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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尽之言 初秋,三人 ...


  •   梧桐市的秋天是从一片叶子的变色开始的。

      苏未竟站在“一刻”咖啡馆的落地窗前,看着清洁机器人慢吞吞地挪过人行道。它的圆形刷子卷起夜里落下的梧桐叶,在路边堆成小小的、金黄色的坟冢。早晨七点半,天空是那种掺了灰的淡蓝色,像被水洗过很多次的牛仔布。咖啡馆刚开门,烘焙的香气混着晨间的凉意,从门缝里漏出来,贴着她的手臂皮肤爬过去。

      留言墙就在进门右手边,占了整面墙。便签纸层层叠叠,新的盖住旧的,有些边缘已经卷曲发黄。最上面一张墨迹还新:“今天留下的理由:梦见已故外婆,她笑得很暖。”字写得工整,末尾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苏未竟看了那行字十分钟。右手在背包带子上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吧台后面,老板在擦咖啡机,布料摩擦金属发出规律的、让人安心的声音。他是个左手微颤的中年男人,但拉花时手稳得像焊在腕上。苏未竟来过很多次,只点拿铁,只喝三分之一,但老板从没问过为什么。

      她从侧袋摸出笔——一支旧签字笔,笔帽有牙印,是她思考时无意识咬的。抽了张空白便签,压在玻璃台面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的影子像一只被困的飞虫。

      写什么?

      “今天留下的理由:无。”

      太刻意。

      “今天留下的理由:梧桐叶又落了。”

      太矫情。

      笔尖最终没有落下。她把便签揉成团,塞进外套口袋。转身时,背包侧袋的鸟食包装沙沙响——那是昨天买的混合谷物,还没开封。她总说要喂鸽子,但总是忘记,或者记得了,又觉得“明天也行”。

      推门出去,风立刻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毛线手机壳往手心拢了拢。右下角的破洞里,锁屏照片露出一角:六岁生日,三个人挤在相机框里,中间的小女孩笑出一口漏风的牙。照片大部分被手遮着,只露出父亲衬衫的一小片格子布料。

      她没再看咖啡馆。沿着梧桐大道往东走,落叶在脚下发出干燥的碎裂声。七路电车从身后驶来,自动驾驶,无声无息。车窗里,乘客员老李正弯腰对一个老太太说什么,手指着窗外。老太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笑了。

      苏未竟在“梧桐社区安宁中心”的铜牌前停下脚步。

      沈觉予的早晨是从清点茶叶罐开始的。

      伴行室3号,窗外是那棵百年梧桐。秋天还没深透,叶子只黄了边缘,像被火燎了一圈。阳光穿过枝叶,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其中一块正好落在他左脚皮鞋的鞋尖上。

      十二个陶罐在柜子里排成一列。他打开第三个,茉莉花茶的香气扑面而来——清冽的,带点甜,是离开者最常点的味道。罐底只剩薄薄一层,白色花瓣和墨绿茶梗混在一起,勉强够泡两杯。他盯着那点茶叶看了几秒,盖上盖子,手指在罐身上无意识地摩挲。罐底有行小字:“新历5年春,购于城南茶庄。”是他笔迹。

      七年了。

      他直起身,右耳突然嗡鸣——那种熟悉的、像隔着水听世界的声音。他侧过头,让左耳朝向门口。这个习惯性动作让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门口没人,走廊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交谈声。他抬手揉了揉右耳耳廓,虎口那道浅疤在晨光里泛着白。

      办公桌抽屉最下面,压着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他没打开,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停了停。然后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白大褂——不是医生那种,是米色的棉麻开衫,没有标识,只有左胸口袋上方绣着一片极小的梧桐叶。穿上时,他闻到袖口残留的、上次离开者留下的薰衣草柔顺剂的味道。

      泡茶。水是恒温饮水机设定的八十五度,不高不低。茉莉花在玻璃壶里翻滚,舒展,沉底。他倒了三杯,一杯给自己,两杯放在托盘上。端托盘时,他习惯性侧着左耳,倾听走廊的动静。

