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归途 秋天最深的 ...

  •   秋天最深的时候,凤临渊收到了一封从中国寄来的信。
      信是太爷爷亲笔写的,只有一行字。
      而这一行字,让他做了一个决定。
      <<<

      信是在一个周二下午到的。

      凤临渊结束网球部训练回到宿舍,看到门缝下面塞着一个浅褐色的信封。信封上的邮票是中国的,盖着杭州的邮戳。收件人写的是日文和中文双语——凤临渊,冰帝学园高等部一年A组。寄件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字:凤。

      他站在门口拆开信封。信纸是宣纸,折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之后只有一行字,用的是毛笔,字迹苍劲有力,墨色浓淡分明。凤临渊认得这个笔迹——太爷爷的手书。去年过年的时候,太爷爷给各房写春联,用的就是这笔字,当时二叔公在旁边看着,说老爷子的手还是稳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八个字。

      临渊,回来让爷爷看看。

      凤临渊在门口站了很久。走廊上有人经过,大概是去食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从楼梯口传来,隔着一道墙,听不太真切。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夹进桌上的《周易》里。那本《周易》的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书页边缘泛着旧色。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来日本第一天,他在教室翻的也是这本书。那时候他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前面那个空位是迹部的。

      “太爷爷的信?”迹部在晚餐时问。

      食堂的晚餐时间已经过了高峰,他们那张靠窗的桌子周围没什么人。迹部面前是一份牛排,凤临渊面前是一碗拉面。这是冰帝食堂周五的特色搭配,迹部说拉面配牛排是奇怪的组合,但每次还是会跟凤临渊一起点。

      “信上说什么?”

      “让我回去看看他。”凤临渊用筷子挑起一撮面,“他用了‘让爷爷看看’——小时候他检查我练功的进度,每次都说‘让爷爷看看’。后来他开始不太管本家的事,我就再也没听过这四个字了。”

      迹部放下刀叉:“你想回去吗?”

      “想。”凤临渊顿了顿,“但新学期刚开始,关东大赛的预选赛也在下个月——”

      “本大爷帮你跟榊教练请假。一周。关东大赛的备战你不需要从头跟起,以你现在的状态,回来调整几天就够了。”迹部说,语气和他在战术会议上分析对手时一模一样——冷静,有条理,把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提前想好,“太爷爷一把年纪了,他开口让你回去,说明他是真的想你。”

      凤临渊抬起头看着他。迹部正用叉子把牛排边上的西兰花拨到盘子一侧——他不吃西兰花,每次都会挑出来。这个动作很平常,但凤临渊看着他垂着眼专心挑菜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好。我明天跟榊教练说。”

      迹部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刀叉,然后说了一句让凤临渊意外的话。

      “本大爷跟你一起回去。”

      凤临渊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也要去?”

      “本大爷没见过太爷爷。”迹部把牛排切成整齐的小块,“而且你一个人回去,万一又遇到本家那些人给你施压——至少本大爷可以在旁边站着。”

      凤临渊沉默了一下:“你知道太爷爷住在哪里吗?”

      “杭州?”

      “对。凤家祖宅在西湖边上的山里。”

      迹部挑了挑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惊讶,而是某种被勾起兴趣的光。“西子湖畔。本大爷还没去过。”

      杭州的秋天和东京完全不同。

      飞机降落在萧山国际机场的时候,凤临渊从舷窗看到了地面上的颜色——大片大片的金黄和深绿交织在一起,是西湖边上的梧桐和桂花树。空气里带着桂花的甜香,混着深秋微凉的风。迹部跟在他身后走出到达大厅,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银灰色头发在人群里极其显眼。

      “你太爷爷住在山上?”迹部看着远处青灰色的山影。

      “祖宅在半山腰。从山脚上去要走一千多级台阶,没有公路。”凤临渊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走不走得动?”

