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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七月的杭州 ...

  •   七月的杭州热得令人窒息,苏晚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到了二十度,她的后颈却沁着一层薄汗。

      城南科技产业园的项目在她手上已经拖了三个星期。合作方的张总突然变得闪烁其词,法务那边传回来的补充协议改了七遍,每次都在关键条款上打转,要么是收益分成的比例一压再压,要么是要求苏氏追加担保,要么是在退出机制里埋下几个极其隐蔽的坑。苏晚把协议文本摔在会议桌上,法务总监和投资总监同时缩了缩脖子。

      “张永民这是欺负我们不敢翻脸。”苏晚冷笑,端起的黑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浑然不觉地灌了一大口,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吃准了我们项目前期已经投进去三个亿,现在撤不出来,所以有恃无恐。”

      “苏总,我听说……”投资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谢了一半,此时推了推眼镜,犹豫着开口,“听说江氏有人找过张总。两个人上个月在澳门一起待了三天。”

      苏晚没接话。她把咖啡杯放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窗外蝉鸣聒噪,混着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把七月的午后搅成一锅沸水。她早就知道江临不会善罢甘休。何婉清收了她的证据退了一步,但江临显然没有收手。那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体面地撤退。他的字典里只有进攻、迂回、然后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咬你一口。张永民就是江临伸出来的第一颗牙。

      “还有银行那边”投资总监继续汇报。

      “我知道。”苏晚打断他。两家合作银行上周同时收紧了风控口径,要求重新评估苏氏投资公司的信用等级。苏明远在集团那边已经动用了多年攒下的关系去周旋,但银根收紧这种事,向来是上面一个电话顶得过下面十年交情。如果只是张永民反水,苏晚有的是办法治他。但银行一旦收紧,等于把她的弹药库锁了。她需要现金。很大一笔现金。

      苏晚有一个习惯,压力越大的时候她越喜欢开车乱转。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开车从滨江大道一直开到南山路,又拐进几条她叫不出名字的老巷子。夕阳把老城区的屋顶染成金红色,麻雀在电线杆上排成一排,和她的车速形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同步。她在一家卖定胜糕的小店门口停了车,买了两个,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慢慢吃。糕是糯米做的,里面嵌着豆沙,甜得发腻,但软软糯糯的,让她想起沈时愿第一次给她炖汤时那个咸得发苦的口感。

      沈时愿。她出门的时候沈时愿还在公司加班。七点半左右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刚下班,买了西瓜,回家切好等你。”苏晚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口袋,在落日的余温里坐了很久。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喘不过气来的累。她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是江临不回她消息,她以为自己活得很辛苦,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一个圈养在玻璃房里的蠢货。真正刀光剑影的战场,前世她到死都没看见过。

      苏晚把手里的定胜糕吃完,拍了拍手,正要上车,手机响了,是郑百晓的加密号码。

      “苏小姐,再送你一条免费消息。沈家老宅,就是沈鹤亭那栋民国小楼,在市场上挂出来了。听说要价不高,但位置好、地皮值钱。我算了算,这宅子如果拆了重建,光地价就能翻三倍。好几个老板盯着呢。您要有兴趣,趁早下手。”郑百晓的语气还是那么油滑,像一块抹了猪油的石头,“顺便说一句,江氏战略部的人上周也去看过那栋楼。”

      苏晚拿着手机站在原地,感觉到夕阳的光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她的后背上。江氏的人去看过沈家老宅。这不会是因为什么怀旧情结,沈时愿和江家的关系从来都是外人眼中的一道淡影,江临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搬出去的继妹去打那栋楼的主意。除非他也算出了那块地皮的价值,城西靠近西湖,寸土寸金,在这种地段推倒一栋老房子建商业体,利润是实打实的。但她转念又想,以江临那种连空气都恨不得抽成三分利的人,他盯上的东西从来不会只值一栋楼的价钱。沈家老宅那块地,也许和他那个海外并购的局有某种她还没看透的关联。

      她没有犹豫。第二天上午就约了中介去现场。那位老同学见到她比上次更殷勤。最近市场不好,这种不好脱手的老房子能遇到一个爽快的买家太难了。苏晚一身黑裙站在院子当中,中介在旁边像只蜜蜂一样嗡嗡地介绍着。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棵桂花树上。

