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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云司鹰犬 这是她今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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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灶王节。
幽州城南的街上,家家门口摆了香烛,烟气在寒风里飘散,混着柴火气,把整条街都熏得带着一股旧年的味道。虞清和从街尾走到街头,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头装着两斤红糖和一块廉价的节礼绸子,是她特意备的,走在街上像是赶节回家的寻常人,进了谁家门都说得通。
她要去的地方不在街上,在街尾的一条暗巷里。
云司在幽州设有暗账房,不挂牌,名义上是一家做布匹买卖的铺子,实则管着幽州城内所有官营物资的进出账目,从粮食到柴薪,从药材到兵器,凡是经由官署调配的物资,都在那里过账。陈老头给她透过一句话,说云司的账房里藏着幽州近十年的实账,比官面上的公文详细得多,公文上写的是规制,账房里记的才是实情。
她花了将近半个月,把接近那间账房的路摸熟了。
暗巷的入口在一个卖杂货的老翁摊子后头,老翁是幽州本地人,在那里摆了二十几年,和账房的人混了个脸熟,收摊的时辰和账房换班的时辰差了不到两刻钟,这两刻钟是那条巷子最空的时候。
她踩着那个时辰进去,没有打灯,靠着积雪反出来的微光走。
账房的侧窗和总兵府档房的那扇窗是一样的毛病,木栓旧了,虞清和在心里想,幽州的木工手艺是差不多的。
她翻进去,把账册从最底下那排开始翻。
——
云司的账目分得很细,按年份、按物资类别、按经手人分了好几套。
她先看的是粮食这一册,从三年前翻起。数字是工整的,按着朔庭的格式记的,进出清楚,但她把每一页的进出数字加起来对比,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有一个特定名字签字经手的,那一批物资的去向一栏,最后总有一行数字是对不上的,少的,少的那部分没有写去向,就空在那里,像是有人故意留了个缺口,但也没打算遮住。
那个名字,她认识,签得很顺,是燕平山的手笔。
她把这几本账册从头翻到尾,把每处亏空的数字加了一遍,加出来的总数不小,换算成粮食是几百石,换算成银钱,够一个中等人家不愁吃喝地过上好几年。
她把账册合上,在原处搁好。
账目上的亏空,配上那个名字,落在任何一个人眼里,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贪污,中饱私囊,利用职务之便把官营物资揣进自己口袋,是云司走狗里最寻常的那种烂法。
她走出账房,把窗扇带上,在暗巷里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陈老头说的,燕平山杀过南朝的线人。想起城南那个男人扯着嗓子骂的那句话。想起总兵府档案里那个十七岁进了云司、之后便从所有明面记录里消失的人。
一个拿着官营物资做贪污的云司鹰犬,账上留了缺口,不遮不掩,像是根本不在乎被发现。
这件事哪里不对,她说不出来,但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和她对这个人已有的判断贴不住。
她不喜欢贴不住的东西。
——
她决定跟一跟。
从腊月二十三到二十五,她连跟了三天。
第一天,她看见燕平山从云司出来,带着两个兵卒,押了一辆没有标记的板车,板车上盖着粗布,走的是城南最偏的那条路,那条路白天人少,到了夜里几乎没有人走。
她跟在后头,隔了将近一条街的距离,把脚步落在别人的脚步声里,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板车停在城南一处旧仓前头。
旧仓是废弃的,门上挂了锁,锁是新的,和门的旧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燕平山下了车,拿了钥匙开锁,把板车推进去,两个兵卒守在门口,他一个人进去,里头没有灯火,过了将近小半个时辰,他一个人出来,把门重新锁上,带着人走了。
她等他们走远了,才靠近那扇门,在锁上看了看,新锁,普通的幽州铁锁,没有特别的记号。她把鼻子凑近门缝,闻了闻,是木柴的气味,干燥,带着松木特有的树脂香,堆得不少,量大的时候那股气味是能从缝里透出来的。
冬柴。
她把这个结论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没有急着往下想,重新走回街上。
——