      “本大爷是全国大赛冠军队伍的部长,走一千级台阶算什么。”

      “上次去南山塔走台阶的时候你也这么说,后来是向日在前面拉你上去的。”

      “那是因为那天早上本大爷没吃早餐。”

      凤临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继续拆穿他。

      凤家祖宅比他记忆中小了一些。灰瓦白墙,门前两棵老樟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门口没有人站岗,也没有任何标志说明这里是隐世古武世家凤家的祖宅。只有门槛上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发亮,提醒来人这扇门已经用了很多年。

      凤临渊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庭院里的桂花树下,一个老人正坐在藤编的矮椅上晒月亮。没错,是晒月亮。月亮刚从院墙外面升起来,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的枝丫之间,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式对襟衫,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边的小茶几上搁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太爷爷。”凤临渊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来。

      太爷爷睁开眼睛。他比去年更瘦了一些,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和他笔下的字一样,苍劲有力。他看了凤临渊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干燥而温热的手掌覆在凤临渊的手背上。

      “高了。也瘦了。在日本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内力有没有落下?”

      “没有。每天早上都练。”

      太爷爷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凤临渊的肩膀,落在站在院子门口的迹部身上。月光把迹部的银灰色头发染成了淡淡的银白色,他站在桂花树影的边缘,姿态从容而端正,和凤临渊第一次在冰帝走廊上看到他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表情里多了一丝恭敬。

      “你就是迹部家的小子?”太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是。”迹部走上前,在太爷爷面前微微欠身,“晚辈迹部景吾。临渊在日本多蒙照顾。”

      太爷爷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桂花树上的花瓣被夜风吹落了几朵,飘飘悠悠地落在石板地面上。然后太爷爷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很有力,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照顾?我看是他照顾你吧。这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迹部愣了一下。凤临渊低下头,嘴角抿成一条线。

      “不过,”太爷爷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凤临渊,“你能把他带回来,说明他在你心里很重要。”他顿了顿,“你决定留在日本,二叔公回来跟我说了。你父亲也跟我说了。我活了九十多年,见惯了各种风云变幻,你不用担心太爷爷想不通。”

      凤临渊垂下眼。太爷爷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那只手很老,皮肤像薄纸一样皱起来,但温度还在。

      “太爷爷只是想看看你。”太爷爷说,“看看你长多高了,看看你有没有被人欺负,看看你打网球是什么样子。你二叔公带回来的照片我都看了。那个金色的光——是你把内力附在球上了吧?”

      “是。”

      “用得不错。凤家的内力,不只是用来打拳的。你把它用在网球上,没有辱没凤家。”太爷爷收回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规矩是人定的。太爷爷还在,规矩就可以改。以后你想打网球就打网球,想留在日本就留在日本——这是太爷爷的话,本家谁敢不听?”

      凤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非常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如释重负,也有被长辈庇护的暖意。

      “谢谢太爷爷。”

      “不用谢。”太爷爷指了指小茶几上的茶壶,“给你那个部长也倒一杯。他大老远陪你回来,一杯茶都不给喝,传出去说我们凤家不懂礼数。”

      第二天早上,凤临渊带着迹部去后山。后山的石亭是他小时候每天早上练功的地方。十二年的晨功,有一半时间是在这座亭子里完成的。石亭还是老样子,四根石柱,一个尖顶,亭子外面是层层叠叠的竹林,山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

      “你小时候就在这里练功?”迹部站在石亭里,看着外面连绵的青灰色山脊。

      “每天天没亮就来。练到太阳出来,然后下山吃早饭。”凤临渊走到亭子中央,弯下腰摸了摸石板上被脚底磨出的浅槽,痕迹比他记忆中更浅了,大概是太久没人在这里站桩。

      “冬天也来?”

      “冬天也来。下雪的时候石板上会结冰,父亲让我光脚站桩,说这样内力涨得快。”

      迹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石亭里走出去,走到亭子外面的石板边缘,低头往下看。山下的竹林被晨雾笼罩着,看不清底。

      “本大爷小时候学网球,也是在冬天。轻井泽的室内馆还没修好,室外场地的护栏上全是霜。管家说要不等春天再开始练,本大爷说不行,当天就让管家在场地边上生了个炉子。”

      凤临渊看着他。迹部站在石亭边缘,晨光从竹林间漏过来,把银灰色的头发染成淡金。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冰帝走廊上看到迹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线,不过那时候是秋天,银杏叶子刚黄。现在是深秋,在杭州的山里。

      “走吧,”凤临渊转身往山下走去,“太爷爷说今天中午留你吃饭。”

      “留谁?”

      “留你。他说想跟‘迹部家的小子’喝两杯。”

      迹部跟上他的步伐:“喝酒?”

