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蒲野z

2、第 2 章 南京的天亮

　　南京的天亮得很早，初秋的晨光刺破薄雾，漫进金陵中学的宿舍楼。即便盛夏已经收尾，白日的热浪依旧迟迟不肯褪去，清晨的燥热隔着薄薄的纱窗钻进302宿舍，裹挟着昨夜残留的闷意，黏在皮肤之上，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窗外成片的香樟树舒展枝叶，藏在枝叶间的蝉鸣断断续续响起，一声叠着一声，细碎又绵长，拉开了高中开学第二天的序幕。

　　宿舍里此刻还陷在一片安静慵懒的氛围里。陆从安睡得四仰八叉，整个人瘫在床铺中央，被子被他胡乱踢到床尾，露出半截胳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零碎的梦话，呼吸均匀绵长，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安鲤是宿舍里第一个清醒的人。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朦胧，指尖轻轻抵着自己的额角，缓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睡得并不算安稳，翻来覆去大半宿，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都是昨天傍晚和宋序并肩站在香樟树下的画面。少年安静清隽的侧脸，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那一瞬间说不清道不明、悄悄在心底漾开的悸动，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侧过头，视线不自觉落向隔壁床铺。

　　宋序已经醒了。

　　少年没有出声打扰旁人，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柔软的抱枕，垂眸低头看着手机。柔和的晨光斜斜落在他利落的下颌线上，勾勒出冷白又流畅的轮廓，长睫微微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又疏离。

　　许是察觉到安鲤直白的目光，宋序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安静了一瞬。

　　安鲤像被烫到一般，心脏猛地一跳，飞快慌乱地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掀开被子下床，指尖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别扭情绪，又悄悄冒了出来。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谈的发小，分享过童年所有琐碎欢喜，可自从初三那年开始的疏远，就像一根细细的软刺，横亘在两人之间，拔不掉，也忘不掉。从前形影不离的两个人，硬生生被一层朦胧的隔阂隔开，越走越远。

　　安鲤动作利落，轻手轻脚地洗漱、叠好被子，刻意避开和宋序对视，尽量不去留意身旁少年的一举一动。

　　宋序默默收起手机，慢悠悠起身下床。他的目光始终安静地落在安鲤身上，沉默不语，却在安鲤伸手去拿桌上课本时，提前一步伸手，指尖轻轻帮他拢好散乱的书页，顺手稳稳递到他面前。

　　指尖不经意擦过的瞬间，温热细腻的触感一闪而逝。

　　安鲤指尖微僵，垂着眼帘接过书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低声道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拉开距离的疏离感。

　　宋序眸色微动，漆黑的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嗓音低沉温和。

　　另一边，陆从安终于被两人洗漱走动的动静吵醒。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炸开的头发，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揉着眼睛，一脸生无可恋地哀嚎出声：“救命啊，才几点啊就要起床，高中也太折磨人了吧！早自习到底是什么人间酷刑啊！”

　　他一边碎碎念地吐槽，一边慢吞吞地套上校服，动作拖沓磨蹭，每一个动作都写满了不情愿。

　　“再磨蹭就要迟到了。”安鲤淡淡开口提醒，语气平静。

　　“知道啦知道啦，鲤鲤你真的太无情了。”陆从安撇撇嘴，不敢再多耽误，快速收拾完毕，一把抓起鼓囊囊的书包甩在肩上，“走走走，今天可不能开学第二天就迟到，太丢人了。”

　　三人一起走出宿舍。

　　清晨的校园渐渐热闹起来，陆续有学生走出宿舍楼，朝着教学楼走去。体委江驰正带着几个男生在操场慢跑热身，少年们充满活力的身影在晨光里格外耀眼；班长苏冉抱着点名册，站在楼道口，细心提醒着来往同学早自习不要迟到；性格腼腆内向的男生温瑜抱着一摞厚重的练习册，小心翼翼避让着来往行人，生怕撞到别人；后排两个女生林晓、孟玥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小声八卦着班里同学，眉眼鲜活，叽叽喳喳，构成了崭新鲜活的高中日常。

　　安鲤刻意放慢脚步，悄悄和宋序拉开一点距离，独自走在道路最外侧。宋序像是精准察觉到了他心底的心思，也没有刻意上前靠近，只是脚步下意识跟着他的节奏，不远不近地跟在一旁同行。陆从安蹦蹦跳跳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时不时回头吐槽几句天气闷热、教学楼太高，叽叽喳喳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安静。