      系统提示音在这时响起,平板电脑屏幕亮起:

      【新申请接入】

      【姓名:苏未竟】

      【年龄:19】

      【申请理由:存在性虚无】

      【紧急联系人:无】

      【等待期开始:新历10年9月15日 07:42】

      沈觉予的目光在“19”和“无”之间来回移动了三遍。然后他关掉提示,端起托盘。茉莉花茶的香气跟着他走出伴行室,混进走廊淡淡的消毒水味里。

      周知常的早晨是从浇薄荷开始的。

      老式阳台上,六盆薄荷在旧搪瓷盆里长得嚣张。叶子肥厚,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摸上去凉而糙。他提着喷壶,壶身是绿塑料的,磕破了角,用透明胶带缠着。水雾洒下去,叶片抖了抖,在晨光里亮得像打了蜡。

      收音机放在小凳上,播着天气预报:“……今日多云转晴,北风三到四级,最高气温二十二度,最低十三度。空气质量良,适宜户外活动。”

      “适宜。”周知常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到一半变成咳嗽,他迅速从工装外套口袋掏出手帕——格子布的,边角绣着褪色的“常”字。捂嘴,咳,肩膀耸动。咳完了,他展开手帕,快速瞥了一眼。血丝,比昨天多一点点,在棉布经纬里洇成淡红的蛛网。他面不改色地折叠,把脏污的那面朝里,塞回口袋。

      收音机换台,调到戏曲频道。正好是《牡丹亭》的“寻梦”一折:“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他跟着哼,跑调,但每个字都熟。哼到“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时,他停下来,看向阳台角落。那里挂着一个空鸟笼,门开着,里面没有鸟,只有一小截陈旧的栖木。三年前老伴走后第三天,那只养了八年的画眉也不吃不喝,他打开笼门,它飞走了,再没回来。

      “你也去找她了?”他当时对着空笼子说。

      现在他对着笼子说:“再等等,快了。”

      浇完薄荷,他回屋换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左边口袋永远装着三样东西:工厂的三十年敬业奖章(铜的,边缘磨得发亮)、一小包薄荷糖(老牌子,糖纸红白相间)、一张塑封的照片(老伴五十岁生日在公园拍的,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挨个摸了一遍,确认都在。

      出门前,他看了眼墙上日历。今天日期上,他用铅笔写了两个字:“交表”。

      笔迹工整,像小学生作业。

      安宁中心大厅挑高很高,落地窗占了整面东墙。早晨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米色地砖上拉出长长的、菱形的光斑。等候区摆着布艺沙发,不是医院那种冰冷的联排椅,而是散落的单人位,彼此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够私密,又不至于完全隔绝。

      苏未竟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沙发是灰蓝色的,绒面,坐下去会微微下陷,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抱住。她选了背对门口的方向,面朝窗外那棵梧桐。耳机戴着,但没开声音。耳朵里只有自己呼吸的节奏,和血液流过太阳穴的微弱轰鸣。

      前台护士是个圆脸姑娘,声音很轻:“苏小姐,您的伴行者是沈老师。他马上来,您稍坐。”

      苏未竟点头,没摘耳机。手指在手机壳的破洞上反复摩挲,那个小洞边缘起毛了,刮着指腹,有点刺,又有点实在。

      另一边的沙发上,周知常摊开报纸。是今天的《梧桐晨报》,头版头条是“梧桐飞雪季将至,市政提醒过敏患者注意防护”。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咀嚼似的。看到第三版时,他抬头,目光落在角落的苏未竟身上。

      小姑娘缩在沙发里,像只误入人类世界的幼兽。背包抱在胸前,手指紧紧攥着带子。耳机线从头发里垂下来,在颈侧蜷成一小圈黑色。最重要的是眼睛——看着窗外,但什么都没看进去,空茫茫的,像蒙了层薄雾。

