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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气的人 三月的横店 ...

  •   三月的横店下了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混着泥土和草叶的腥甜。苏砚辞站在影视城门口等助理办通行证,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枚冰凉的金属圆环。

      指环。银的。内侧刻着两个字母,磨损得快看不清了。他戴了三年,也藏了三年,从来没让任何人看见过。

      “苏老师,办好了!”助理小杨小跑着回来,手里扬着两张临时通行证,脑门上沁着一层细汗,“走吧,剧组在B区,走过去大概一刻钟。”

      苏砚辞点了点头,拉起行李箱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脊背挺得很直。四年前他拿第三座影帝奖杯的时候,红毯走得也是这个步子——那时候身边围着十几号人,经纪人、助理、造型师、保镖,闪光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微微眯着眼,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现在身边只剩小杨一个人,推着两个大箱子,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面咕噜咕噜地响。

      “苏老师,这次《无声之罪》的剧本您看完了吗?”小杨努力找着话题,“赵平导演特意点名要您的,说陆征这个角色非您不可。”

      “看完了。”苏砚辞说,“挺好的本子。”

      小杨偷偷瞄了他一眼。挺好的本子——这四个字从苏砚辞嘴里说出来,就跟别人说“绝世神作”差不多分量了。她跟了苏砚辞三年,太清楚这个人的脾气:天塌下来是“没事”,拿影帝是“运气好”,被黑得体无完肤是“习惯了”。他从不说重话,也从不解释。

      三年前那场风波,苏砚辞一个字都没辩解过。

      那时候他刚拿了第三座影帝,风头无两,所有大导的本子都往他手里递。然后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黑通稿席卷全网——耍大牌、改剧本、欺压新人、在片场和导演拍桌子。每一条都说得有鼻子有眼,配着模糊的片场偷拍照和断章取义的聊天截图。没人去求证真假,所有人都在跟风踩一脚。原本谈好的五个代言解约了四个,两部大制作电影临阵换角,经纪公司以“形象受损”为由雪藏了他整整一年。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圈子已经换了天地。

      “苏老师,”小杨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了,“男一号的人选……您知道是谁了吗?”

      苏砚辞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小杨差点没注意到。

      “谁?”

      “沈聿珩。”

      手指在口袋里猛地收紧,指环硌着掌心,冰凉的金属被体温焐热了三年,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苏砚辞沉默了片刻,久到小杨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到他平静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沈聿珩。这个名字他已经三年没有念出口了,但它在心里被默念了无数次——在深夜失眠的时候,在片场受了委屈没人说的时候,在颁奖礼上对着空荡荡的座位微笑的时候。三年前他亲手关上的那扇门,如今被命运重新推开,而他甚至没有资格说一声“不想见”。

      因为当初说分手的人是他。

      不是不爱了,是太爱了。爱到有人拿沈聿珩的前途威胁他时,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就选择了放手。那时候沈聿珩刚出道,签了星辰传媒,正是最关键的上升期。星辰的副总裁万江找到他,把一份文件摔在他面前——沈聿珩的合同里有一条道德条款,如果他的性向曝光,公司可以合法解约并追讨巨额违约金。

      “你离开他,我把他捧到顶流。你不离开,我把他雪藏到死。”万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是在聊天气。

      苏砚辞选择了离开。他甚至没有告诉沈聿珩真相,因为他太了解那个人的脾气——沈聿珩要是知道了,宁可毁了自己的前途也要跟公司翻脸。他不能让他那么做。那个人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站在镜头前,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所以他只丢下一句“我们不合适”,就关上了门。

      沈聿珩在门外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苏砚辞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地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豆浆和两个冷掉的包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你胃不好,记得吃早饭。

      那张纸条他一直留着,和指环放在一起。三年来,这两样东西是他唯一不敢扔的。

      开机仪式那天,横店难得放了晴。红布香案摆在片场中央,烤乳猪油光锃亮,主创团队依次上香。苏砚辞穿了一件深灰色风衣,素着脸站在导演右手边第三个位置,安静得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

      沈聿珩从保姆车上下来的时候,现场炸了。

      二十几个粉丝举着灯牌被拦在警戒线外面,尖叫声几乎盖过了音响。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皮衣,内搭白T恤,深色牛仔裤包裹着两条长腿,整个人站在灰扑扑的片场里,像一颗被按错了位置的星辰。

