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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吉兆误读,商贾收孤 云承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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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承福耳后那道旧疤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仿佛有细小的火苗在皮肤下舔舐,又似无数冰凉的鳞片正逆着血流的方向,簌簌刮过。
父亲临终前浑浊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混合着车外呼啸的夜风,猛地撞入脑海:“鳞动……光起……山要醒了……”
那十五年前被当作临终癔语的话,此刻与山坳上方那一闪而逝、没入林莽的纯粹微光,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鳞动”——莫非指的就是那异光如蛇影般游动?
“光起”——不正是方才那道光?
“山要醒了”……云承福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惊惧与莫名激动的战栗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做了一辈子布匹茶盐的小买卖,最信“兆头”,尤信这种祖辈口中带有神秘色彩的谶语。
此行贩货,本被本地行会联手压价,几乎要折本而归,正觉晦气。
这异象莫不是老天爷给的转机?
他不再犹豫,猛地将车帘彻底掀开,探身出去,冲着车辕上被冷风吹得缩脖子的老赵低喝道:“老赵!掉头,去那边山坳!快!”
老赵吓了一跳,扯住缰绳,回头满脸诧异:“东家?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半夜去那荒山坳做甚?咱们不是赶着回城投宿吗?”
“别啰嗦!”云承福语气斩钉截铁,手指坚定地指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幽暗山林,“就去方才那光亮起的地方。我瞧着不对劲,得去查看一番。”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或许,是机缘到了。”
老赵嘟囔了一句“什么机缘,别撞了邪”,但东家发话,他只能不情愿地勒转马头。
**马匹受惊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砸在冻土上,溅起几点枯草碎屑。
车辕猛地向左一歪,云承福下意识抓住车壁,指节泛白,眼看着官道在眼前倾斜、碎裂,最终被一片翻涌的墨色山影吞没。
老旧的马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离开相对平坦的官道,拐向通往山坳的碎石土路。
颠簸立刻剧烈起来,车厢内的李嬷嬷险些一头撞上板壁,她扶稳身子,透过车帘缝隙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山影,眉头皱得更紧。
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车轮碾过石块和枯枝,发出连绵不绝的碎裂声。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从官道上干燥的尘土气,转为山林特有的、混合着腐烂落叶和潮湿泥土的腥气。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地势低洼下去,借着惨淡的月色,一片死气沉沉的水面显露出来——正是那口荒塘。
马车在塘边不远处停下。
这里根本没有路,只有被野草覆盖的泥地。
老赵跳下车,举着风灯照了照,光晕所及,荒草摇曳,水面泛着黏腻的幽光,安静得瘆人。
“东家,啥也没有啊?就一破水塘子,晦气得很。”老赵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有些发颤。
云承福也下了车,夜风刺骨,他裹紧了身上的夹棉袍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塘边。
突然,风灯晃动的光晕边缘,似乎照到了草丛里一点不自然的颜色。
“那边,照仔细了!”他指着左侧的塘岸。
老赵举灯凑近,昏黄的光线下,只见一个旧竹篮半倾在草丛里,**篮口朝下,几根细麻绳胡乱系在篮柄上,篮底赫然压着一块青石,而石旁**,赫然裹着一团暗红色的、破旧的布料!
“是……是篮子?”老赵声音发毛。
云承福已快步上前。
**他单膝跪进冰冷的泥水里,先用袖口用力擦了擦襁褓上沾着的湿泥,又对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心呵了一口白气,这才伸出两根微微发颤的手指,极轻、极慢地,拨开了襁褓边缘那一角粗粝的暗红布料。
一张皱巴巴、冻得发青的小脸露了出来。
是个女婴。
她闭着眼,小脸只有巴掌大,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湿气(不知是露水还是未干的泪痕),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乎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但奇异的是,即便是在这般濒死的狼狈中,她的眉眼轮廓也显得异常清秀,鼻梁挺直,小嘴的形状精致,绝非寻常乡野粗养出的模样。
云承福的心猛地一揪。
他自己年过四旬,夫人王氏肚子始终没动静,这是他最大的心病。
眼前这奄奄一息却透着股可怜灵气的女婴,配合着方才那神秘的“吉兆”,一个念头闪电般劈入他脑海——莫非这便是老天爷看他还算心善,赐给他的福缘?
是应了那“光起”、“山醒”的谶语,送来的机缘?
“老爷!”李嬷嬷此时也跟了下来,她看得更仔细。
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女婴的鼻息和颈侧,又迅速查看了襁褓和周围的痕迹,脸色凝重起来。
她凑到云承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爷,这娃娃是被人扔在这儿的。您看这篮子,垫着石头,这荒山野岭,水塘边上……怕不是寻常弃婴。那‘沉塘’的古法我小时候听过……此地不祥,这孩子来历恐怕……**方才天象也古怪,未必是吉兆啊**。”
李嬷嬷的话像一盆冷水。
云承福眼中的激动稍敛,他何尝不知?
可耳后旧疤的灼热感似乎还未完全消退,父亲临终前那双眼睛里的急切与暗示,与眼前这女婴清秀可怜的面容交织在一起。
他更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这孩子命格特殊,才遭此劫难,正因如此,才引动了“天象”,被他这个“有缘人”撞见。
那些村民愚昧,误将福星当灾星!
