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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窗外的守望者
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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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北方的寒风像一把把小刀子,透过林晚单薄的棉袄,割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刚才奋力开窗时出的汗,此刻被冷风一激,变成了刺骨的冰凉。她紧紧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水泥窗台上,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右手手指上被铁锈划破的伤口,原本因激动而麻木,现在也开始一阵阵尖锐地刺痛起来。她低头看了看,几道细小的口子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周围还有些铁锈的碎屑嵌在皮肉里,看起来脏兮兮的。她不敢去碰,只是把受伤的手缩进袖子里,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疼痛。
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王奶奶消失的院门口。院子里,刚才因为她而引发的短暂骚动已经平息。卖菜的张叔叔朝她这边望了几眼,摇了摇头,继续整理他的蔬菜筐,似乎认定有王奶奶去报信,便没他什么事了。其他几户邻居,有探出头来看的,也很快缩了回去,关上了门。冬日清晨的院落,很快恢复了它固有的冷漠和寂静。
世界并没有因为她的逃离而改变分毫。这种认知,比寒风更让她感到寒冷。
她为什么要打开窗户?是为了获得自由,是为了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囚笼。可现在,她确实出来了,却陷入了另一种困境——被困在了这个不高不低的窗台上,自由近在咫尺,却又被王奶奶那句“千万别跳”和随之而来的未知后果所束缚。
她开始后悔。不是因为打开了窗户,而是因为被发现了。如果她动作再快一点,如果她没有犹豫那一下,是不是已经成功地跳下去,甚至可能已经跑到胡同口,迎上买菜归来的奶奶了?那样的话,奶奶会是惊讶,还是会生气?或许,看到她手上的伤,会有一点点心疼吧?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味。王奶奶去叫奶奶了,奶奶回来,会看到自己像个被展览的猴子一样坐在窗台上,看到被破坏的窗户插销,看到自己流血的脏手。结果可想而知。她几乎能预见到奶奶脸上那混合着惊吓、后怕和责备的表情,能听到那熟悉的、带着无奈和焦躁的数落。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多危险啊!摔着了怎么办?”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能爬高!”
这些话语,即使还没听到,也已经在她脑海里盘旋,加重了她的恐惧和委屈。她不是故意要惹麻烦,她只是……太害怕了。为什么大人们永远不懂呢?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但她用力咬着下唇,硬生生憋了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奶奶回来之前哭。她有一种莫名的倔强,不想让奶奶觉得自己是因为害怕或者疼痛而哭,那会显得她更软弱,更像一个需要被训斥的、不懂事的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敲击一下。她竖着耳朵,捕捉着院子外的任何一丝动静。脚步声,说话声,尤其是奶奶那熟悉的、略带蹒跚的脚步声。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终于打破了院子的寂静。紧接着,奶奶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奶奶身上还系着那条藏青色的围裙,手里拎着一个装菜的布袋子,脸上满是惊慌和奔跑后的潮红。王奶奶跟在她的身后,一边走一边指着窗台的方向,急促地说着什么。
奶奶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窗台上的林晚。
那一刹那,林晚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看到奶奶的眼神里,先是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随即,那惊恐迅速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让林晚透不过气来的后怕和担忧。
“晚晚!我的老天爷啊!你……你怎么爬那儿去了!快下来!快!”奶奶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扔下手中的菜篮子,踉踉跄跄地就朝窗下奔来。
跑到窗下,奶奶仰着头,张开双臂,仿佛随时准备接住可能掉下来的林晚,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紧张而挤在一起,嘴唇哆嗦着:“别动!千万别动!奶奶抱你下来!你千万别自己跳啊!”
