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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等流星 五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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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号,周六,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四天。
学校在周五下午发了通知,说是为了给高三学生调整心态,本周末双休,不补课。
苏雁飞站在讲台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不太像欢呼的欢呼
——那声音里有高兴,但更多的是疲惫,是一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不敢太大声释放出来的东西。
林祈安坐在最后一排,把那张通知单看了两遍。
上面写着“请各位同学利用周末时间调整作息,以最佳状态迎接接下来的高考”。
他没有把通知单收起来,而是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听说今天晚上有流星雨。”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眼,觉得这句话太刻意了,又划掉了。
但他没有把这张纸扔掉,而是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从前门经过。
沈知诫正在收拾书包,动作一如既往地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祈安的手指在桌角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两声。
沈知诫的手指在桌面下也敲了两下,哒哒,两声。
然后林祈安走了,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
窗户开着,但没有人站在窗户后面。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沈知诫发的,只有一句话:[几点?]
林祈安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
沈知诫从来不问“去哪里”“看什么”“为什么要去”。
他只问“几点”,因为对他来说,“几点”是唯一需要确认的信息。
其他的东西——去哪里、看什么、为什么要去——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和他一起去的人是林祈安。
林祈安回了一条:[八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学校操场。不是巷子,不是看台最高处,不是篮球架下面。
是操场。那个他们第一次一起打球的地方
那个沈知诫第一次坐在看台上看他的地方
那个他们第一次在雪地里并肩走路的地方
那个他们对彼此说了很多没有声音的话的地方
操场不大,四百米的跑道,一圈一圈地绕着,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温柔的轮回。
他们在这个轮回里走了很多圈,从高二走到高三,从秋天走到夏天,从橘子走到大白兔奶糖,走到现在。
晚上七点四十,林祈安出门了。
苏惠兰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穿鞋,问了一句“这么晚还出去”。
林祈安说“去学校操场,看流星雨”。苏惠兰看了他一眼,想说“流星雨有什么好看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到了她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一种她很陌生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光。
那光不是兴奋,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东西。
她把那口没说出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穿件外套,晚上凉,你爸周末回来。”
林祈安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返回去,从茶几上拿了两颗大白兔奶糖,揣进口袋里。
糖纸在口袋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两只小小的、不安分的、急着要去见谁的、会唱歌的虫子。
他骑车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没有人。
周六的晚上,高三学生好不容易放了一天假,没有人会来学校。
高二高一的学生也还没开学,整个学校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城,只有风还在,只有月光还在,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
月光很好,不是满月,是那种弯弯的、细细的、像一把被磨亮了的镰刀一样的月亮。
月亮的旁边有几颗星星,不多,不亮,但它们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些很小很小的、被谁不小心遗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一样的亮片。
他走到操场中间,站在草坪上,仰起头看天。
天很大,大到他的眼睛装不下。
天很黑,黑到如果不是那些星星,他会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没有边际的、黑色的洞穴里。
风从杨树林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温的、潮潮的、像薄荷糖一样清凉的味道。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两颗大白兔奶糖,在指尖捏了捏,没有拿出来。
七点五十八分,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校门口传来的,是从看台那边传来的。
沈知诫从看台的台阶上走下来了,不是从铁栅栏缺口钻进来的,是从正门走进来的。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拉链没拉,敞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
白色的,和去年五一那天他穿的那件一样,领口有一道细细的蓝色条纹。
林祈安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从看台的阴影里走到月光下,看着他的脸从模糊变得清晰,从灰色变得明亮,从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变成一张看到他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弯起来的脸。
沈知诫走到他面前,停下了。
“你来早了。”林祈安说。
沈知诫摇了摇头,“你也是。”
他们站在操场中间的草坪上,仰起头看天。
夜空在他们的头顶展开着,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缀满了碎钻的穹顶。那些碎钻有大有小,有亮有暗,有的在眨眼,有的不在眨眼。
