绷、畏惧躁动。

      能让它如此忌惮惊惧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

      顾庆辞缓步起身,身姿挺拔立在庙门口,夜风掀起他素色衣摆,少年眉眼沉静,眼底藏着跨越两世的通透与了然。

      他神魂归位,残存神君神泽内敛于骨血,寻常阴邪靠近,早已无所遁形。

      借着微弱的火光,他再次凝神感知河底气息,那些沉寂、浑浊、缠绕不散的阴冷戾气,渐渐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根源。

      “是百年积怨的水煞。”

      顾庆辞缓缓开口,字字清晰:“盘踞河底多年,靠吸纳河水阴气、山间浊气滋生壮大,常年蛰伏深水,从不轻易上岸作乱,寻常人察觉不到分毫。”

      长阔河河道极长、极宽、极深,暗涌无数,终年不见底。

      百年岁月,山河沉寂,无数孤魂野祟被暗流卷落河底,日积月累,怨气纠缠,浊气堆叠,久而久之,便滋生出了这般盘踞河底的强大水煞。

      它形似潜龙,蛰伏深渊,常年静卧不动,气息幽沉如水中蛰伏的巨兽。

      方才阿龙感知到的、冥冥之中似有龙息蛰伏河底的异动,根本不是真龙现世,而是这水煞盘踞深渊、吞吐浊气的假象。

      故而李遥常年在此渡河,只觉河水凶险,从未撞见邪祟,今夜恰逢阴月初升,夜气最盛,水煞躁动,方才悄然苏醒,窥探岸上生人。

      李遥听得心头阵阵发寒,后背瞬间浸出一层薄汗。

      他活了十七八年,日日穿梭山河之间,只知长阔河水势凶险、容易翻船,从不知道这看似寻常的长河底下,竟然藏着这般害人的阴邪水煞!

      “水煞……”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我、我从小到大,夜夜在河畔留宿、日日渡河,怎么从来没有遇到过?”

      “它不醒。”顾庆辞淡淡道,“百年蛰伏,惰性极重,只在阴气最浓、生人灵气最盛之时,才会短暂苏醒。”

      而今夜,恰好占尽天时地利。

      乌云蔽月,阴气漫天,深山无人,浊气汇聚。

      更重要的是——他神魂归位,身负两世仙神灵气,对于蛰伏山野的阴邪祟物而言,是极致的吸引。

      想来,这河底水煞今夜异动苏醒,并非偶然。

      是冲着他来的。

      想通这一点,顾庆辞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

      上辈子他入世斩鬼,肃清乱世百鬼邪祟,杀伐凛然,镇尽四方阴邪。这辈子他归隐凡尘,安然长大,神泽内敛,从不显露分毫神力,本想安稳寻她,无心再管世间妖邪。

      却不曾想,临近落云山,临近她身边,偏偏撞上蛰伏百年的水煞。

      庙外的异响越来越近。

      原本遥远的河底低鸣,渐渐顺着水流蔓延上岸,阴寒的湿气裹挟着浓重的煞气,一点点压向山神庙的方向。夜风更寒,火光愈发微弱,跳动的橘色火苗被阴气压制得几乎熄灭。

      阿龙依旧死死盯着河面,低吼不止,身躯微微颤抖,是生灵本能对强大阴邪的畏惧。

      李遥看着忠心护主却无比惊惧的阿龙,又望着门外漆黑不见底的河水,心底又慌又奇。

      他怔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顾庆辞,语气带着几分恍然与疑惑:

      “可不对啊!”

      “这水煞若是常年蛰伏河底,从不害人,今日怎么突然醒了?还偏偏就在我们留宿的半夜异动?难不成……是我们冲撞了它?”