      周知常折起报纸,从口袋摸出那包薄荷糖。走过去时,他故意让脚步重一点,鞋底摩擦地砖发出沙沙声。

      苏未竟没反应。

      他在相邻的沙发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矮茶几。等了几秒,他抽出一颗糖,红白糖纸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把糖放在茶几上,用食指推过去。糖纸摩擦玻璃桌面,发出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未竟终于转过脸。目光先落在糖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看向他。

      “姑娘,”周知常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耳机戴久了耳朵疼。”

      他没问“你为什么要来”,没说“年纪轻轻想开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说完,他收回手,重新摊开报纸,好像刚才只是随手递了张纸巾。

      苏未竟看着那颗糖。糖纸是旧式设计,红色的部分印着“清凉”两个字,白色部分画着薄荷叶的简笔画。她记得这种糖,小学门口小卖部有卖,五毛钱两颗。她常买,不是因为爱吃,是因为同桌的男孩总在课间吃,那股薄荷味会飘过来,凉丝丝的,让她想打喷嚏。

      她没碰糖,也没摘耳机。但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背脊不再绷得像拉满的弓。

      这时,沈觉予端着托盘出现了。

      米色开衫,白衬衫,深色长裤。走路很稳,托盘里的三杯茶水平得像镜面。但他走路的姿态有点特别——身体微微向左偏,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像常年单肩背包留下的习惯。事实上,是因为右耳听力不好,他总下意识把左耳朝向声源。

      “周叔。”他先对周知常点头,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您的茶,白毫银针,您上次说喜欢。”

      “哟,记得呢。”周知常笑了,眼角皱纹堆叠起来,“小沈你这记性,当伴行者屈才了,该去搞情报工作。”

      沈觉予也笑,很淡,嘴角弯起一个克制的弧度。然后他转向苏未竟。

      “苏未竟。”他说,是陈述,不是询问。

      苏未竟终于摘下耳机。线缠在一起,她低头解,手指有点僵,解了好几下。再抬头时,沈觉予已经把那杯茉莉花茶放在她面前。茶杯是粗陶的,釉色不均,杯壁有一道浅浅的窑裂,像一道愈合了的伤疤。

      “沈觉予。”他说,“你的伴行者。”

      苏未竟看着他。这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温和,但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褶皱都对称。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弯腰,没有刻意放低姿态,只是平静地等着,像在等一趟已知会晚点的车。

      “伴行者。”苏未竟重复这个词,声音有点哑,是太久没说话的那种哑,“意思是,陪我走完最后七十二小时的人?”

      “是确保你这七十二小时里,有需要时可以找到的人。”沈觉予纠正,用词精准,“你可以随时和我交谈,也可以完全沉默。你可以改变主意,也可以坚持选择。我的工作是,无论你最终决定什么,这个过程是清醒的、自主的、知情的。”

      “听起来像免责声明。”苏未竟说。

      沈觉予没生气:“你可以这么理解。”

      周知常在旁边啜了口茶,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好茶。小沈,你这泡茶的手艺,不开茶馆可惜了。”

      沈觉予看向他:“周叔,您的伴谈安排在九点半,3号室。还有一小时,您可以在庭院里转转,今天天气好。”

      “知道知道,不耽误你工作。”周知常摆摆手,端起茶杯,又看向苏未竟,“姑娘,你这茶不喝?茉莉的,香。”

      苏未竟垂眼。茶杯里,茉莉花瓣在水面浮沉,像很小很小的白帆。热气蒸上来,带着甜丝丝的暖意,扑在脸上。她突然想起母亲——很多年前的早晨,母亲会泡茉莉花茶,整个书房都是那个味道。她总说“太香了,假”,母亲会说“香有什么不好”。

      她最终没碰那杯茶。

      “我的伴谈呢?”她问沈觉予。

      “随时可以开始。”沈觉予说,“如果你现在不想说话,也可以先去庭院坐坐。那里有棵百年梧桐,这个季节,叶子开始变了。”

