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相逢》蒲萤

1、相逢 傍晚，临江

　　傍晚，临江机场。

　　夏末余温在八月底的临江市苟延残喘。

　　凌薇走出机场匣口。

　　她戴着细框墨镜，深棕长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鬓角，下颌线干净，皮肤很白，表情淡淡。

　　“薇薇可算回来了！”

　　李恩念快步走过去，把奶茶塞她手里，叨叨道：“你的手治得怎么样啦？”

　　凌薇耍了耍自己的左手，屈伸运动自然灵活。

　　“基本好了，”她语气雀跃，眼尾不自觉弯了弯。

　　“看起来挺利索的啊。”李恩念盯着凌薇的手看了两秒，顺手拎过她的行李箱，“准备开学了。”

　　凌薇将墨镜摘下来，眸子清亮，眼尾带媚，愉悦道：“嗯。”

　　李恩念不由敬佩，“以前天天泡琴房，后改走文化生，还复读考上江大，我都替你累。”

　　凌薇笑了笑，扯开话题，道：“刚落地干妈就打了电话，让我搬到学区房，还说她的亲生女儿找回来了，是我校友，以后一起住。”

　　李恩念有些诧异：“啊，这么快？”

　　凌薇喝了口奶茶，语气随意：“以后互相照应着呗。”

　　也许有个同龄的姐姐，以后逛街有人陪，试裙子有人给意见，过年也不用一个人守着客厅看电视。

　　她这么安慰自己，喉咙却涩得发疼。

　　她从小以为凌兰是亲妈，十六岁那年才知道自己只是凌兰朋友的女儿，妈妈变成干妈。

　　她似乎就没了真正意义上的家人，没有人会爱她了。

　　后来手伤，连唯一的钢琴梦也碎了。

　　现在干妈找回亲生孩子，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凌兰不善表达，只推了个微信过来，微信头像是粉嫩兔头，让她们好好相处。

　　李恩念有些心疼：“等那孩子来了，你面上过得去就行，别委屈自己。”

　　凌薇扯了扯嘴角：“其实我也挺替干妈开心的，毕竟找了这么多年，挺好。”

　　“唉，先回家，”李恩念打了车，将行李箱扛上后备箱，扯着凌薇坐进后座。

　　车窗外，紫红的晚霞拍在玻璃上，凌薇手心还捂着冰凉的奶茶，心里却堵得慌。

　　她在家里待了二十年，突然多了个姐姐，往后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习惯。

　　尽管心里这么想着，她还是老实地拿出手机，再次与这位高冷的真千金进行了友善的交流。

　　-

　　与此同时，清吧角落卡座，灯光昏暗慵懒。

　　左衍把手机往桌上一丢：“你们俩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个跟失恋似的。”

　　身旁的沈律抬眼，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许青霁侧脸上。

　　许青霁端着酒杯，冷白修长的手扣着杯沿，神色闲散冷淡。

　　他的手机震动了下，他点开屏幕。

　　对面语气亲昵热切： “宝见，我刚回国，马上到家。我和干妈收拾下家里，你明天早点过来~”

　　“有空我们一起去逛街，我给你挑裙子，我审美很好的。”

　　“期待。”

　　许青霁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半晌，回了句：“穿不惯。”

　　对面：“所以才要试试嘛。”

　　许青霁：“在你家，男的也要穿吗？”

　　对面：“？”

　　三天前凌兰找到他时：“苏苏，这么多年，我们一家终于团圆了。”

　　原来他走丢前，叫何苏。

　　下一秒，凌兰说道：“你还有个妹妹，叫凌薇，你们以后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互相照应。”

　　说完，凌兰将凌薇的微信推了过来，她的微信号他再熟悉不过。

　　凌薇。

　　刚加上，对面就发来消息，带着他熟悉的、毫无保留的热情：“姐姐，你的头像好可爱。”

　　姐姐？

　　许青霁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只能打出一个干涩的“？”

　　“姐姐，你叫苏苏对吧~”

　　“我会好好照顾你，给你满满的家的温暖～妈妈平时很忙，以后我陪你玩。”

　　家的温暖、照顾你……

　　他吸了一口气，打字：“不必。”

　　性别都不问清楚，玩个屁。

　　“听说你也是江大的，我们是校友咯。”

　　许青霁扯了扯嘴角。

　　沈律瞥了眼他手机屏幕，又看他脸色阴晴不定，调侃道：“女朋友？这么腻歪。”

　　许青霁把手机揣进兜里，语气懒洋洋：“不是。”

　　沈律追问，“你，真不喜欢她了？”

　　“不然呢？”

　　许青霁瞥了他一眼，端起酒杯，“都多少年的事了。”

　　左衍见他一口闷，忍不住插了句：“行了行了，你别老这样。学校里那么多人追你，你就不考虑下？非要在一棵树上死磕？”

　　许青霁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黑压压的眼珠盯着左衍：“谁死磕了？我就是不想谈。”

　　左衍立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连忙岔开话题：“行吧，你明天是不是要去见失散多年的亲妈了？”

　　许青霁应了句：“嗯。”

　　-

　　中午十一点，厨房飘出阵阵饭菜香。

　　凌兰难得亲自下厨，时不时探出头叮嘱：“薇薇，苏苏第一次来，别让孩子拘谨。”

　　凌薇点头。

　　她已经占了别人二十年的位置了，总要懂事一点。

　　她涂了层润唇膏和淡淡的腮红，显得温顺又乖巧。

　　饭菜摆上桌，香气扑鼻，凌兰擦了擦手：“等会儿苏苏来了，你们好好聊。”

