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沉夏》木浅云

1、第 1 章 程遇最早的

　　程遇最早的记忆，是从那套冷得像冰窖的商品房开始的。
　　是城里老小区的高层，楼道墙皮黄得发脆，一块块往下掉，电梯一开一关就嗡嗡地抖，每家每户关着门就隔了一层薄墙，隔音差得离谱。偏生她家那点烂事，从来藏不住，也遮不住。
　　从刚记事起，这个家就没安生过一天。
　　爹爱喝酒，又好打牌，日子过得稀碎，脾气还格外爆。白天大半时候在外晃，要么跟一群狐朋狗友蹲牌桌上耗时间，要么在外喝得烂醉，从来不管家里有没有米下锅，也从没正眼看过她一回。总要熬到深更半夜才摸回来，满身酒气混着烟味，一开门就顺着玄关往屋里钻，闷得人喘不上气。
　　每回整栋楼都睡死了，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只有她家客厅，永远是第一个打破安静的地方。
　　那时候她小，夜里根本不敢睡，蜷在自己那张小床上，房门留着一条缝，客厅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先是男人粗哑的骂声，带着酒后的横劲儿，跟着就是椅子撞桌子的响，玻璃杯砸在地上的脆响，再后来，就是妈妈压不住的哭声。
　　哭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憋着不敢出声，有时候实在绷不住了崩溃似的哭，那股子快要溺死人的绝望，一下一下扎在程遇小小的心上。她把被子攥得紧紧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心突突跳得快要蹦出来，指尖凉得发麻，连喘气都不敢大出声，只能屏住呼吸，听着客厅里没完没了的吵骂、摔东西的闷响。
　　她那时候哪懂大人世界里那些绕不清的爱恨委屈，只知道，只要爹夜里醉着回来，客厅就不可能有安宁。那些碎糟糟的声音，像密密麻麻的小针，扎进她幼年的记忆里，深得，抹都抹不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过了一天又一天，看不到头。
　　白天的家，是演给别人看的平静。爹醒了酒，就跟没事人一样，懒懒散散瘫在沙发上抽烟玩手机，对她和妈视若无睹，冷得像个不相干的路人。妈也总是把情绪藏起来，默默收拾昨晚打碎的一地烂摊子，偷偷把摔坏的东西换掉，揉红哭肿的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做饭、擦桌子，在她面前硬撑出一副安稳的样子。
　　可只有程遇知道，那都是装的。
　　她看得清妈眼底压着的疲惫和委屈，看得清妈转身偷偷抹掉的眼泪，看得清妈袖子底下偶尔露出来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可妈从来不在她面前说什么，只是摸摸她的头，让她好好读书，别管大人的事。
　　越是这样，程遇心里越堵得慌，小小的心里全是慌和怕。她变得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也不跟小区里的小孩疯跑玩闹，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坐着发呆，或者翻课本。她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得早，早早就看明白了，这个家碎了，也看明白了成年人心里那些解不开的苦。
　　真正把梦撕碎的那一夜，其实跟以前无数个深夜没太大不一样，却成了程遇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印子。
　　那天夜里比往常更晚，整栋楼的灯几乎都灭了，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偶尔被脚步声吵醒，亮一下，又立刻沉进黑里。爹又是醉着回来的，脚步晃得站不稳，推门用了好大劲儿，玄关的鞋柜都震得晃了三晃。
　　一进客厅，酒劲儿上来，脾气当场就炸了。
　　没由头地就对着妈骂开了，话脏得扎耳朵。妈一开始还忍着，小声劝他少喝点，赶紧躺下休息，别闹了。可这点劝，在醉醺醺的爹眼里，反倒成了跟他对着干。他抬手就一把推在妈胸口，妈往后趔趄了好几步，正好撞在茶几上，桌上的玻璃杯、果盘哗啦啦全砸在地上，碎得到处都是。
　　憋了那么久的哭声，终于绷不住，炸开了。
　　妈站在一地碎玻璃里头，又怕又委屈，只敢小声哭，不敢反抗，任由他把火气全发在自己身上。
　　隔壁房间的程遇，浑身都抖得厉害。
　　那一声一声的哭，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她心上，她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怕和疼了。她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不能让妈妈一个人挨欺负。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一股子劲儿冲上来，她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就冲出门，直直闯进晃着昏灯的客厅里。
　　“不许你欺负我妈妈。”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小孩忍不住的颤，却咬得格外死。小小的身子挡在妈妈前面，仰着头，怯生生的，却梗着脖子盯着眼前满脸凶相的男人。
　　爹被酒糊住了脑子，眼里全是烦躁和怒火，哪顾得跟前只是个几岁的小孩。他随手抓过桌边的空啤酒瓶，狠狠往墙角一砸。
　　“砰——”
　　玻璃瓶砸在墙上，瞬间碎成无数尖利的碎片，碎渣子四下飞蹦开来。
　　程遇来不及躲，胳膊上立刻被飞过来的玻璃划开一道口子。钻心的疼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温热的血马上渗了出来，顺着小臂慢慢往下滑，烫得刺眼睛。
　　疼得她鼻尖发酸，眼泪一下子涌满了眼眶，可她咬着嘴唇，硬憋着没哭出声音，还是死死挡在妈妈前面，半步都不退。
　　妈吓得脸都白了，当场忘了哭，一把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慌慌张张用手按住她流血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她的发顶。
　　“遇遇别怕，别怕……妈妈在，妈妈在……”
　　妈抱着她，身子止不住地抖，又是后怕，又是疼得慌，还有说不出的无力。她用袖子胡乱按着伤口，把孩子死死护在怀里，再也不敢让她靠近半步，也不敢看那个已经疯了的男人。
　　那一夜，客厅里的狼藉，满地的碎玻璃，就停在程遇的记忆里，卡在那，永远都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