      苏未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棵梧桐确实很大,树干要两人合抱。叶子还没全黄,是绿到黄的过渡色,像打翻的调色盘。风吹过时,叶片翻动,背面的银色在光里一闪一闪,像无数眨动的眼睛。

      “现在开始吧。”她说,站起身。

      背包带子滑下肩膀,她没去扶。侧袋的鸟食包装又沙沙响了一声。周知常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开,低头吹了吹茶水面。

      沈觉予侧身:“这边请,3号室。”

      他走在她左前方半步,那个微微侧左耳的姿态又出现了。苏未竟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廊很长,两边墙上挂着抽象画,不是花鸟山水,是色块和线条的组合,标题都是单个字:“息”、“宁”、“归”、“安”。

      3号室的门是原木的,没牌子,只有门牌号。沈觉予推开,阳光涌出来——整面落地窗,窗外正是那棵梧桐。房间不大,一张沙发,一把扶手椅,一个小茶几。茶几上除了纸巾盒,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录本,没有录音设备,没有钟。只有墙角立着一座旧落地钟,钟摆静止着。

      “钟坏了?”苏未竟问。

      “没坏。”沈觉予关上门,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更温和,“我请人停的。在这里,时间可以暂时不存在。”

      苏未竟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和外面的一样,灰蓝色,绒面,柔软得让她又想缩起来。她克制住了,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上课的小学生。

      沈觉予在扶手椅坐下,和她呈九十度角,不面对面,不形成对视压力。他等了几秒,等她调整呼吸。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苏未竟,能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做出这个决定吗?”

      问题落地。房间里只剩下阳光流动的声音,和窗外远远的、清洁机器人工作的嗡鸣。

      苏未竟看着窗外。一片梧桐叶正在脱落,慢镜头似的,旋转,飘摇,迟迟不肯落地。她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觉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那片叶子终于触地,悄无声息。

      她转回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沈觉予脸上。

      “你每天问同样的问题,”她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不觉得虚无吗?”

      沈觉予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每个回答的人,”他说,“给出的答案都不同。”

      “那只是表达差异。”苏未竟扯了扯嘴角,是个不像笑的笑,“本质都一样——不想继续了。”

      沈觉予沉默。不是被驳倒的沉默,是留白的沉默,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但苏未竟不说了,她又看向窗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时间在阳光里爬行。

      大概过了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没有钟,苏未竟只能凭心跳估算——沈觉予动了动。他起身,走到窗边,但不是看外面。他弯腰,从窗台下的矮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分装的茶叶袋。他挑出一包,走回来,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桂花乌龙。”他说,“不是茉莉。如果你不喜欢茉莉的话。”

      苏未竟盯着那个茶包。淡黄色的包装纸,印着褐色桂花图案。她突然想起,刚才在大厅,他端来的是茉莉花茶。他听到了她和周知常的对话?还是只是巧合?

      “我不喝茶。”她说。

      “那就不喝。”沈觉予坐回去,“它就在这里。你可以扔了,也可以带回去,或者就一直放着。”

      苏未竟的手抬起来,悬在茶包上方。指尖在颤,很轻微,但她在颤。最终,她没碰茶包,手落回膝盖,握成拳。

      “你会劝我改变主意吗?”她问,声音比刚才低,像怕惊动什么。

      沈觉予看着她握紧的拳头,指关节泛白。

      “我的工作是确保你的选择是清醒、自主、且知情的。”他重复早前的话,但语气有些微不同,少了点职业,多了点别的什么,“不是替你选择。”

      “但如果我问你呢?”苏未竟固执地追问,“如果我说,沈觉予,你觉得我该活还是该死?你会怎么回答?”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连窗外的嗡鸣都停了,清洁机器人可能去了另一条街。阳光移动了一寸,正好照在沈觉予的左手上。那只手放在扶手椅的扶手上,手指修长,虎口那道浅疤在光里更明显了。他无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那道疤,一下,又一下。