      树干粗壮,皮皴裂如鳞,根系盘虬在泥土表面,像一双握紧土地的手。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黑,密密匝匝的浓荫把半个院子遮得严严实实。苏晚踩着一地光斑走过去,站在树下,伸手把最近的一枝拉低,用指腹摩挲叶片。很凉,很滑,叶脉凸起,像细密的血管。她听见风穿过树冠,叶片相击,沙沙的,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和她说话。

      “苏小姐,如果诚心要,价格还能谈。里面有两处漏水,窗框子得全换,木楼梯的龙骨没问题但踏板要重铺……”中介把她的沉默当成犹豫,不断往里添加优惠条件。苏晚没有打断他。她只是在树下站着,眼睛微微眯起,想象着这棵桂花树在秋天开花的样子。满树金黄,香气浓得能从院墙溢出去,把整条巷子都染甜。那时候沈时愿站在这里,瘦瘦小小的一个人,仰头看着花,眼睛亮得胜过树梢上所有的阳光。

      她必须买下这栋宅子。

      不仅是为了沈时愿,也是为了苏家。如果沈家老宅这块地真的像郑百晓说的那样被江氏看中,那么把它拿下来,就等于从江临的棋局里抢走了一颗他自以为十拿九稳的棋子。苏晚站在桂花树的浓荫里,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公司现金流吃紧是真,但她还有私人资产。她手上有一笔妈妈出国前留给她的信托基金,加上苏明远分给她的一些股权分红,凑一凑,勉强能全款吃下这栋宅子。这意味着她要用自己的钱去买,不用走公司账,不动用苏氏投资公司一分钱。这样银行那边无话可说,张永民也抓不到她的软肋。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她判断失误,如果这块地的价值被高估,如果公司那边的现金流短期内无法回笼,她将面临个人资产严重缩水的风险。苏晚站在树影里,想了很久。风把几片青黄的落叶吹落在她肩上,她浑然不觉。最后她转身对中介说:“准备合同。价格按你说的底价来,我今天就签意向书。”

      手续办得比她想得快。可能是她给钱给得太痛快了,中介和原房主都变得极其配合。苏晚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没有告诉苏明远,在她想出怎么把这件事和公司战略扯上关系之前,她不想节外生枝。她也没有告诉沈时愿,因为这是她准备捧到沈时愿面前的一个秋天。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沈时愿看出她有心事。

      “你这几天总是看手机到很晚。”沈时愿窝在沙发里,穿着苏晚的旧衬衫,赤脚踩在苏晚的膝盖上,“是不是公司的事还没解决?”

      苏晚把手机扣在扶手上,握住沈时愿的脚踝,用拇指轻轻揉了揉她脚心:“有一点。不过没事,过阵子就好了。”

      沈时愿没再追问,只是把脚从苏晚手里抽回来,挪了挪身子,把脑袋靠在了苏晚肩上。窗外的月亮被云层裹住,只漏出一圈模糊的银边。绿萝在暗处伸出一片新叶,嫩得像一小块柔软的玉。

      真正出问题是在合同签订后的第五天。苏晚在办公室里收到一条匿名消息,发件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沈家老宅那块地,江临要了。你最近手气不错,但那栋房子你吃得太贵了。当心撑死。”

      苏晚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拨通了郑百晓的电话。郑百晓这次没有兜圈子,直接告诉她:“江临已经知道你把宅子买了。他挺不高兴的。我听到的风声是,他本来想通过一个离岸公司低价拿地,打包进江氏那个商业地产基金做资产注入。你横插一杠子,他那盘棋乱了。不过苏小姐,江临现在满脑子都是海外并购的事,他未必会在这种小盘子上跟你耗太久。你只要守住,别卖,他就拿你没办法。”

      别卖。苏晚挂了电话,靠在大班椅里,仰头看着天花板的吊灯。她没打算卖。她买那栋宅子是为了沈时愿,哪怕天塌下来她也不会卖。但她知道,江临这种人,不会因为对手不卖就罢手。他会逼对手卖。张永民那边如果继续施压,公司现金流一旦断裂,她就不得不在“卖宅子救公司”和“保宅子看公司崩”之间做选择。江临是想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让她亲手把沈家老宅交出去。

      苏晚忽然觉得可笑,前世的江临用过这一招。逼到墙角,再给你一个“自认为划算”的选择。前世她选了他。这一世,她选沈时愿。

      沈时愿发现老宅的事,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周二晚上。

      苏晚把一份装修公司的报价单落在客厅茶几上了。她当时正在阳台上接电话,是小周打来的,说张永民正式发函,要求修改合作框架,否则将启动退出条款。苏晚听完之后对着阳台外面的夜景沉默了几秒钟,转头回屋时,看到沈时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报价单,眼睛是红的。