奶奶的反应,比林晚预想的还要激烈。那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担忧,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林晚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奶奶……哇……”她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恐惧、委屈、寒冷和疼痛,都随着这哭声倾泻而出。
“好了好了,不哭了,乖,不怕,奶奶在呢。”奶奶在下面焦急地安抚着,试图爬上窗台把她抱下来,但窗台对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太高了。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更加焦急了。
“他张叔叔!他张叔叔!快来帮帮忙!”奶奶只好向正在摆摊的张叔叔求助。
张叔叔放下手里的活儿,快步走过来,他个子高,伸手就能碰到窗台。“晚晚别怕,叔叔抱你下来。”他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林晚看着张叔叔伸过来的大手,又看了看下面急得团团转的奶奶,犹豫了一下。她其实不想让张叔叔抱,她只想让奶奶抱。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停止了哭泣,抽噎着,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挪。
张叔叔看准时机,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微微一用力,就把她轻飘飘的小身子从窗台上抱了下来,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林晚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奶奶立刻冲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抱得那么用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吓死奶奶了!真是吓死奶奶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胆子!要是摔着了可咋办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奶奶可怎么活啊!”奶奶的声音带着颤抖,一遍遍地摩挲着她的后背,仿佛要确认她完好无损。
奶奶的怀抱很温暖,带着外面寒风的凉气和熟悉的肥皂味。这种久违的、紧密的拥抱,让林晚贪恋地往里缩了缩。这一刻,她忘记了责备,只感受到了一种失而复得的安心。
然而,这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
奶奶抱着她缓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开始仔细检查她全身。当奶奶拉起她的右手,看到那几道凝结着血痂和铁锈的伤口时,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手是怎么弄的?啊?”奶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着严厉。
林晚吓得一哆嗦,小声说:“开……开窗户弄的……”
“开窗户?!”奶奶的声调又拔高了一度,她抬头看了看大敞四开的窗户,和明显被暴力破坏、还带着血迹的插销,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刚才的担忧和后怕,迅速被一种“这孩子太能闯祸”的怒气所取代。
“你!你这孩子!你怎么敢去动窗户!多危险啊!那插销是你能乱动的吗?看看这手划的!感染了怎么办?啊?”奶奶松开她,站直了身子,用手指点着她的额头,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我……我醒了找不到你……门锁了……我害怕……”林晚低着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试图解释自己的动机。
“害怕?害怕就能爬窗户了?奶奶不是跟你说过吗?出去一会儿就回来!锁上门是怕你跑丢了!外面有拍花子的把你抱走了,你就再也见不到奶奶了!那不比关在屋里更可怕?”奶奶的逻辑自成一体,在她看来,孩子的恐惧和潜在的被拐卖风险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可是……屋子里有……有鬼……”林晚鼓起最后的勇气,说出了她最深层的恐惧。对她来说,那种无形的、噩梦里的窒息感,比“拍花子的”更具体,更迫在眉睫。
“胡说八道!”奶奶打断了她,语气更加不耐,“哪来的鬼!净自己吓唬自己!我看你就是睡迷糊了!胆子小还净干吓人的事!”
“林婶儿,孩子也是吓着了,您别太生气。”一旁的王奶奶看不过去,劝了一句,“赶紧带孩子回屋看看吧,手还伤着呢,这天儿冷的,别冻病了。”
张叔叔也附和道:“是啊,孩子没事儿就是万幸。回头我把那插销给您修修,弄点油润滑一下,下次就好开了。”
奶奶叹了口气,脸上的怒气消了些,但依旧板着脸。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菜篮子,一把拉住林晚没受伤的左手,不由分说地往屋里拽。“回去再跟你算账!赶紧进屋!”
林晚被奶奶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洞开的窗户,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充满了巨大的失落和茫然。
她成功了,她打开了窗户,甚至短暂地获得了自由。但最终,她还是被拽回了这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屋子。而且,和她预想的一样,没有得到理解,只有责备。
回到屋里,奶奶先打来一盆温水,用毛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清洗手上的伤口。温水流过伤口,带来一阵刺痛,林晚龇牙咧嘴,但忍着没叫出声。奶奶的动作其实很轻柔,一边洗一边忍不住又数落:“看你以后还长不长记性!女孩子家,这么皮!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
奶奶拿出红药水,用棉签蘸着,仔细地涂在伤口上。暗红色的药水覆盖了血痂,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处理完伤口,奶奶又把她抱到炕上,用厚厚的被子把她裹起来,塞在她刚刚逃离的位置。
“老老实实待着!暖暖身子!我去把窗户关上,灌一肚子风,等着感冒吧!”奶奶说着,走到窗边,费力地把两扇窗户拉回来。看着那明显变形、带着血迹的插销,奶奶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尝试了几下,才勉强把插销按了回去,但已经不如原来那么严丝合缝了。
关好窗户,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也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但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感,又回来了。
奶奶开始准备做早饭,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从她爬窗户的危险,说到她不懂事,说到自己多么不容易,说到要是她出了事自己没法跟她爸妈交代……
林晚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默默地听着。手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身子渐渐暖和过来,但心里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她不明白。明明是她受了惊吓,受了伤,为什么最后却成了她不懂事,不让人省心?奶奶的关心是真的,奶奶的辛苦也是真的,可为什么表达出来的方式,总是带着刺,让她那么难受呢?
