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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地执手 “别拿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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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雪从黄昏开始下,一层一层压下来。到夜里,整座幽州都像被白色埋住了。
听风楼今晚歇戏。雪太深,街上行人少,连平日最热闹的锦市街也安静下来。偶尔有巡夜兵卒从楼外走过,铁甲声被雪压得很低,像隔着厚棉听见的刀鸣。
后院灯火昏黄。小茶蹲在廊下烧炭,一边添火一边嘀咕:“幽州这雪怎么没完没了。”
虞清和坐在窗边,没有说话。她在看雪。
北地的雪和江南不一样。江南落雪轻,像水气,落在瓦上、枝上、人的肩上,很快化成一点湿意。幽州的雪却沉,一层层压下来,天地发白,连呼吸都带寒气。窗外的屋脊、树枝和石阶很快失了原本的轮廓,只剩一片厚重的白。
她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在成都,祖父偶尔也会在雪天坐在廊下。成都的雪少,薄薄一层,落不到天亮便化。可祖父每次见雪,都会望着北边出神。那时她以为老人总有许多她听不明白的心事。许多年后,燕山、故土、白沟河这些字一个个落到她面前,祖父当年看雪时的沉默也跟着有了重量。
如今她坐在幽州,看着真正的北地雪,忽然觉得有些人一辈子都困在故土里。身体早已南渡,魂还留在北方。
窗纸被风吹得轻响。虞清和回过神,抬手将窗缝合紧。小茶端着炭盆进来,见她还坐在那里,忍不住道:“姑娘,别看了,窗边冷。”
虞清和低声问:“幽州一直这么冷吗?”
小茶想了想:“也不总这样。听本地人说,夏天也热,只是热不了多久。”她把炭盆推近些,又小声道,“姑娘想成都了?”
虞清和没有答。
想吗?她从前很少想。她一直觉得想这种事没有用。一个人若总回头看,就很容易走不稳。她在密署这些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想”这种东西收起来。想家,想人,想旧事,都会拖慢刀。
可今晚雪太大,大到她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幽州,还是在祖父那些从不肯说出口的旧梦里。
小茶见她不答,没再追问,只低声道:“我就在廊下,姑娘有事叫我。”她退到门外,又顺手把廊下灯芯挑亮了些。那一点光落在门口,既不惊人,也足够让外头有动静时看得清。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轻轻一声,像雪从檐上落下,砸在木栏上。虞清和抬起头,窗外长廊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黑发,肩上落满雪。
完颜宏。
她怔了一瞬:“世子?”
完颜宏站在檐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这样过来,冒失了吧?”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总兵府里那层端正克制被风雪压薄了些,露出一点年轻人的局促。
虞清和起身走到门边。小茶听见动静,刚从廊下探头,看见完颜宏,脸色一变,正要行礼,完颜宏已经抬手示意不必声张。小茶看了虞清和一眼,很快退开,却没有走远,只守在转角后。
长廊上只剩他们两个人。雪很大,风却不烈。檐下挂着一盏小灯,灯火被雪光衬得昏黄安静。完颜宏没有穿世子礼服,只披了件极普通的白狐裘,袖口沾着雪,鞋边也湿了,像是一路从总兵府步行过来的。
虞清和看着他:“世子不该来这里。”
完颜宏点头:“我知道。”
“若让总兵府知道……”
“今晚没人知道。”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像少年偷跑,自己先笑了一下,“至少此刻还没人知道。”
虞清和有些恍惚。她见过总兵府宴上的完颜宏,也见过验礼时的完颜宏。一个温润无缺,一个被规矩逐寸校正。他走路的步幅被量过,坐下时衣摆的弧度被教过,连看人的目光都像隔着一层温润的礼。
可今天,他像从那个“世子”的壳子里短暂走了出来。
虞清和把门推开些:“外面冷,世子进来说话。”
完颜宏没有立刻进。他看了一眼屋内,像怕自己真的太冒失,站在门槛外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我站一会儿就走。”
虞清和问:“世子深夜过来,是有事?”