      “你买了沈家老宅。”沈时愿没有用疑问句。

      苏晚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沈时愿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没有声音,就那么一滴接一滴地落在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上。苏晚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沈时愿低头看着苏晚,嘴唇抖得厉害,声音碎得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苏晚,你是不是傻……你花了多少钱……你哪来那么多钱……你是不是把你自己的钱都拿出来了……你——”

      “我花的是我的钱。”苏晚说得很平静,她用两只手把沈时愿冰凉的双手裹在中间,握得紧紧的,“我是商人。我买它首先是因为它值,其次才是因为你。”

      “你骗我。”沈时愿抽出手,把报价单往沙发上一放,胡乱擦了一把脸,可眼泪还是不停地往下掉,“你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决策。你买这栋房子就是因为我。苏晚,你不能这样,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法给你这么多……”

      苏晚站起来,把沈时愿整个人拉进怀里,用力抱住了她。她的下巴用力压着沈时愿的发顶,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你把你的一辈子都给我了。沈时愿,你还不明白吗?我买那栋房子不是为你花钱,是给我自己买一个家。我苏晚活了二十几年,一直在往外追,追江临追了六年,追得自己连骨头都快散了。只有你这里让我觉得我是能停下来的。现在我把你小时候的家买回来了,我要带你回去。我要把那个站在桂花树下捡花的小女孩,带回家。”

      沈时愿把脸埋进苏晚的胸口,哭得喘不过气来,手指攥着苏晚后背的衣料,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苏晚抱着她,脸上也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下来,无声地落进沈时愿的发丝里。窗外七月的月亮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移出来,白晃晃的,照得整条巷子像淌了满地的水银。蝉还在叫,拼尽全力的、不要命的叫,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唱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时愿终于松开了手。她仰起脸来,眼睛肿着,鼻尖红着,嘴唇因为刚才咬得太用力而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她看着苏晚,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那我要去看看。至少让我知道你把我的家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苏晚笑了,抬手抹掉她眼角的泪,又顺手替她把粘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周末带你去。我找的装修公司是杭州做老建筑改造最好的,设计师以前做过很多历史建筑修复的案子。你去了帮我把把关。但先说好,你现在还没嫁给我,房子产权写我的名,你只有居住权。表现好了以后给你加名字。”

      沈时愿拍了她一下,破涕为笑,泪光里浸着两盏弯弯的月亮。

      那个周末,苏晚真的带着沈时愿去了沈家老宅。七月的太阳毒辣,苏晚撑了一把伞,大半边都倾斜在沈时愿那边。走到巷口的时候,沈时愿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苏晚握着她的手,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一下。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根爬着青苔,电线从头顶横拉过去,几只麻雀在电线上扑棱着翅膀。院门被打开了,苏晚带着沈时愿走进去。

      沈时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苏晚站在她身后,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这次她没有哭。她走过去,伸手从背后环住沈时愿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膀。沈时愿轻轻覆上她的手,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穿堂风:“苏晚,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经常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到这里,我就站在这里等,等一个人来。现在那个人来了,房子也回来了。可我忽然觉得,房子本身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苏晚把沈时愿抱得更紧,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因为你已经有了比房子更重要的东西。”

      沈时愿转过身,在桂花树下轻轻吻了苏晚。阳光从层叠的枝叶间漏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缠在一起,像两棵生根相连的树。远处,巷子深处的老人在树荫下摇着蒲扇乘凉,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评弹。七月的风穿过院墙,把桂花树叶吹得沙沙响。

      就在苏晚带着沈时愿看房子的同时,江临的办公室里,有人把一叠文件轻轻放在他的桌上。江临没有看文件,只问了一句:“都办妥了?”

      “张永民已经收到我们的方案。银行方面也打过招呼了。苏家那个城南项目,最迟下个月会开始清算。”

      江临靠在大班椅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窗外江风吹进来,掀起文件的一角,露出几个数字和一行小字。他望着窗外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轮,嘴角慢慢弯起,形成一个极其冷淡的弧度。他拿起手机,翻到一条他始终没有发出去的消息,看了片刻,又锁了屏,将手机不轻不重地扣在桌面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点了根烟。烟灰落在灰蓝色的西装袖口上,他浑然不觉。他眼里看着的,是整个杭州的天际线,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在傍晚的余晖里静静地伏着。他轻声开口,不知道是对谁说:

      “苏晚,你赢了一局。可棋还没下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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