第二天,板车又出来了,这回装的不是柴,是药材,她隔着布跟在后头闻出来的,生姜、苍术、还有一股她辨不清楚来源的、带着苦味的草药气。
这回板车没有去旧仓,拐了个弯,进了城南最深处的一片民居,那片民居是幽州城里最旧的一块地方,住的大多是汉人,房子低矮,街道窄,石板缝里嵌着多年踩实了的泥,连灯都比别的地方少,夜里走进去,眼睛要适应好一会儿才能看清路。
板车停在一条窄巷的巷口,燕平山下来,把布掀开了一角,从里头取出几个粗布包,挨个搁在巷口一处矮台上,没有敲门,没有叫人,搁下去,转身回到车上,车就走了。
她等了片刻,从暗处看见巷子里有人出来,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背,走路很慢,在寒风里裹着一件显然不够厚的旧棉袄,走到矮台边,把那几个粗布包逐一拿起来,抱进怀里,又弓着背走回去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虞清和在暗处站着,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没有动。
——
第三天,她看见了那个孩子。
那天夜里,她跟着板车走到城南的另一条街,板车停下来卸货,燕平山和兵卒分开,他一个人绕到街边,在一处背风的墙角停下来。
那个墙角里有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汉人,蜷缩在墙根,衣服单薄,身上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膝盖抵着胸口,脑袋垂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冻得没了力气。
燕平山在那孩子面前蹲下来,伸手在他脖颈上试了试,确认还有气息,站起身,把自己身上的那件厚棉大衣脱下来,抖开,盖在孩子身上,把边角掖进去,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孩子一眼。
那件大衣盖下去,几乎把那个孩子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截脑袋,棉大衣的颜色是深的,在月色里把那个小小的轮廓衬得愈发单薄。
风从街头灌过来,燕平山站在寒风里,单了一件内衬,脊背是直的,两手垂着,没有缩,没有抖,就那么站了片刻,转身走了,把手揣进袖子里,步子和往常一样,不快,不慢。
虞清和站在暗处,看着他的背影往远处走,越走越小,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街上只剩了那个盖着棉大衣的孩子,和寒风。
——
她在原处站了很久。
账目上的亏空是真的,她自己看的,数字对不上,白纸黑字,没有错。那些亏空换成了冬柴,换成了药材,换成了一件盖在汉人孩子身上的棉大衣,这也是真的,她亲眼看见的,同样没有错。
这两件真的事情摞在一起,摞出来的是一个她目前没有办法给出定论的人。
她从十七岁起入了密署,做情报的人讲究的是把人看透,把人看成可以拆开来分析的东西,动机、立场、利益,拆清楚了,这个人就算清楚了。算清楚了,才知道怎么用,怎么防,怎么在必要的时候弃掉。
她在幽州见过的人,大多数她都算得清楚。
总兵宗衡,算得清楚,是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机器没有软肋,只有齿轮咬合的方式。陈老头,算得清楚,是一截嵌进幽州墙缝里的旧木头,活着,但已经不动了。完颜宏,大致算得清楚,被人从幼苗开始掰着方向长,那株树现在的形状就是他现在的模样,虽然她还没看清楚他的根往哪个方向伸。
燕平山,她算不清楚。
从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到今夜亲眼看见那件棉大衣,这个人在她脑子里的那张图,每多一笔,就多出一处对不上的地方,拼不拢,压不住,像是一张故意被人画错了比例的图,放在那里,专门叫她算错的。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把那件棉大衣在脑子里压了最后一遍,把它和账目上的亏空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重新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街上的灶王节香烛早就灭了,烟散得一干二净,风把烛灰扫进石板缝里,什么都不剩。
脚步声在空街上回响,清晰,均匀,像是这座城在黑暗里按着节拍数着什么,数了很多年,还在数。
她低着头,把袖子收紧了一点,往听风楼的方向走。
那个孩子身上盖着棉大衣,今晚不会冻死了。
这是她今晚看清楚的唯一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