　　路上迎面遇见同班高冷学霸许清，还有性格开朗热情的男生周扬。几人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安鲤和宋序身上。两人身形挺拔清瘦，容貌出众干净，气质截然不同却莫名适配，并肩站在一起格外惹眼。路过时，林晓和孟玥还偷偷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咬着耳朵小声议论。

　　安鲤被这般直白的打量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垂了垂眼，耳根微微发烫。宋序敏锐察觉到他的局促，不动声色地往他身侧靠了半步，恰好挡住了那些细碎打量的视线。姿态自然随意，不刻意张扬，却带着隐秘又妥帖的保护意味。

　　安鲤余光瞥见这个细微的举动，心头轻轻一颤，说不清是局促，还是别的什么柔软的情绪。

　　走进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提前到的同学。安鲤径直走到昨天的位置坐下，身旁的同桌是温柔文静的女生夏知予，正安安静静地整理课本与笔记；宋序自然而然坐在他身侧的位置，动作从容。陆从安则一溜烟跑到最后一排，和搞笑男同桌陈昊凑在一起，往椅子上随意一瘫，彻底解放自我，开启摆烂模式。

　　早自习的读书声渐渐响起，朗朗的诵读声填满整间教室，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安鲤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书页上，心思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他刻意强迫自己不要转头，可余光总能清晰看见少年安静的侧脸，垂落的睫毛，握着笔骨节分明的指尖，一举一动都清晰落在眼底。

　　他忍不住回想起初三那年之后，宋序一点点疏远自己的模样。从前两人形影不离，放学一起走，假期一起玩，聊天消息不断；后来慢慢减少联系，见面刻意避开，消息寥寥无几。明明住在同一片街区，家离得不远，却硬生生变得生疏。他一直想不通其中缘由，心里憋着一股别扭的闷气，明明满心在意，却骄傲得拉不下脸主动追问。

　　正兀自走神间，讲台上的班主任忽然清晰点了他的名字。

　　“安鲤，起来读一下这一段。”

　　安鲤瞬间猛地回神，脑子一片空白，慌乱间完全不知道书本翻到了哪里，指尖紧张地攥着书页。就在这时，身侧传来极轻的触碰，宋序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目光精准落在他课本的某一行上，无声提示。

　　安鲤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找准了位置，出声清晰朗读起来。斜前方的夏知予温柔地抬眼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示意，满眼善意。

　　读完坐下，他的心跳依旧微微加快，侧头飞快看了宋序一眼。少年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安静看着自己的书，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做过。

　　安鲤抿了抿唇，心里的别扭又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安鲤都有些心不在焉。早上出门匆忙，没来得及吃早饭，清晨的凉风又吹了一路，肠胃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这是从小落下的老毛病，空腹受凉便会不舒服。他习惯性地咬牙忍耐，眉头微微蹙起，脸色也淡了几分，整个人透着一点苍白。

　　这点极其细微的变化，依旧被身旁的宋序精准捕捉。

　　下课铃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起身走动，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周扬大大咧咧地前后串门，和同学嬉笑打闹；许清依旧埋着头刷题，两耳不闻窗外事；温瑜抱着水杯局促地站在教室角落；林晓和孟玥凑在窗边，目光时不时瞟向前排的两人，小声议论。陆从安从后排探出头，朝他们挥手大喊：“喂！你们俩要不要去小卖部买东西！”

　　安鲤没有应声，单手捂着肚子靠在椅背上，脸色不太好看。细心的夏知予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轻声开口关心：“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安鲤轻轻摇头，语气平淡。

　　宋序这时拿出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稳稳递到他面前，里面是提前装好的温热白开水。

　　“喝点。”

　　简单两个字，语气平淡克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安鲤抬头看向他，对上少年安静认真的目光，里面藏着毫不掩饰的在意。他想起昨天宋序那句“你肠胃不好，不能喝凉的”，原来时隔这么久，这件小事，他一直牢牢记得，从未忘记。