　　凌薇点点头，手心沁出了汗。

　　门铃“叮咚”一声响。

　　凌薇深吸一口气，挂上最温柔的笑，脚步轻快地跑去开门。

　　门轴转动的瞬间。

　　她的笑容倏然僵在脸上。

　　门口站着的不是软萌的小姑娘，而是个男的。

　　凌薇的目光撞在他身上。

　　男生肩宽背挺，冷调骨相锋利张扬，薄唇抿着生人勿近的淡漠。

　　冷白皮衬得眼睫又黑又密，一副看似乖巧的黑框眼镜滑在鼻梁，他的指尖正抵着镜架往上推。

　　她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响，表情一片空白，只剩心脏狂跳的轰鸣。

　　手里的衣角被捏得发皱，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脚趾在拖鞋里蜷成一团，几乎要抠穿地球。

　　呼吸像被冻住，喉咙发紧得发不出一个字。

　　眼前的人，眉峰、鼻梁、甚至指尖弧度，都和高中时那个躲在教室角落、看她时耳尖泛红的少年重叠。

　　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郁，却比当年冷了十倍。

　　许青霁抬步逼近半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捏皱的衣角，似笑非笑：“妹妹？”

　　凌薇干笑两声。

　　许青霁不动声色打量她。

　　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皮肤白、唇瓣淡粉，只是当年堵他在走廊的野劲全收了，眼尾压着刻意的温顺。

　　这副乖巧清纯的模样，和记忆里张扬明媚、叛逆乖张、骂他犯贱的模样形成强烈反差。

　　凌薇头皮发麻，“额……好久不见。”

　　他的眼神坦荡，仿佛两人不是有过一段牵扯的旧识，只是普通老友偶然碰面。

　　凌薇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身后就传来凌兰的声音：“薇薇，怎么了，让小苏进来坐呀。”

　　凌兰已经走了过来，一眼看到门口眼神热络的许青霁，又看看愣着的凌薇，奇怪问道：“你们认识？”

　　“不不不，不认识！”

　　凌薇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否认。

　　许青霁眉目舒展开来，视线在她脸上转了圈，堆起温顺的笑意：“我单方面认识她，她以前在七中挺有名的。”

　　凌兰一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倒是，薇薇那时候在学校里很显眼。”

　　追她的小男生像割不完的韭菜，一茬又一茬。

　　说着侧身让许青霁进来。

　　“快进来坐。以后这就是自己家，不用客气。”

　　许青霁应了一声，抬脚走进屋里。

　　凌薇看着他的背影，心乱如麻。

　　怎么会是许青霁？

　　那个她高中时轰轰烈烈喜欢过，最后又不欢而散的同桌，竟然是干妈的亲儿子？

　　凌薇一阵窒息，拇指摁了摁自己的人中。

　　凌兰热情地招呼许青霁：“快坐快坐，饭菜刚做好，都是家常味，尝尝合不合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想吃什么跟我说。”

　　凌兰短发梳得整齐利落，肩背挺得笔直，说话语速平稳、声音清亮，再温柔也藏不住女强人独有的果决气场。

　　许青霁依言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凌薇紧绷的侧脸，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麻烦妈了，看着就好吃。”

　　这声“妈”喊得自然，凌兰瞬间红了眼眶。

　　“不用客气，以后这就是自己家，想吃什么跟妈说。薇薇，你也多照顾照顾青霁，你们年纪相仿，以后互相有个伴。”

　　“好。”

　　凌薇硬着头皮应下，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夹了口菜放在嘴里，味同嚼蜡。

　　她能感觉到许青霁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带着点探究，让她烦躁不安。

　　许青霁倒是吃得从容，偶尔回应凌兰的话，说着自己这些年的大概情况，语气平淡，却句句都顺着凌兰的心意。

　　凌兰听得频频点头，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妈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许青霁抬眼，目光真诚，“谢谢妈。”

　　凌薇只能跟着附和，僵笑：“哥你以后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想起之前在微信里喊他姐，再次脚趾扣地。

　　谁家好男人微信头像是粉嫩卖萌兔头啊。

　　还叫何苏。

　　妈也不说清楚点！

　　凌兰心情很好：“薇薇性子直，有时候有点莽撞，你多担待点。”

　　“不会，”许青霁看向凌薇，嘴角勾了勾，“她挺好的，高中时就很受欢迎。”

　　凌薇：哄堂大孝。

　　凌薇生怕他多说什么，连忙岔开话题：“妈，你炖的排骨汤真好喝，许青霁你也多喝点。”

　　“嗯。”

　　许青霁应了声，很配合地盛了碗汤。

　　一顿饭吃得团圆和睦。

　　只有凌薇知道自己有多煎熬，只盼着这顿饭赶紧结束。

　　终于吃完饭，三人在客厅坐下，播放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凌兰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起电话，脸上的笑容敛去：“好，我知道了，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公司有些事急着处理，我得赶紧过去一趟。薇薇，你好好招待青霁，他刚回来，对家里不熟。”

　　凌薇对于凌兰的忙碌习以为常，点了点头。

　　空气一下子变得凝滞。

　　沉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凌薇拿了水杯想上楼躲清静，刚起身就被许青霁叫住。

　　他靠在沙发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目光没抬，语气堪称平淡：“妈让你照顾我，你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