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沉夏》木浅云

45、第 45 章 距离高考，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个月了。
　　整座校园的空气都变得稀薄，挤得人喘不过气。没有喧闹的打闹，没了走廊上追着跑的嬉笑，就连平日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都放得轻悄悄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憋着劲，好像多发出一点声响，都是对最后这段冲刺的浪费。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往下跳，红笔写的数字亮得刺眼，又冷又硬，明明白白地戳着每个人：十几年读书，终于走到最后这一步了。
　　所有人都在拼。拼最后那口气，拼最后这段路，拼一个能改写命运、奔去新生活的未来。
　　自从上次在走廊那场闹得人难堪的误会和争执后，许然序就再也没回过家。他跟母亲彻底冷了下来，差不多快到决裂的地步。刻在骨头里的偏执控制，解不开的爱恨缠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家里，让他半分都不想再踏进去那个挂着“家”牌子的牢笼。从前逢着节假日他还会回去应付两句，如今高考就在眼前，这最要紧的关头，他干脆斩断了所有牵扯，天天住在学校宿舍，把所有时间、所有心思，全砸进了题海里和备考里。
　　宿舍成了他唯一能躲的地方，学校成了暂时躲开那些破事的净土。没人管着他，没人胡乱猜忌他，没人平白无故骂他，没人硬要把他的人生绑在别人身上，就算日子清冷冷的，也比天天泡在闷死人的漩涡里强。
　　程遇看着他天天独来独往、一直住在学校的样子，心里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倦怠。
　　她一个人住的那间小公寓，安安静静空落落的，陪了她好几年孤零零的日子，装了她无数个日夜的苦读和自愈。可越临近高考，每天来回跑的折腾、一个人待着的冷清，还有路上浪费的那些时间精力，都越显得累赘。短短几十分钟的路，放在分秒必争的最后冲刺里，都是没必要的消耗。
　　高三这最后几天，每一分每一秒都金贵得容不得浪费。
　　想了又想，程遇最后还是主动找了班主任，轻轻问能不能申请临时住校，住到高考结束再说。
　　这所高中本来就是走读的多，大部分学生家都在本地，宿舍常年空着一大半，床位富余得很。学校本来就鼓励高三学生考前安安静静备考，少在路上折腾，对于主动申请住校静心冲刺的学生，老师当然乐意。
　　班主任几乎没犹豫，一口就答应了：“可以啊，完全没问题。考前心静最重要，住校省得来回跑，更方便你调状态。”
　　手续简单得很，没费什么事，才半天功夫，程遇就收拾好了简单的生活用品，搬进了女生宿舍楼。
　　从这之后，她也彻底不用来回跑了，告别了独居公寓的冷冷清清，彻底融进了高三全班一起冲刺的氛围里。
　　校园宿舍的日子简单、规律，干净得很。早上一起起床，晚上统一熄灯，身边都是一起拼的同学，每个人眼底都有光，心里都有目标，没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没过往的那些伤痛，只有最干净、最纯粹、拼尽全力的备考日子。
　　住进宿舍之后，程遇学起来更投入、更起劲，也更勤奋了。本来就自律得不像话的她，在所有人都拼命的氛围里，半分松懈都不敢有。
　　早上天还没亮透，她就起来洗漱，站在宿舍楼楼下的路灯边背书；课间从不闲聊发呆，抓着每一分钟补漏洞、整理错题；中午只睡短短一会儿，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刷题复盘；晚上熄灯前的最后一会儿，还在默默地背知识点、捋当天没吃透的题型。
　　她比什么时候都拼，也比什么时候都笃定。因为她心里一直装着远方。装着她拼尽全力也要去的，能挣脱这座小城束缚的崭新人生。
　　她不想一辈子困在这么小一块地方。这里有她擦不掉的伤，有她刻在骨头里的痛，有她孤零零长大的一年又一年，有她想彻底扔掉、彻底躲开的所有烂在泥里的过往。
　　她想去北方。想去看漫天飞雪，看整座城市裹上银装，看大雪落满整片山河，看她从来没见过的凛冽寒冬和开阔雪景。从小到大，她的日子里只有南方的湿热、连绵绵不断的雨、冷得刺骨却没雪的秋冬，她太向往北方的辽阔和干净了，向往那一片白雪皑皑的清亮世界，好像那就是能洗掉她半辈子阴霾的光亮地方。
　　她想去首都。想去天安门广场，看凌晨破晓的晨光里，五星红旗慢慢升起来，看庄严肃穆的升旗仪式，感受山河壮阔、国泰民安的那种底气，去亲眼看看书本里写过的盛世华夏。
　　她想去大西北。想去亲眼看看诗里写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到底是什么样子。想看黄沙卷着风走，戈壁一望无际，孤烟直直插上天，落日烧红半边天的苍茫景象，去感受天地无边、山河浩荡的极致开阔。
　　她的灵魂本来就不属于这个狭小闷人的小城。她向往远方，向往辽阔，向往自由，向往走遍山河万里，向往不被任何人、任何旧事绑住的坦荡人生。她要走出这里，去见天地，去见不一样的人，去见一个全新的自己。
　　心里烧得滚烫的期待，变成了一天又一天的坚持，撑着她熬过最后这段枯燥又压抑的冲刺日子。
　　时间从来不会停，也不会给谁多留一点回味和喘气的机会。倒计时的数字飞一样往下跳，一天一天，一步步朝着终点走。
　　转眼之间——
　　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两天了。
　　整座学校的压抑气氛，彻底顶到了顶点。空气好像凝住了，风都静悄悄的，连树上的蝉鸣都好像低了好几个调。所有人的心态都进到了最紧绷也最沉静的状态，不再疯刷偏题难题，不再熬夜硬啃硬骨头，不再慌慌张张找漏点，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调整心态，攒足精神等着那场定去向的大考。
　　轻轻翻着课本，慢慢过一遍试卷，温柔地再看两眼错题，每个人都在跟自己的心较劲，哄着紧绷了三年的情绪，等着那场决定去路的终局。
　　教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程遇翻着手里的语文笔记，指尖扫过密密麻麻默写过好几遍的古诗文，忽然听见窗边有人轻轻敲了敲玻璃。
　　她抬头，就看见许然序站在窗外的走廊上，背着双肩包，指尖捏着一瓶冰好的矿泉水，玻璃映着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她抬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出来，眼底带着点她看不懂的软。
　　程遇合了笔记，轻轻起身走出去。走廊上风刚好吹过来，掀动她垂在肩侧的发，许然序把手里的冰矿泉水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夏日午后的哑：“明天就要去看考场了，这个带过去，天热，降降温。”
　　他顿了顿，指尖蹭过瓶身沁出来的水珠，又补了一句：“祝你正常发挥，得偿所愿。”
　　程遇接过水，瓶身的凉意顺着指尖漫到胳膊上，她抬头冲他弯了弯眼睛，露出这大半个月来少有的、轻轻的笑：“也祝你，考上想去的地方。”
　　风卷着走廊尽头的栀子花香飘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不说话，也一点都不尴尬。倒计时的红字就在身后不远处，大考就在明天，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浸在这夏日的风里，安安静静的，等着终局响起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