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他的时候》五八幺

15、失控 义无反顾的

　　“张经理带队，真是辛苦了。”许知宁挑挑眉，看着张经理的模样，觉得这个人真不错啊，准备的资料，为人处世都很拔尖。
　　要是能搞回集团，替她做事，能少不少麻烦。

　　吃过饭，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向着山里驶去，许知宁坐在任然的副驾上，余光瞥着他。
　　难得的冷着脸，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撑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那些话生气了？”

　　任然摇摇头，淡道“没生气，你说的很对，我也是最近才明白你说的这些道理，觉得自己有些太天真了，你是什么时候长大的？”

　　许知宁别过脸去，缓缓闭上眼睛，“十三岁，被爷爷接回许家的那一天。”

　　“居然……那么早。”任然无奈笑了笑“那时候你还那么小，应该挺难得。”

　　“还行吧，活下来了。”许知宁敛去情绪，转过头冷漠的看着他“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看完这场训练，晚上我送你回家，你不用为难，没了你我还有别的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哦，也是，你去找荀新瑶帮忙，她肯定会帮你的忙。”

　　猛地刹车，轮胎在公路上划出几道黑色的划痕。

　　“你提她干嘛？”

　　“有什么不能提的，她调戏你那会儿，你有女朋友，现在你单身了，你哥又希望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她长得也漂亮，多合适啊。”

　　任然的拳头在方向盘上紧紧攥着拳头，被气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片刻后松了牙关，别过头去，“我就是穷的光屁股，我也不吃软饭。”

　　许知宁将头别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噗嗤笑出声。

　　半个小时后，车辆停在山顶的训练基地，许知宁跟在任然的身后，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许知宁左右张望着，刚才还一起出发的一群人，现在只剩张经理一个人在瞭望台顶上等他两。

　　“其他人去准备了你等会就能看到我们的赛车从这里出发。”任然指着树林中隐隐约约能看到的赛道，给她解释着赛车的流程。

　　半小时后。
　　“好了，快开始了。”任然给她戴上耳机，同时对着自己耳机上的话筒说道“准备开始吧。”

　　片刻后，轰隆隆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忽大忽小，嗖的一声，红白相间的赛车如一道闪电窜出，在蜿蜒的山路全力以赴，碎石路面上浮着一层灰，赛车碾过去，扬起一道白色的烟尘。

　　“天气太差，可见度只有五十米。”姜堰年的声音出现在耳机中。

　　“继续保持，按平时的发挥来，十号弯有落石，注意减速。”耳机里传出猴子的声音。

　　许知宁盯着那团在山间蔓延的灰白色烟，看天气马上要下雨了，雾气逐渐笼罩着整座大山，这个弯道应该就是猴子说的那个十号弯。
　　它没有减速，反而更快，像子弹一般冲出去，从山腰切出去，像一把刀划过深绿色的幕布，留下触目惊心的疤。

　　“他妈的让你减速你听不到啊？”猴子的声音有些急躁。

　　“呵，让然子丢人这事，我做不到。”

　　路程过半，没有任何征兆的，天气说变就变，瞭望台上的玻璃杯滴滴答答的雨水薄薄覆盖了一层，片刻间整个山谷被一道雨幕罩住。

　　天地之间，除了山林的绿色，雾气的白色，只剩那束划破天际的车灯。

　　许知宁盯着赛道，天气太差，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任然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去看一旁的屏幕，“看姜姜的视角吧，这个视角更震撼。”

　　引擎声划破雨幕在耳机里嘶吼着，屏幕里的赛项像是在泥里翻滚一样，依旧急速驰骋着。
　　“雨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二十米。”姜姜的声音再次传出。

　　“一百米后转弯，注意减速，你没跑过这么快，要不要命了。”

　　“拉倒吧。”耳机里姜姜轻笑一声“当年然子一只眼睛都能跑完全程，我怕什么？”

　　“你他妈有病啊，还加速啊，停车，你停车，姜姜……”

　　许知宁有些担心，她没有想过把他们逼的这么紧，转头看向任然，对上任然沉沉的目光，他的手掌按住许知宁焦急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对着话筒说“姜姜，要是把我的车碰了，或者出事了，我饶不了你。”

　　“得令！”姜姜爽朗的笑声在话筒中持续响着。
　　下一个瞬间，赛车连带着车手一起消失在山洞中。

　　世界寂静一片，只剩急速跳动的心脏和逐渐急促的呼吸。

　　片刻后，引擎声从山谷底部翻涌上来，沉闷、压抑，低频的声音振的心脏酸胀。
　　许知宁缓缓松开攥着任然手臂的手，掌心全是汗。

　　三分钟后，赛车从山洞中探出头，满身泥浆，挡风碎了一角，全力冲向终点。

　　许知宁深吸一口气，摘下耳机，转过身去，走下瞭望台，站在门口看着磅礴大雨冲刷出雨帘，几分钟后，远远地几个少年跑着笑着，肩并肩穿越大雨走来。

　　张扬肆意的笑着。

　　许知宁观察着这群人，他们聊天聊地，漫无目的的谈着，从赛车新出的配件，到比赛的细节。
　　从今天一天的聊天里许知宁大概了解到他们大多数人都是普通家庭，甚至张经理是放弃了大好的前途，跟着任然胡闹。
　　还有那些年轻的孩子，每一个都算的上优秀，现在却过着算不上优越的生活，但他们看起来却好开心，生机勃勃又昂扬向上。

