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春日的风日 ...
-
春日的风日复一日吹过教学楼的长廊,吹绿了一整季的梧桐,也吹得高二下学期的日子愈发紧凑急促。
距离那次校门口的风波,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程遇始终维持着自己刻意拉开的分寸。
她依旧认真听课、踏实刷题,稳稳守着自己中游安稳的成绩,只是再也没有主动去过许然序的座位。哪怕数学课的压轴难题依旧晦涩难懂,哪怕刷题遇到瓶颈卡死许久,哪怕草稿纸写满一页又一页,她也硬生生压下心底习惯性的求助念头。
她换了所有的求助方式。
课间不懂的题型,她会攒起来,趁着老师空闲的时候去办公室请教。数学老师耐心温和,总能精准点破她思维里的盲区,一点点帮她梳理漏洞、规整步骤。遇上老师忙碌无暇顾及的时候,她便转头问班里另外几位理科靠前的男生女生。
大家都处在紧绷的备考状态,心思纯粹干净,没有多余的八卦与揣测,有人请教便认真讲解,讲完各自低头刷题,简单利落,坦荡大方。
程遇渐渐适应了这样的节奏。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题思维,有人擅长速算技巧,有人擅长稳妥步骤,有人擅长拆解题型模型。多方吸纳下来,她的解题思路反而比从前更加开阔,不再单一依赖某一个人的讲解,独立思考的能力也在悄然稳步提升。
她时常暗自宽慰自己,这样也很好。
避开所有容易滋生闲话的契机,避开所有会给许然序带去麻烦的交集,安安静静读书,踏踏实实进步,互不打扰,各自安稳,是当下最好的距离。
只是人的心思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即便刻意疏远、刻意避嫌、刻意减少所有交集,目光却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在教室后排那个挺拔安静的身影上。
许然序依旧是全班最稳的存在。
无论试卷难度高低,无论题型如何刁钻变幻,他的分数永远稳稳断层领先,永远是老师口中最标准的答题范本,永远是所有人仰望追赶的目标。
只是程遇看得出来,他变安静了许多。
从前偶尔还会和前后桌轻声闲谈两句,课间偶尔会抬头放空片刻,眼底带着少年干净松弛的意气。可这半个月,他几乎全程埋首书桌,刷题、订正、预习、复盘,从早到晚,一刻不停。
他依旧每天住在学校宿舍,不曾回家。
没有人知道他和家里的僵持持续了多久,也没有人知晓他母亲的情绪是否稍有缓和。班里无人提及那日校门口的插曲,仿佛那场尖锐的争执从未发生,唯有当事人彼此清楚,那道无形的隔阂,一直横亘在那里,从未消散。
旁人看见的,永远只是学神风光无限、无懈可击的表象。
只有程遇记得,那个暮色傍晚,他平静诉说家事时眼底的疲惫,记得他说起母亲偏执性格时的无奈,记得他从小到大被桎梏、被捆绑、被苛刻要求的人生。
人人都羡慕他天赋顶尖、成绩斐然、前途坦荡。
却无人知晓,他活在怎样压抑窒息的牢笼里。
被最亲的人误解、猜忌、束缚,一言一行都要被审视,一举一动都要被约束,正常的同窗交往会被恶意揣测,单纯的学习探讨会被强行曲解。他不能有半点松懈,不能有半点失误,不能有半点属于少年人的鲜活与随性。
他的人生,从年少开始,就只剩下两个字:完美。
病态的期待,极致的管控,无端的偏见,日复一日压在他身上,无声无息,却重逾千斤。
对比之下,程遇愈发觉得自己的人生虽然破败,却多了一份难得的自由。
她没有父母庇护,没有家庭兜底,从小冷暖自知、风雨自渡。可也正因如此,无人管束她的一言一行,无人捆绑她的人生选择,无人用偏执的臆想曲解她的交友,无人用极致的标准逼迫她完美无缺。
她可以平凡,可以普通,可以中游,可以偶尔失误,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生长。
她的人生不光鲜,却自由舒展。
午后的自习课安静得落针可闻,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沙沙声。春日暖阳透过玻璃窗平铺在课桌上,温柔和煦,晒得人心底发软,却晒不散少年心底各自藏着的沉郁。
程遇做完一套数学选择填空,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余光下意识掠过后排。
许然序正垂眸订正试卷,侧脸线条干净清隽,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神情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仿佛所有的压抑与困顿都被他尽数藏在心底,从不外露半分。
这些日子,他们偶尔会在走廊偶遇,会在放学路上擦肩,会在老师统一讲评题目时目光无意相撞。
每一次,都是短暂对视,随即各自移开视线,礼貌又疏离。
没有交谈,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彻底变回了最初最陌生的同班距离。
程遇心底始终压着浅浅的愧疚。
她清楚,这场疏离是她主动选的。
为了不给他添麻烦,为了避开旁人闲话,为了不让他再因为自己陷入无端的争执与为难,她亲手推开了这段难得温柔的同窗交集。