“有。”他说得很快,说完又停了一下,“也不算大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青瓷盒。盒盖打开,里头是茶,香气很淡,却在幽州雪夜里漫出一点温暖的南方气息。
虞清和愣住:“这是……”
“蜀中的蒙顶春。”完颜宏低声道,“去年商队从南边带回来的。我藏了一点。”
蜀中。蒙顶春。
这几个字一落,虞清和眼前几乎立刻浮起成都旧宅的影子。雨巷,青瓦,廊下潮湿的风,还有祖父煮茶时缓慢升起的白气。她已经很久没有闻见过这种味道。幽州的寒气压得太久,南方在记忆里都快褪成一层旧色。
“总兵府里,也喝这个?”
“父亲不喝。”完颜宏笑了笑,“他说茶只能养闲人。”
“那世子呢?”
“我偷偷喝。”
他说这句话时,竟有一点做坏事被人撞见的局促。虞清和没忍住,笑了一下。完颜宏看着她,很快又垂下眼,像怕自己看得太久失礼。
虞清和敛住笑意:“世子看什么?”
完颜宏如实道:“虞姑娘方才笑起来,有些像书里写的江南女子。”
雪无声落下。长廊里静到只剩风声。
完颜宏慢慢道:“我小时候读过很多旧齐的书。书里总写江南春日,雨打青瓦,茶烟满楼。还有秦淮夜灯,临安西湖。后来再看舆图,那些地方离幽州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
虞清和看着他手里的茶盒:“世子若喜欢,可以自己去看看。”
“去不了。”
他答得很轻,虞清和却知道,这是真的。完颜宏这一生大约都走不出幽州。他生于幽州,长于幽州,被幽州养成未来的主人。普通商队可以南下,戏班可以流动,连她这个外来暗线都能从成都一路走到这里。完颜宏不行。他身为世子,是总兵府摆在明面上的那盏灯。
连微笑都被验过的人,怎么可能随意远行。
“我有时候会想,”完颜宏说,“若真能去南边看看,我想先去秦淮。”
虞清和问:“为什么?”
“因为书里总写那里有灯。”他笑了笑,“我想看看真正的江南灯火。”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很亮。虞清和心口发涩。那点亮色只落在旧书里的江南、曲谱里的春水,落在被朔庭王庭纳入教养的旧齐风物上。可他仍是完颜氏世子,仍是幽州未来的主人。
这一层身份横在雪夜里,比风还冷。
完颜宏低头合上茶盒,像想起自己来这一趟的缘由:“验礼那夜,虞姑娘说冷处不在雪里。我后来想了很久。”
虞清和没有接话。
他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礼。总兵府里能拿出来的东西太多,反倒都不合适。想来想去,只剩这点茶还算干净。”他把茶盒递过来,“这茶不作别的,只当谢你那夜没有笑我。”
虞清和看着那只青瓷盒,片刻后接了过来:“世子言重了。”
“不重。”完颜宏说,“有些话,能有人听见,已经很难得。”
风从廊外卷过,吹落她肩上一点雪。完颜宏似乎想提醒,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他想起礼数,便将手慢慢收回。
虞清和看见了。
完颜宏也看见她看见了,眼底掠过一丝窘迫。他垂眸,右手指尖微屈,掌心向上,再轻轻覆下,行了一个极标准的旧世家执手礼。
虞清和呼吸一滞。
她认得这个礼。旧齐世家之间极亲近、极郑重的礼节,意在故人相认,也在乱世里表明愿以真心相待。这个礼南迁后渐渐失传,如今会的人已经不多。她小时候只在祖父那里见过一次。那时成都下雨,一位旧燕云来客入府,祖父出门迎他,两人在檐下行的便是这个礼。她还小,不懂其意,只记得两个老人眼眶都红了。
而此刻,在幽州,在大雪夜里,一个由朔庭王庭养大的女真世子,对她用了这个礼。
完颜宏的手没有碰上来,只停在礼数该停的位置。他低声道:“我不知道学得对不对。”
虞清和看着他:“世子从哪里学来的?”