　　许知宁不懂，分明她拥有最好的生活，她有着花不完的钱，没有人敢作对的权利，她站在她梦想的顶峰。

　　她是实现了她的梦想的，许知宁永远忘不了她曾经的梦想，她要把那些瞧不起自己的、欺负自己的人全部踩在脚下。
　　她实现了，可是她并不开心，为什么呢？

　　他们，不怕死么？
　　为什么呢？
　　一场比赛而已，一个车队而已，为什么呢？

　　许知宁的心脏不可抑制的疼痛着，她看到了她丢失在十三岁的少年心气。
　　不计较利益，不争取输赢，只是因为喜欢、因为热爱、因为朋友，义无反顾的少年心气。

　　　　“许总，怎么样？姜姜帅不帅？”猴子最先走进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得意洋洋地问许知宁。

　　“帅。”

　　姜堰年没想到挖苦了自己一下午能夸自己，唰的一下脸涨得通红，傲娇的别过头去，“我这算什么，当年然子那才叫帅，帅的我都流哈喇子，要不是当年……”

　　“啊”的一声，突如其来的一拐拄在姜堰年心窝上，疼的他龇牙咧嘴。

　　任然嘴里叼了一只烟，双手插兜瞪着他，“玻璃坏了，赔吧，给你打八折。”

　　“靠，任然，你要不要脸啊，我这不是为了你么？”

　　“滚一边去，上去，我们要谈事情。”任然踹了一脚两人，吐出白色的雾气，将烟蒂扔在门外，红色的火光湮灭在水雾中。

　　猴子别有意味的看了任然一眼，胳膊夹着姜堰年，后面跟着几个人嘻嘻哈哈向着楼上走去。

　　“怎么说？什么想法？”任然倚着门框，雨丝飘进一些，他打理的爽利的发型有些塌着，目光遥遥望着远处。

　　“在想有关梦想的问题。”

　　“梦想？”任然苦笑了笑“梦想，确实是梦想，不过，这玩意儿不值钱。”
　　梦想不值钱，是他在短短两个月内碰了无数次壁明白的最简单的道理，他去求人的时候，去办事的时候，去找投资的时候，那些他瞧不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踩着他的时候。
　　他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许知宁，我差点就坚持不下去了，当我说我要解散车队的时候，张经理和我打了一架，他是个读书人，名牌大学博士毕业，从大学时候就跟着我混，我从没见过他和我红脸，那天他红了眼，我第一次听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可有一句话，他说在了我的心坎上。
　　他说，这群人从我高中起，跟了我十多年，我们从一支小车队做起，连生死都见过，兄弟就是能同甘，也能共苦，更不要提，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梦想。
　　他说，他愿意陪着我再重新从小车队做起。
　　这个世界总要有人为了梦想头破血流，抵死不从。
　　我要试试做这个人。”

　　许知宁的心脏一颤一颤的发痛。

　　“许知宁，你不用有心理负担，即使你不投资，我也不会向现实低头，大不了我们还有个修理厂，修车呗。”

　　雨越下越大，许知宁心慌的厉害，她好像看到了一个怪物一样，惊慌失措，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这样的蠢货，还是一群蠢货。

　　“你什么表情啊？我讲的是鬼故事？”任然嗤笑一声。

　　“你知道你做的是什么决定么？你就是过的太顺了，太顺了。什么狗屁梦想，饭都吃不起了，还梦想；家里一团乱，还梦想；你把他们的人生都毁了，还梦想。
　　就该让你爬都爬不起，你才会知道梦想一文不值。”

　　许知宁的情绪失控了。
　　大雨、记忆、梦想、利弊、得失……
　　一件一件摧毁了她的理智，她瞪大眼睛，气喘吁吁看着任然。

　　任然愣怔，她第一次这样狼狈，这样具有攻击性。

　　“许总……”张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

　　任然伸出手打断张经理的话，俯下身碰了碰她的脸。

　　许知宁啪的一声拍开他的手，深吸几口气，身体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
　　狗屁梦想，垃圾少年心气。
　　一文不值……
　　他们就是过的太顺……
　　还得跌的更惨……

　　“许知宁。”任然叹了口气，“这才是真实的你，对么？你说的对，梦想一文不值，但没有梦想的人生也一文不值。
　　我想问个很俗的问题，许知宁，你这么瞧不起梦想，我想你应该和我们不一样，你觉得你过的开心么？反正我觉得我们挺开心的，修车也开心。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开心，工作为了赚钱，赚钱为了活得开心。
　　可你好像不是这样，你一点都不开心，那你赚那么多钱是为了什么？”

　　许知宁不说话了，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

　　“好了，我不为难你了，这事儿就当我没提过，我送你回去吧。”

　　“这个天气，高速都封了，你们开车回去得明天了。”张经理站在许知宁身后说道，指了指外面看不清大雨的路，“车队里有干净房间，收拾一下，凑活一晚呗。”

　　“不行！”许知宁的声音开始颤抖，她看着乌黑的天幕，恐惧成倍的在胸膛翻滚，她用尽全力克制着想要颤抖的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