      “我不会回答那个问题。”他终于说,“因为我没有资格。但如果你问我,苏未竟,这七十二小时里,有没有可能发生一件让你想多留一天的事——我会说,有可能。世界很大,大到你还没来得及讨厌完所有部分。”

      苏未竟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松开拳头,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不一样了,不再是僵持,而是某种……喘息。像两个筋疲力尽的人,在战场中间暂时停火,各自包扎伤口。

      苏未竟突然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到茶几边缘,闷响。她没管疼痛,抓起背包。

      “明天我会再来。”她说,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停住,没回头。

      “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这里有茶。”

      她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渐渐远去。

      沈觉予独自坐在房间里。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现在照在茶几上,照在那包没动过的桂花乌龙上。他看了那包茶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回铁皮盒子。

      盒盖合上时,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窗外,又一片梧桐叶落了。这次落得快,直直坠下,像一声来不及发出的叹息。

      大厅里,周知常还坐在沙发上。报纸看完了,折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他手里拿着那颗薄荷糖,糖纸已经剥开一半,露出里面浅绿色的糖体。但他没吃,只是捏着,让薄荷的凉气一丝丝渗进指腹。

      苏未竟从走廊出来,脚步很快。经过他面前时,他看见她眼角有点红,但没泪痕。是憋回去的,他知道那种感觉。

      “姑娘,”他又开口,还是那个不高不低的声音,“糖再不吃,该化了。”

      苏未竟脚步顿了顿。很短暂的一顿,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推开玻璃门,走进初秋早晨的风里。

      周知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才把糖放进嘴里。凉意炸开,从舌尖一路冲到鼻腔,他眯起眼。糖在嘴里滚到左边,又滚到右边,他慢慢咂摸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这时,沈觉予端着空托盘从走廊出来。一杯茶没了,一杯茶原封不动,他自己那杯喝了半杯。周知常招手:“小沈,来。”

      沈觉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丫头,”周知常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心里有事。”

      “嗯。”沈觉予没否认。

      “你耳朵是不是不太好?”周知常突然问,话题转得突兀。

      沈觉予一愣。

      “我说话你老往左边偏。”周知常指指自己的耳朵,“右耳听不清?”

      沈觉予下意识抬手,又想揉右耳,停在半空。他放下手:“一点旧伤。不影响工作。”

      “没说你影响工作。”周知常笑,糖在左边脸颊顶出一个小包,“就是告诉你,我发现了。干我这行的——以前在工厂质检——就练出个本事,看人看得细。零件有裂纹,人有伤痕,都逃不过眼睛。”

      沈觉予看着他。老人眼神清澈,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就是平静的陈述。那种平静和周知常自己的病情有关——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看什么都像隔着层玻璃,清晰,但不带焦灼。

      “周叔,”沈觉予换了个话题,“九点半的伴谈,您有什么特别想聊的吗?”

      “聊我老伴。”周知常很自然地说,“聊我们厂里那棵老槐树,聊我儿子闺女小时候的糗事。聊什么都行,就是别聊病。病的事儿,医生聊够了。”

      “好。”沈觉予点头。

      “那你呢?”周知常反问,“小沈,你当伴行者,听这么多人说话,你自己跟谁聊?”

      问题轻轻落下,像第二片薄荷糖。

      沈觉予的手指又无意识地移到虎口那道疤上。这次他没摩挲,只是用指尖按着,感受那道微微凸起的纹理。

      “我跟树聊。”他说,看向窗外那棵百年梧桐。

      周知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树静立着,叶子在风里轻摇,像在点头。

      “树好啊。”老人说,“树不说话,但什么都记得。”

      他站起身,把糖纸仔细折好,塞进口袋。工装外套因为这个动作皱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衬衫领子。他拍了拍沈觉予的肩,力道不重,但很实。

      “九点半,3号室,我准时到。”

      他走了,步态稳当,背挺得笔直,不像个肺癌晚期的病人。走到门口时,他也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然后推门出去。