“嬷嬷,你多虑了。”云承福缓缓摇头,眼神里的犹豫被一种商人的果断和信徒般的虔诚取代,“那些山野村夫懂得什么?他们只认得饥饿和恐惧。你看这孩子,模样周正,气度不凡,岂是寻常?定是他们不识明珠,反以为祸。我云承福行善积德半生,若在此时畏首畏尾,见死不救,才是真违了天意!”
他不再看李嬷嬷忧心忡忡的脸,小心地、甚至是带着一丝恭敬地,将那冰凉僵硬的襁褓整个抱了起来。
入手轻得让人心酸。
他解开自己的夹棉袍,将女婴整个裹进自己温暖的怀里,用体温去暖那冰冷的小身体。
“快,回车上!嬷嬷,你来抱着,用那床备用的棉褥子裹严实了!”云承福一边吩咐,一边已转身朝马车走去,步伐急切。
老赵看得目瞪口呆:“东家,您这是……”
“收养!这孩子我收养了!”云承福头也不回,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坚定,“此乃上天所赐之女,名唤……”他略一沉吟,想到那引他前来的“微光”,想到父亲遗言中的玄机,脱口而出,“名唤云知意!知晓天意之意!速速上车,立即赶路,寻最近的镇子投宿,要快!”
李嬷嬷见东家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益,只得接过那轻若无物的婴孩,快速回到车厢内,将云知意放入铺好的棉褥中,紧紧包裹起来。
女婴似乎被这突然的温暖和移动惊动,极其微弱地呜咽了一声,像小猫的叹息,随即又沉入昏睡,只是那冰冷的小身子,开始极其缓慢地吸收着棉褥和怀抱的热量。
老赵手忙脚乱地驾起马车,再也不敢多问,扬鞭催马,朝着来路疾驰而去,只想尽快离开这片让他脊背发凉的荒塘。
马车颠簸着远去,车辙很快被荒草掩盖。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荒塘下游连接的山涧溪水之中,一点微弱到极致、几乎与水色融为一体的黑色灵光,顺着湍急的溪流打着旋,被冲向更远的下游。
**云承福在疾驰的马车中,耳后那道旧疤毫无征兆地、尖锐地一跳——仿佛被千里之外一道无声的涟漪,轻轻叩击。
那是小黑蛇最后的残魂,被轮回通道边缘的乱流抛至此处,投入水体。
灵光中没有清晰的形体,只有一缕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固执地、徒劳地感应着某个方向——那是马车载着云知意离去的方向。
**但连这执念本身,也正在溪水的冲刷和夜的寒意中迅速黯淡、涣散。
**它只能随波逐流,被溪水裹挟着,撞在石头上,卷入旋涡里,离那个温暖的目标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沉寂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之中,等待着或许毫无希望的下一次轮回凝聚。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看见前方零星的灯火。
那是依附于更大城池边缘的一个镇子,虽已入夜,但仍有几家客栈挑着昏暗的灯笼。
云承福吩咐直接驶到镇上最大的“悦来客栈”门前。
敲开门,要了一间上房并一间下房,又让老赵立刻去镇上请最好的大夫。
客房里,油灯点亮,驱散了部分寒意。
李嬷嬷用店家送来的温水,小心地为女婴擦拭手足和脸蛋。
随着清洁和温暖,那青紫的肤色渐渐褪去,露出下面白皙的底子,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已脱离了即刻殒命的危险。
大夫很快被请来,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
他仔细为女婴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和囟门,捋须道:“这位小娘子……嗯,是受了极大的风寒,兼有惊悸,胎里似乎也有些不足。好在根基尚在,只是元气亏损得厉害。需用温补之药,好生将养,慢慢调理,性命应是无忧。只是这先天弱症,日后怕是要仔细呵护。”
云承福闻言,心中大石落了一半,连声道谢,封了厚厚的诊金。
老大夫又开了方子,嘱咐了煎服和护理的注意事项,方才离去。
李嬷嬷抱着已换上干燥旧衣(临时向店家买的)、沉沉睡去的云知意,心中仍是忧虑重重。
她看着云承福在灯下奋笔疾书,写了一封信,吹干墨迹,仔细封好。
“老赵!”云承福唤来车夫,将信交给他,“你现在就启程,快马加鞭赶回本家,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夫人。告诉她,我月内必归,且……”他看了一眼李嬷嬷怀中的女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疲惫、决断和隐秘喜悦的复杂神情,“且我得了一桩天大的福缘,带回了一位姑娘,请夫人务必妥善准备,迎接福女入门。”
老赵接过信,应声去了。
客房内重归安静,只有油灯噼啪轻响,和女婴微弱均匀的呼吸声。
李嬷嬷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小脸,那眉眼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竟有种不属于婴孩的静谧与清透。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知老爷这“福缘”,对这孩子,对他们云家,究竟是福是祸。
云承福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不自觉地又抚上耳后那道旧疤。
父亲的话再次回响,与怀中女婴那微弱的体温混合在一起。
“知意……云知意……”他低声念着这个刚刚赋予的名字,仿佛在确认某种不容更改的契约,“但愿你真是天赐之福,能知晓我云家这一片‘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