可心里依旧会时常泛起酸涩与不安。
她知道自己欠他一句安稳的抱歉,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身旁的温茉依旧安静温柔,是她枯燥高二生活里最安稳的慰藉。
两个内敛温柔的女孩,依旧朝夕相伴,上课并肩听讲,课间互相探讨,自习互不打扰,安静共生,温柔同行。
温茉心思细腻,早就察觉到了程遇与许然序之间微妙的变化。
从前程遇总会拿着错题主动往后排走,课间偶尔会有简短的交流探讨;而如今,她再也没有去过一次,所有难题要么自己死磕,要么问老师、问其他同学,刻意避开了所有和许然序接触的可能。
温茉从不多问,也从不戳破,只是默默陪着她。
在她刷题疲惫的时候,悄悄递上一颗糖;在她眉头紧锁纠结难题的时候,轻声陪她梳理思路;在她偶尔失神发呆的时候,安静陪在身旁,不打扰,不追问。
春日的课间,微风轻柔。
程遇把刚刚整理好的错题思路推给温茉,轻声和她探讨步骤的疏漏,两人低声细语,慢慢推敲最优解法。解决完一道难题,温茉抬眸看着她,轻声开口:“你最近很少问他题了。”
没有指责,没有探究,只是平静的陈述。
程遇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看着习题册上工整的字迹,轻轻应声:“嗯,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短短一句话,藏尽了所有的无奈与考量。
温茉沉默片刻,温柔开口:“其实没人会多想,只是你太善良,太容易把别人的难处归到自己身上。”
程遇浅浅笑了笑,没有答话。
她或许真的太过执拗,太过容易愧疚。
可那日中年女人凶狠的眼神、刻薄的话语、强硬的态度,她这辈子都忘不掉。她不想再因为自己,让许然序被误解、被指责、被束缚。
哪怕从此陌路,哪怕彻底疏离,也好过给他平添无端的烦恼。
两人轻声聊了几句,话题又轻轻落回学习之上。
如今的班级氛围,所有人都在为期末统考蓄力,每个人的压力都沉甸甸压在心头。分数咬得极紧,名次瞬息万变,没有人敢停下脚步。
程遇依旧知足且清醒。
她不求登顶,不求拔尖,只求稳步向前,只求守住自己的节奏,只求高考稳稳六百多分,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她心里的那份温柔理想,也一直稳稳支撑着她的每一步前行。
她好好读书,不止为跳出泥泞的原生家庭,不止为救赎孤身长大的自己,更为了未来有一天,能伸手照亮无数个和她一样的孩子。
傍晚放学,春夜的风温柔微凉。
程遇依旧和沈清禾、陆星宇三人同路而归。
暮色温柔,路灯次第亮起,三人依旧安静并肩,步履平缓,闲话细碎。陆星宇温和话少,事事周全;沈清禾温柔恬静,眉眼温顺。
一路上,没人提起许然序,没人提起那日的风波,没人提起教室里微妙的疏离。
可程遇心底清楚,有些东西,终究和从前不一样了。
走到岔路口即将分开的时候,沈清禾忽然轻轻开口,声音细软温柔:“许然序这阵子都住宿舍,他家里……一直没和好。”
程遇脚步一顿,心底轻轻一沉。
原来不止她一人看在眼里。
陆星宇淡淡补充了一句:“他妈妈性格太极端,很多年了,改不了的。”
简单两句话,道尽了所有无奈。
程遇沉默许久,晚风拂动她的校服衣角,心底酸涩翻涌。
原来最苦的从不是颠沛流离的孤单,而是身处完整的家庭,却常年被误解、被管控、被桎梏,无一刻自由,无一刻松弛。
她轻轻点头,低声道:“希望以后会好一点。”
没有谁应答。
大家心底都清楚,有些根深蒂固的偏执与扭曲,很难被岁月治愈。
三人各自道别,分路归家。
夜色渐深,小城安静下来。
程遇回到空荡荡的屋子,开灯、放书包、收拾桌面,一切照旧。她在学校已经写完了所有作业,夜晚拥有属于自己的空余时间。
没有紧绷的课业压迫,没有繁杂的人际纷扰,她坐在窗前,看着楼下温柔的夜色,静静发呆。
脑海里交替闪过很多画面。
幼时母亲温柔的眉眼,破碎冰冷的家庭,无人依靠的童年,第一次月考的崩盘低谷,温茉温柔的陪伴,清禾与星宇安稳的同路,还有许然序一次次耐心讲题的温柔,以及那日被他母亲当众误解的难堪。
每个人的青春,原来都各有遗憾,各有苦楚。
外人看似平顺耀眼的人生,底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伤痕。
程遇缓缓抬起眼眸,看向窗外漫天温柔的夜色,心底慢慢沉淀出一片通透。
她依旧愧疚,依旧遗憾那段被迫疏远的同窗交集。
但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至少此刻的疏离,能护他安稳,能让他少一分争执,少一分束缚,少一分无端的非议。
高二的日子依旧漫长,刷题的日子依旧枯燥,竞争的氛围依旧滚烫。
可她已然学会在自己的节奏里,安静生长,温柔自持。
不攀比顶尖,不焦虑名次,不畏惧未来,不沉溺过往。
守着自己的平凡,揣着自己的理想,一步一步,稳稳向前。
风过窗棂,书页轻响,少年心事藏于眼底,温柔善良藏于心底。
所有的疏离与遗憾,所有的压力与困顿,终会在日复一日的深耕里,慢慢化作成长的底气。
来日漫漫,她且静心,且沉淀,且生长,且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