      “黄酒。太爷爷自己酿的,藏在桂花树下面,每年只开一坛。”凤临渊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酒量怎么样?”

      “还行。不过中国黄酒本大爷没喝过——多少度?”

      “不知道。太爷爷说他有次喝了三杯就睡着了,醒来发现桂花落了一身。”

      迹部的脚步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凤临渊假装没看到。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来了?”

      “那倒不是。”迹部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本大爷只是觉得需要提前制定策略。”

      “什么策略?”

      “少喝慢喝,多吃菜。”

      凤临渊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清晨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惊起了竹林深处一只不知名的鸟。

      午餐在祖宅的饭厅进行。一张八仙桌,摆了六道菜——东坡肉、西湖醋鱼、龙井虾仁、笋干老鸭煲、清炒时蔬,还有一碟桂花糯米藕。太爷爷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只青瓷酒杯,杯里的黄酒颜色深得像琥珀。迹部坐在太爷爷对面,面前也有一只同样的青瓷酒杯。凤临渊坐在中间,负责倒酒。

      “小伙子酒量不错。”太爷爷看着迹部把第三杯黄酒喝干净,点了点头,“你家里是做生意的?”

      “是。迹部财团,主要做地产和金融。”

      “生意人好啊。生意人讲规矩,也讲诚信。凤家的人讲的是骨气。骨气和诚信放在一起,才能长久。”太爷爷端起杯子,和迹部碰了一下,“临渊在日本,你多费心。”

      “太爷爷客气了。临渊在冰帝不是需要照顾的人——他是冰帝第二单打,靠自己实力打上去的。”迹部放下酒杯,“晚辈只是在他旁边站着。”

      太爷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声笑比昨晚在庭院里更响亮一些,整个饭厅都听得见。

      “好。好一个‘在旁边站着’。”太爷爷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临渊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他在日本能有一个愿意站在他旁边的人——太爷爷放心了。”

      凤临渊低头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咬了一口。藕很甜,桂花的香气混着糯米的软糯,比他记忆中的味道更浓。他想起昨天迹部在飞机上问他太爷爷是什么样的人,他说“很严厉,但很公平”。现在太爷爷用黄酒和迹部碰杯,笑着说出“太爷爷放心了”——这是他在凤家见过的最隆重的认可。

      当天夜里,凤临渊和迹部坐在祖宅后山的石阶上看星星。石阶被白天晒过,现在还有余温。秋天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从头顶横跨而过,密密匝匝的星光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钻。远处西湖的方向有一片模糊的光晕,是城市的灯火映在湖面上。

      “太爷爷做的桂花糯米藕,比我做的好吃。”迹部忽然说。

      “你不是不吃甜的?”

      “太爷爷夹的,总得吃。”

      凤临渊沉默了。他想说谢谢,想说谢谢你陪我回来,想说谢谢你在我太爷爷面前说了那句话。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放在石阶上,指尖离迹部的手很近,但还没有碰到。迹部的手在这时候移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和昨晚太爷爷覆上来的感觉不同——太爷爷的手是老的、干燥的、带着岁月的重量;迹部的手是年轻有力的,指节分明,掌心温热而干燥。

      “今晚的星星比轻井泽的多。”迹部说。

      “杭州的山比轻井泽高。你喝了多少黄酒?”

      “三杯。”迹部停了一下,“还有太爷爷单独敬的一杯。”

      “那一杯是压轴。”凤临渊侧头看他,月色下迹部的侧脸轮廓分明,那颗泪痣恰好被一束星光点亮,“太爷爷敬酒,本家没人敢不喝。”

      “本大爷不是凤家的人。”

      “你是太爷爷请的客人。”凤临渊把手翻过来,五指穿过迹部的指缝,扣紧。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秋夜里,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太爷爷说,你能陪他喝三杯黄酒,就是能放心托付的人。”

      迹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紧了一点。

      “你太爷爷的酒,后劲挺大。”

      “你头晕?”

      “有一点。但是——很值得。”

      凤临渊没有再说话。他把头靠在迹部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远处西湖的灯火在夜风中明灭闪烁,星星还在头顶无声地旋转。他想起太爷爷今晚在饭桌上说的那句“太爷爷放心了”,想起信上那八个字——“临渊,回来让爷爷看看”。这次他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以后都不用一个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归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