      山野邪祟最是记忌生人惊扰。

      可他们白日渡河,全程安稳,不曾喧哗、不曾投石、不曾惊扰河水,半点冲撞之举都无。

      顾庆辞垂眸,指尖微敛,语气平静无波:“与你们无关。”

      李遥和阿龙皆是纯粹山野生灵,一身清气坦荡,无牵无挂,无害无争,这河底水煞蛰伏百年,根本不屑侵扰寻常山野凡人。

      真正惊扰它、引它苏醒躁动的,是他身上沉淀千年的神力气韵。

      他是渡劫封神的入世神君,神魂高贵,正气凛然。

      阴邪祟物天生畏神、惧仙,亦会贪婪觊觎神泽灵气。

      这百年水煞,一则畏惧他的力量,本能蛰伏躁动、瑟瑟忌惮;二则贪婪神魂灵气,心存侥幸,徘徊窥探,想伺机而动。

      一惧一贪,两相拉扯,才有了今夜这般诡异异象。

      顾庆辞抬眸望向沉沉黑夜,目光穿透重重水雾与黑暗,精准落在长阔河最幽深的中心流域。

      那里,浊气最盛,煞气最浓,一道浑浊阴翳的虚影,正蛰伏深水之下,沉沉观望。

      他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它在看我们。”

      不,准确来说——是在看他。

      李遥瞬间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直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紧紧护着身侧的阿龙,声音都变调了:“看、看我们?它想干什么?上岸害人吗?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长阔河闹邪祟!”

      “不会。”

      顾庆辞缓缓摇头,语气淡漠。

      “它不敢。”

      百年水煞虽怨气深重、盘踞多年,可终究只是山野浊祟,未成气候,未开灵智。

      上辈子他手执神剑,斩尽乱世万千厉鬼,连天劫业障皆可承接,区区河底水煞,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它此刻只敢远远蛰伏窥探,心生贪念却胆战心惊,绝不敢真正上岸挑衅。

      夜风渐渐平息下来。

      仿佛是河底水煞感知到了他身上潜藏的凛然威压,原本翻涌躁动的阴气,缓缓开始收敛。山林间的诡异低鸣慢慢消散,刺骨的寒意层层褪去,飘摇欲灭的火堆,重新安稳跳动起来。

      一切异动,转瞬即逝。

      唯有浓重的湿气与残存的淡淡煞气,还萦绕在庙中,证明方才的诡异景象并非幻觉。

      阿龙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低吼渐渐停歇,却依旧不肯趴下,端正蹲坐在原地,死死盯着河面,不敢松懈半分。

      李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擦去额间冷汗,心有余悸地看向顾庆辞。

      这一刻,他忽然彻底察觉出眼前这位少年的不同。

      顾庆辞不过十七岁,看着温润清雅、斯文干净,像个寻常读书公子,可自始至终面对这般诡异吓人的邪祟异动,他没有半分慌张,没有丝毫畏惧。

      眼底始终沉静淡然,从容笃定,仿佛见惯了这般魑魅魍魉、阴阳异事。

      寻常少年遇见夜半水煞异动,早已吓得失魂落魄、仓皇逃窜。

      可他,镇定得近乎冷漠。

      李遥心底的疑惑层层翻涌,忍不住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顾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寻常书生,绝不会懂什么百年水煞,更不会面对阴邪异动这般从容不惊。

      顾庆辞闻言,微微侧首,眼底月色清浅,温柔平和,不见半分杀伐冷意。

      他没有直言神君身份,也没有细说前世过往,只是淡淡一语带过:“略懂几分驱邪辨阴的法子。”

      仅此而已。

      可这轻飘飘一句话,却让李遥彻底安定下来。

      懂驱邪辨阴,那就说得通了。

      难怪他不惧邪祟,难怪他一眼看穿根源,难怪方才躁动的水煞,会莫名退缩沉寂。

      夜色重新归于安稳静谧。

      乌云渐渐散开一角,细碎月光洒落河面,幽幽水光浮动,原本幽深可怖的长河,重新恢复了白日的平和模样,仿佛方才的凶险异动,只是一场虚妄噩梦。

      可顾庆辞心底清楚。

      此事并未彻底了结。

      水煞虽暂时退去、蛰伏河底,可贪念已生,忌惮未消。

      它今夜窥见过他的气息,定然会持续盘踞此处,日夜观望。

      落云山近在咫尺,鹤谦就在山中村落。

      他绝不允许任何阴邪祟物,靠近她安居的一方清宁山水,惊扰她半分人间烟火。

      顾庆辞眸光微沉,望向落云山深处朦胧的山影。

      再过一夜,天光破晓,他便可踏入群山,抵达落云山村,见到他寻了整整一年、念了两世的故人。

      前路将近,故人将遇。

      区区百年水煞,挡不住他的奔赴,更扰不了她的安稳。

      他低声轻语,落于晚风之中,坚定无声:

      “今夜且安。”

      “明日入山,一切皆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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