      大厅里只剩下沈觉予一个人,和两杯凉透的茶。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收拾托盘,端起两杯茶走向茶水间。倒掉周知常那杯的茶渣时,他看见杯底沉着两片完整的白毫,银白色的茸毛在光里发亮。倒苏未竟那杯时,茉莉花混着水流冲进下水道,那点甜香瞬间被稀释,消失。

      洗净杯子,擦干,放回柜子。他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清洁机器人又回来了,正在扫那片刚落的梧桐叶。刷子卷起叶子,送进收集箱,动作流畅得像呼吸。

      平板电脑又响了一声。他擦干手,点开。

      【系统提示:苏未竟的心痕记忆片段(3个)访问权限锁定,需法律监护人授权或本人临终授权方可解锁】

      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监护人:陆析理(母)】

      沈觉予的目光在“陆析理”三个字上停留。这个名字他听过,明理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在几次学术会议上见过。理性、冷静、数据驱动,是学界对她的评价。

      她是苏未竟的母亲。

      而苏未竟的紧急联系人栏是空的。

      他关掉平板,放回口袋。右耳又开始嗡鸣,这次持续了十几秒。他侧过头,让左耳朝向窗户,听见外面街上,七路电车驶过的、轮胎摩擦轨道的沙沙声。

      老李该开完早班了吧。他想。也许该去坐一趟电车,就坐到终点站,什么也不想。

      但他最终没动。转身走回3号室,关上门,在扶手椅上坐下。阳光已经爬到了房间中央,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斜斜的四边形。他伸出手,让光落在掌心。温度不高,是秋天特有的、清透的暖。

      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这次没人在看。

      苏未竟没走远。

      她就在安宁中心对面的街心公园,坐在最角落的长椅上。背包放在身边,侧袋的鸟食包装终于被撕开了。她抓了一把谷物,撒在面前的地上。

      鸽子很快来了。先是两只,试探性地踱步。然后三只,五只,一群。它们低头啄食,发出咕咕的、满足的声音。苏未竟看着它们,目光追着其中一只——右腿有点跛,但抢食最凶。

      “贪吃鬼。”她低声说。

      鸽子没理她,继续啄。她看着看着,突然想起那颗薄荷糖。红白糖纸,在茶几上亮晶晶的样子。她想起周知常的手,关节粗大,皮肤上有老年斑,但剥糖纸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又想起沈觉予的眼睛。眼下有青黑,但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石子扔进去,涟漪荡开,然后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世界很大,大到你还没来得及讨厌完所有部分”时,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安慰,是陈述一个事实。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被揉皱的便签。她拿出来,展开,皱巴巴的纸上还留着笔尖压过的凹痕,但没有字。她盯着空白看了几秒,然后重新叠好,塞回口袋。

      鸽子吃完了谷物,陆续飞走。那只跛脚的“贪吃鬼”最后离开,飞上枝头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黑豆似的眼睛,映着秋天早晨的光。

      苏未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该回学校了,上午有课,存在主义哲学导论。教授会讲加缪,讲西西弗,讲在荒诞中寻找意义。她以前觉得那都是自欺欺人,但现在……

      她不知道。

      走回大街时,七路电车正从面前驶过。车窗里,乘客员老李在低头整理票夹。他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像熟人打招呼,虽然他们从没说过话。

      苏未竟也点了点头。

      电车开走了。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刻”咖啡馆。透过玻璃,她看见老板在更新留言墙。旧便签被小心取下,新的贴上去。他做得很慢,左手微颤,但贴得端正。

      她没进去。

      风又大了点,梧桐叶扑簌簌地落,像一场温和的、金色的雨。她仰起脸,一片叶子正好落在额头,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她没拂掉它。

      就这么顶着那片叶子,继续往前走。走向学校,走向教室,走向那个她还没“讨厌完”的世界。

      背包侧袋,鸟食包装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像在催促什么,又像在安慰什么。

      而她只是走。

      一步,又一步。

      在初秋早晨的光里,在未尽的选择里,在七十二小时刚刚开始流动的、沉重而轻盈的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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