它们在那里已经很久了,比他们的生命长得多,比这座县城长得多,比所有的人类历史长得多。
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他们走了之后,在所有人走了之后,在一切都结束之后,它们还会在那里。
“流星雨几点?”沈知诫问。
林祈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折了两折的通知单,翻到背面,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
“天琴座η流星雨,最佳观测时段是晚上七点到九点,辐射点几乎整夜可见,极大时间在十九点左右。”
他把这段文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背书一样的认真,好像他生怕念错一个字,就会错过这场流星雨。
沈知诫听完,没有说话。
但他往林祈安的方向挪了一小步,这一小步很小,小到如果用尺子量大概只有几厘米。
但林祈安感觉到了,因为他身边的空气变了
——沈知诫靠近的时候,空气会变,不是变暖,不是变冷,而是变薄,薄到他的皮肤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像从平原走到了高原,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更满、更深、更用力。
八点十分。八点二十。八点半。
没有流星……
林祈安仰着头,脖子酸了,低下头揉了揉
他的后颈在月光的照射下,露出一小截被晒成浅麦色的皮肤,汗毛在微风中轻轻倒伏着。
沈知诫的目光在那截皮肤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移开了。
“怎么还没有?”林祈安的声音里有一点点失望,不重,像一杯被冲淡了的、还有甜味但已经不烫了的蜂蜜水。
沈知诫没有说话,他也在看天,但他的看法和林祈安不一样。
林祈安看天的时候,是在找流星,找那些转瞬即逝的、明亮的、可以许愿的东西。
沈知诫看天的时候,只是看天,看那些星星,看那些不会消失的、不需要许愿的、一直都在那里、不需要任何人去寻找它们的东西。
他觉得那些星星比流星好。
流星太急了,赶着去哪里,不知道在急什么。
星星不急,它们就待在那里,从夜晚到白天,从古代到现在,从他们出生之前到他们离开之后,一直都在那里。不会变,不会走,不会消失。
九点整。
林祈安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到了沈知诫的手。
不是牵,只是碰。手背碰着手背,掌缘碰着掌缘,小指碰着小指,像是拉钩。
夏夜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风是温的,带着杨树叶子的味道和远处谁家院子里传来的栀子花的香味。
那阵风把他们的体温吹散了一点点,但吹不散他们指间那一小片已经慢慢变暖的空气。
然后林祈安的小指勾住了沈知诫的小指。
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在停电的晚自习上,在课桌下面,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在课桌下面,不是在黑暗中,不是在需要躲避任何人目光的地方。
这一次是在操场正中央,在月光下,在星空下,在所有人都不在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上。
他的小指勾着沈知诫的小指,勾得很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开。但那阵风没有来,它绕过了他们,从他们身体的两侧滑过去了,像一个识趣的、不愿意打扰任何人的、温柔的过客。
沈知诫的小指也勾住了他的,两个小指勾在一起,力度很轻,轻到像是在勾一个很重要但也很脆弱的、用力就会碎的、只能轻轻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对待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他们的十七岁,是他们的喜欢,是他们在所有那些“不准”“不能”“不应该”的禁令中偷来的、藏起来的、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舍不得用掉的、像萤火虫一样微弱但确实在发光的时光。
九点十五分。
沈知诫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酸了,但他没有低头。
因为他怕他低头的那一瞬间,流星就会来,他不想错过,不是因为流星有多好看
是因为林祈安说过“听说今天晚上有流星雨”。
林祈安听说的事,他不想让林祈安失望。
他已经让林祈安失望太多次了,林祈安说他考第几名都跟他做朋友的时候,他没有说好。
林祈安说“明天降温多穿点”的时候,他没有说谢谢。
林祈安在雨里问他“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跑在雨里好像整个世界只剩我们两个人了”的时候,他只说了一个“嗯”。他欠林祈安太多“好”,太多“谢谢”,太多“我也是”。
他想把那些欠下的东西,在今天晚上,一颗一颗地还给林祈安。
用流星的次数来还,一颗流星说一个“好”。
一颗流星说一个“谢谢”。
一颗流星说一个“我也是”。
但是流星没有来。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没关系,我还有明天,后天,高考后,大学。有的是时间。”
九点四十分。没有流星。十点整。没有流星。
林祈安终于放下了仰着的头,他的脖子已经僵硬了,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转过头看沈知诫,沈知诫也在看他。
月光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五官照得很柔和,柔和得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留了很多白的、让人想多看一会儿但又舍不得看太久的水墨画。
“好像没有了。”林祈安说。他的声音里没有失望。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在等的本来就不是流星。
他在等的是沈知诫,沈知诫来了,比任何流星都好。
流星一闪就没了,沈知诫不会。
沈知诫会一直在,在他身边,在他的视线里,在他的心跳里,在所有那些不需要光芒万丈但确凿存在的角落里。
“可能是骗人的。”沈知诫说。
“也可能是因为没有专业设备。”
“嗯。”
他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很小很小的、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的、像是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的笑。
那件事是
——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等一场不会来的流星雨,但他们都不觉得浪费。
因为这场没有出现的流星雨,让他们在操场上多待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他们看到了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看到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看到了风把云从左边吹到右边,看到了彼此的小指勾在一起的样子。
林祈安看着天空中的星星缓缓开口。
“我想去山西,想去看应县木塔,山西的古建筑很多,我想去看看。”
沈知诫看着他,眼中也只有他。
他想永远陪着他,想陪他去任何地方。
“我陪你,陪你想看所有的风景,你去哪,我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