“旧书里。还有府中一位老先生。”他说,“他说这个礼不可轻用。”
“那世子为何用?”
完颜宏沉默片刻,道:“因为虞姑娘那夜同我说了实话。旁人都要我做世子,只有那一刻,你看见了我。”
这话已经越礼,语气里却听不出轻浮。
虞清和没有立刻回应。她知道自己该退一步,提醒他身份贵重,也提醒自己不要被旧礼旧茶搅乱心神。可那一瞬,她想起祖父檐下的雨,想起门框上的刻痕,也想起验礼那夜完颜宏攥紧竹笏的手。
她最终只是抬手,按旧礼极轻地回了一下。
指尖隔着一寸雪光相对,没有真正相握。可那一寸距离,已经足够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完颜宏眼底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他没有得寸进尺,只垂眸道:“多谢。”
虞清和收回手:“世子该回去了。”
“嗯。”
他答得很轻,却没有立刻转身。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慢,踩在雪里,带着湿重的寒气。
虞清和回头,看见燕平山站在廊下阴影里,肩头全是雪。黑色大氅下摆沾着没干透的血,雪水混在衣角,拖出一线暗红。他手里抛着一枚铜钱,铜钱边缘也是红的。
一下。
一下。
在指间翻转。
空气忽然冷了下来。燕平山没有立刻看完颜宏,只看了一眼两人刚刚收回的手,目光沉得很深。
完颜宏慢慢收回手:“二哥,你回来了。”
燕平山没应。他走近几步,身上的雪气、炭灰和药味一并压过来,像刚从很脏很冷的地方回来。虞清和看见他袖口有一道裂痕,血迹从里面渗出来,被雪冻得发暗。
“世子倒是会挑地方。”燕平山开口,声音低哑。
完颜宏皱眉:“二哥。”
“我说错了?”燕平山笑了一下,笑里没有多少温度,“总兵府刚验完礼,转头就来听风楼行旧齐礼。你是嫌今晚看你的人还不够多?”
完颜宏神色微沉:“我只是来送茶。”
“茶可以让人送。”燕平山看向他,“世子不该亲自来。”
完颜宏没有退:“我知道。”
“知道还来?”
“因为我想自己来。”
长廊里静了一瞬。虞清和从完颜宏温和的声音里听见一丝清楚的坚持。他仍站在朔庭世子该站的位置上,也知道身份会带来什么后果;可他被规矩压得太久,想在一件很小的事上亲自做一次主。
燕平山看了他片刻,眼底冷意仍在,终究收住了后头的话。
他转而看向虞清和。那一眼很深,带着某种压住的怒,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虞老板。”他道,“旧礼好看,旧梦也暖。可这里是幽州。”
虞清和没有说话。
燕平山走到她面前,抬手似乎想拂去她肩上的雪。手到半空,又停住。片刻后,他只是用指节轻轻一碰,碰落那点将化未化的雪。
动作很轻,却比他平日任何一句混账话都要冷。
“别拿南方的梦,”他声音压得很低,“来暖北方的雪。”
风从长廊尽头吹过来,雪落满檐下。
小茶从转角后走出来时,完颜宏已经被燕平山送下楼。她原本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廊下那盏灯挑亮一些。灯光落在雪地上,照出三道脚印。
一道是完颜宏来时留下的,端正,浅而稳。另一道是燕平山踩出来的,雪里夹着几滴暗红的血。还有一行更轻的靴印,停在花窗外,正对着他们方才行礼的位置,随后折向后巷,消失在新落的雪里。
虞清和看着那行靴印,心里那点被旧茶旧礼牵出的温意慢慢冷下去。
今夜檐下发生的事,已经有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