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霜》虞珩

20、爆炸（1） “不麻烦。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压在北平城的上空。

　　风裹着雪粒，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 “沙沙” 声，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敲碎了深夜的寂静。
　　星子隐在云层后，只漏下零星微光。
　　勉强照亮街面。青石板路泛着冷光。
　　偶有晚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卷走，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陆承煜坐在军部办公室的椅子上，指尖夹着一份刚送来的情报，眉峰微蹙。
　　桌上摊着的地图上，红笔圈出的 “城西商铺” 被划了一道粗线
　　—— 半小时前，那里发生了爆炸，火光冲天，据报是日军间谍刻意制造的混乱。
　　“师长，城西炸了一家绸缎铺，”
　　秦副官站在桌前，声音压得很低，
　　“目击者说，爆炸前有穿和服的男人在附近徘徊，大概率是日军间谍搞的鬼，目的是搅乱城内秩序，试探咱们的防备。”

　　陆承煜放下情报，指腹蹭过地图上的红圈，指尖微凉，
　　“知道了。带一个小队去□□，封锁现场，不许无关人员靠近，另外……”
　　他顿了顿，喉结微滚，
　　“派人去玉霜台看看，确认那边的人没事。”
　　副官应声，
　　“是，我这就安排。”

　　爆炸的巨响在城西回荡时，他第一反应不是局势，而是那个总穿白衫、话少又怕冷的人，会不会被爆炸声惊到，会不会因为混乱受伤。
　　夜色更浓，风卷着雪粒打在窗户上，发出 “噼啪” 的轻响。
　　陆承煜站起身，玄色常服上落了点雪沫，他没在意，只随手拍了拍，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大步走出办公室。
　　街面一片狼藉。
　　爆炸后的绸缎铺只剩半面残墙，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搭着，碎布、灰烬和积雪混在一起，散发着焦糊味。
　　消防的水和雪水混在一起，在街面汇成浑浊的水洼，映着远处微弱的灯光，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他没去爆炸现场，径直走向玉霜台。
　　脚步很快，玄色衣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玉霜台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舞台方向漏出一点微弱的光。
　　陆承煜推开门，冷空气裹着梅香涌出来，夹杂着一丝慌乱的呼吸声。
　　“砚秋？”
　　他轻声喊，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到里面的人。
　　黑暗中，一道白影动了动，随后传来清冷的声音，
　　“我在。”

　　陆承煜松了口气，抬手打了个响指，周身泛起淡淡的暖光，照亮了室内。
　　苏砚秋站在舞台边缘，白衫上落了点雪，指尖还捏着半张未抄完的唱词，脸色有点白，显然是被刚才的爆炸声惊到了。
　　“外面乱，玉霜台离城西近，不安全。”
　　陆承煜走近，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
　　“跟我走，去我府邸暂住，等局势稳了再回来。”

　　苏砚秋抬眼，漆黑的眸子盯着他，没说话，只微微蹙了蹙眉。
　　他认得陆承煜的眼神，没有恶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我不去。”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
　　“不是商量，是通知。”
　　陆承煜的声音沉了沉，伸手想碰他的胳膊，又在半空顿了顿，最终只是拢了拢他肩头的雪，
　　“爆炸是日军间谍搞的，目的是搅乱秩序，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目标是谁。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苏砚秋抿了抿唇，指尖攥了攥。
　　他知道陆承煜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刚才的爆炸声震得他耳膜发疼，他也清楚，玉霜台虽偏，却也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
　　—— 日军间谍无孔不入，他的身份，本就藏着风险。

　　“我有短刃，能保护自己。”
　　他低声说。

　　“短刃挡不住炸药，挡不住暗枪。”
　　陆承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我府邸有暗卫，有防护阵，比这里安全十倍。要么跟我走，要么我让人把你锁在这舞台后面，直到局势稳定。”
　　苏砚秋沉默了。
　　他看着陆承煜眼底的担忧，看着对方站在风口，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最终，他微微点头，声音轻得像雪落，
　　“好。”

　　陆承煜眼底掠过一丝柔和，伸手接过他放在妆台上的短刃和唱词本，又顺手拿起一件厚披风，裹在他身上，
　　“走吧，车在外面。”
　　车子驶在空荡的街面上，雪粒打在车窗上，发出 “沙沙” 的轻响。
　　苏砚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短刃。
　　他能感觉到身边陆承煜的气息，沉稳、温热，像冬日里的一盏暖灯，却又带着距离感。

　　他知道，自己不该依赖这份温暖。
　　可乱世之中，连呼吸都带着寒意，这一点点暖，终究还是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些许。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弄，停在一座青砖府邸前。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 “陆府” 两个字，笔力遒劲，带着几分世家气派。
　　门内传来松枝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茶烟味，驱散了些许寒意。
　　熟悉，头疼。

　　“到了。”
　　陆承煜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伸手扶了他一把。
　　苏砚秋下车，抬头望着这座院落。
　　青砖灰瓦，院门口种着两株老松，雪落在枝桠上，像覆了一层白霜。
　　院内隐约有流水声，还有淡淡的墨香，与外面的冷冽截然不同。

　　“西跨院没人住，你住那里，”
　　陆承煜领着他往里走，脚步放缓，
　　“院里有暖炉，有书房，还有一间空房，我让人把你常用的戏服面料、胭脂水粉都搬过来，你要是想练戏，后院有小戏台，道具也全。”
　　苏砚秋没说话，跟着他穿过月亮门，走过青石板路。
　　西跨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正房铺着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松竹图，桌上摆着暖炉，温度刚好。
　　里间卧室铺着厚褥，窗边放着一张妆台，上面摆着崭新的铜镜和一盒香膏。

　　“暖炉我让人时刻添着，”
　　陆承煜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怕冷，我让人在房里装了地暖，比玉霜台暖和。面料我让人备了，杭绸、软缎都有，还有你惯用的银线，要是不够，再跟我说。”
　　苏砚秋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墙角的空地上
　　—— 那里铺着软垫，摆着一个简易的戏台，虽然不大，却五脏俱全，甚至连他惯用的那盏油灯都有。

　　“没必要这么麻烦。”
　　他低声说。

　　“不麻烦。”
　　陆承煜摇头，指尖碰了碰他的袖口，
　　“你练戏的时候，不用冻着。”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院门、西跨院的门，钥匙都在这。我住前院，有事按铃，或者让人喊我。”
　　苏砚秋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陆承煜转身的背影，玄色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点雪粒。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将钥匙收进衣袋。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第二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