　　心底那层长久以来坚硬的外壳，悄悄松动了一丝。

　　他伸手接过水杯，小口抿了几口，温热的水流缓缓滑过喉咙，熨帖着隐隐作痛的肠胃，不适感缓解了大半。

　　“谢谢。”这次的道谢，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点真切柔软。

　　宋序轻轻点头，漆黑的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陆从安这时一溜烟跑了过来，陈昊也跟在他身后凑热闹，凑在两人中间，八卦兮兮地挑眉打趣：“哟，干嘛呢，偷偷分享什么好东西呢？”

　　“不关你事。”安鲤淡淡怼了一句。

　　“切，小气鬼。”陆从安撇撇嘴，也不深究，自顾自说着班里的新鲜事，吵吵闹闹，硬生生把两人之间刚刚升起的暧昧氛围搅得一干二净。

　　安鲤起身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窗边透气。

　　走廊外是成片繁茂葱郁的香樟树，枝叶交错舒展，挡住了大半灼热的阳光。微风轻轻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带着草木独有的清香。楼下的操场上，江驰带着男生们挥洒汗水打球，少年们的喧闹声远远传来；班长苏冉带着同学检查卫生，细心叮嘱大家保持教室整洁。楼下的校园鲜活热闹，午后的阳光洒在红色塑胶跑道上，泛起淡淡的热浪。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安鲤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一定是宋序。

　　少年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靠着冰凉的栏杆，安静地站着，没有开口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并肩而立，吹着窗外的晚风，周遭所有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空气安静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

　　安鲤心里藏了许久的疑问，在这一刻忍不住翻涌上来。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犹豫了许久，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轻声开口：“初三之后，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宋序身形微顿，缓缓转头看向他。少年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隐忍，有克制，有慌乱，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柔软。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最合适的措辞，最终只是轻声开口，语气低沉：“没有躲。”

　　“那为什么很少联系我。”安鲤追问，语气不自觉带了点较真。

　　宋序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栏杆，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觉得，该保持一点距离。”

　　距离。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块小石头，砸在安鲤心口，闷闷的。他不太明白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心底的失落悄然升起。

　　他还想继续追问，远处突然传来陆从安咋咋呼呼的声音，陈昊跟在后面起哄：“你们俩躲这儿干嘛呢！快上课了！”

　　两个少年的身影飞快跑来，硬生生打断了两人之间即将摊开的对话。

　　安鲤瞬间收敛所有情绪，重新变回那副冷淡别扭的模样，转身径直往教室走去。宋序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眸色沉沉，轻轻叹了口气，也安静地跟了上去。

　　一上午细碎的拉扯试探，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两人心底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中午下课，三人一起去往食堂。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香气弥漫，喧闹的人群裹挟着残留的燥热。周扬、陈昊、陆从安凑成一桌打打闹闹；苏冉和夏知予结伴轻声聊天；许清独自安静吃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温瑜局促不安地找了个角落低头用餐。安鲤没什么胃口，只简单打了清淡少油的饭菜。宋序刻意和他选了差不多的菜品，安静坐在他对面，默默用餐。

　　吃完饭，陆从安、陈昊被热情的周扬喊走，兴冲冲跟着一群男生打闹去了。

　　食堂渐渐安静下来，安鲤和宋序并肩慢悠悠往教学楼走。午后的阳光愈发炽烈，晒得人微微发烫，路上的学生大多赶回宿舍午休，整条林荫小路安安静静。

　　两人一路无话，却没有半分尴尬。

　　回到空荡荡的教室，窗帘半拉，挡住刺眼的阳光，室内瞬间阴凉了许多。安鲤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趴在桌上闭眼休息。宋序坐在他身旁，没有低头玩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柔和的侧脸。

　　少年的睫毛纤长浓密，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柔和。

　　宋序看得微微出神。

　　安鲤其实并没有睡着，他能清晰感受到身旁那道安静专注的目光，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却倔强地没有睁开眼躲开。

　　“小时候，我们总在夏天一起去河边抓鱼。”

　　安静的教室里，宋序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沉寂。

　　安鲤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他。

　　“你那时候怕水，却非要跟着我去，最后踩进泥里，弄得满身都是泥点子。”宋序的语气放得很轻，带着一点怀念与温柔，“很多事，我都记得。”

　　安鲤心头猛地一震。

　　那些小时候细碎幼稚、不值一提的小事，就连他自己都快要慢慢模糊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