奶奶做好了简单的早饭——粥和咸菜。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放到饭桌旁。吃饭的时候,奶奶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不再数落她了,而是不停地往她碗里夹咸菜,催促她多吃点。
“吓坏了吧?多吃点压压惊。”奶奶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林晚低着头,默默地喝着粥。粥很热,暖洋洋的,但她食不知味。
吃完饭,奶奶收拾碗筷,似乎已经完全把早上的惊魂一幕翻篇了,开始计划着今天要做的其他家务,絮絮叨叨地说着要拆洗被褥,要去买点肉什么的。
林晚看着奶奶忙碌的背影,突然鼓起勇气,小声地问了一句:“奶奶,你以后……能不能别锁门了?我保证不乱跑。”
奶奶正在刷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透过哗哗的水声传过来:“不锁门哪行?你睡觉不老实,滚下炕怎么办?跑出去了怎么办?奶奶就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你乖乖的,醒了就在炕上玩,别瞎想,就没有鬼了。”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轻易地破灭了。
林晚不再说话。她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改变什么。大人的世界,有他们坚固不可动摇的道理。孩子的恐惧和请求,在这些道理面前,轻如鸿毛。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异常安静。奶奶让她在炕上玩,她就乖乖地在炕上玩那几个旧的掉了漆的积木。奶奶出门倒垃圾,她听到锁门的声音,心脏还是会条件反射般地一紧,但她没有再哭闹,也没有再去试图打开窗户。
她只是抬起头,静静地望着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糊着的旧报纸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只在边缘透出些许亮光。那两道被她强行打开的插销,像两道丑陋的伤疤,留在了窗户上,也留在了她的心里。
她知道了,哭闹没有用,解释没有用,甚至连勇敢的“自救”行动,换来的也只是短暂的逃离和更深的束缚与责备。
那么,以后该怎么办呢?
她不知道。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了她。她唯一明确的感受是,她和奶奶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玻璃。奶奶在玻璃那头忙碌、操心,她在玻璃这头恐惧、无助。她能看见奶奶,奶奶也能看见她,但她们之间,无法真正地触摸到对方的内心世界。
傍晚时分,奶奶在做饭,屋子里弥漫着油烟和饭菜的香气。林晚独自坐在炕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早,才五点多,外面就已经漆黑一片了。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个噩梦,想起了那种窒息的黑暗。恐惧感再次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她下意识地往炕里面缩了缩,抱紧了膝盖。
就在这时,奶奶似乎无意中想起了什么,一边炒着菜,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唉,你爷爷要是还在就好了……他最喜欢女孩儿了。你出生的时候,他病得那么重,抱着你都不舍得撒手……他走的时候,你就在他怀里哭,要不是你哭得厉害,大伙儿都没发现……”
奶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怀念和伤感。
林晚猛地抬起头,看向奶奶的背影。
爷爷?
那个在她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影子的爷爷?
她是在爷爷的怀里,送走爷爷的?
奶奶这偶然的提起,像一道微光,突然照进了她困惑而恐惧的内心。她第一次,对那个早已逝去的爷爷,产生了一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爷爷抱着她,舍不得撒手。那是不是说明,爷爷是懂得什么是“舍不得”的?爷爷会不会……能理解她现在的害怕?
这个念头,让她冰冷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她静静地听着奶奶关于爷爷的零星碎语,第一次,没有觉得奶奶的唠叨是烦人的噪音。
夜幕彻底降临,窗户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屋子里,有灯光,有饭菜的香味,有奶奶虽然唠叨却真实存在的陪伴。
林晚默默地想,如果爷爷在,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就没有这把冰冷的锁?会不会,有人能真正听懂她的害怕?
这个关于爷爷的、朦胧的想象,成了这个漫长而煎熬的一天结束时,唯一一点支撑着她的、微弱的光亮。然而,爷爷终究是不在了。这份想象中的理解,又能支撑多久呢?未来,还有什么样的“锁”,在等待着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