      他比三年前更高了,也更锋利了。下颌线削出了凌厉的棱角,眉骨下的眼睛比从前更深,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从前那个会蹲在片场角落哭、会趴在他背上撒娇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沈聿珩接过三炷香,微微低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苏砚辞身上。

      那道目光停留了不到两秒,却烫得苏砚辞指尖一颤。他垂下眼睛,面上波澜不惊,心跳却乱了好几拍。

      群访环节,记者们的话筒几乎全部怼到了沈聿珩面前。他应对自如,笑容恰到好处,偶尔抛一两个梗逗得全场发笑。苏砚辞站在最边上,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心里只想赶紧结束。

      “沈老师,这次和这么多前辈合作,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一个记者问。

      沈聿珩接过话筒,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角落里那个几乎要被遗忘的人。他说:“很荣幸能和苏砚辞老师合作。我入行之前就看过他很多作品,一直很欣赏他的演技。”

      全场安静了一瞬。所有镜头齐刷刷转向苏砚辞,闪光灯重新亮起来,打在他脸上有点晃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么多镜头同时对准过了,下意识地微微眯了眯眼。

      “沈老师客气了。”他说,声音淡淡的,礼貌而疏离。

      沈聿珩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但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太深,深到苏砚辞不敢细看。

      开机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苏砚辞站在酒店门口等小杨叫车,夜风裹着早春的凉意灌进领口,他拢了拢风衣,往路边退了一步。

      一辆黑色埃尔法无声地滑到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沈聿珩那张被街灯镀了一层金边的脸。“苏老师住哪栋?我送你。”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用,我助理马上到。”

      “这个点横店不好叫车。”沈聿珩没有把车窗升上去,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上来吧,顺路。”

      两个人隔着一扇车门无声对峙。最后苏砚辞先败下阵来——他太了解沈聿珩了,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刻意选了离沈聿珩最远的位置。车厢里很安静,前座的助理和司机像是被交代过似的,一句话不说,连音乐都没放。车载香薰是淡淡的木质调,混着沈聿珩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味,让苏砚辞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A区7栋。”他说。

      沈聿珩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子平稳地驶过横店的街道,窗外影视城的仿古建筑在夜色中亮着暖黄的灯带,偶尔有几个穿戏服的群演骑着共享单车经过,笑声被风吹散。

      “三年了。”沈聿珩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砚辞没应声。他靠着车窗,指尖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指环,指腹反复描摹着内侧刻着的两个字母。S和S。苏和沈。六年前沈聿珩花了半个月的实习工资找人定制的,工艺粗糙,银的,不值什么钱。递给他的时候沈聿珩的手在抖,眼睛却亮得像装了整条银河,说:“苏老师,等我有钱了给你换个铂金的。”他说不用换,这个就很好。

      后来他亲手把它摘了下来,却没能还回去。不是忘了,是舍不得。

      沈聿珩从前座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东西,递到苏砚辞面前。一杯热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烫得他指尖一颤。

      “你胃不好,宴会上喝了不少酒,回去喝点热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砚辞接过杯子,低低说了声“谢谢”,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得多。他低头喝了一小口——甜的,放了蜂蜜。他还记得他喝牛奶要放蜂蜜,记得他有胃病不能空腹喝酒,记得所有那些他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习惯。

      车子在A区7栋门口停下。苏砚辞下了车,转身想说什么,发现沈聿珩也从另一侧下来了,靠在车门上看着他。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比他们本人看起来要亲密得多。

      “苏老师。”沈聿珩叫住他。

      苏砚辞回头。

      “明天见。”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苏砚辞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道,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道目光一直黏在他后背上,直到他拐过楼梯转角才消失。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手里的牛奶已经不那么烫了,温热的温度刚好可以暖手。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杯壁上凝着的水珠,然后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把整杯牛奶都喝完了。

      甜的。和三年前那杯凉透的豆浆不一样,这杯是热的。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横店的夜色灰蒙蒙的,远处的影视城亮着零星的灯光。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指环,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银色的光泽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闪烁,内侧的S&S被磨损得快看不清了,但指尖摸上去还是能感受到那两道浅浅的刻痕。

      他没有把它戴回手上。只是攥在掌心里,攥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小杨送来通告单。第一场戏就是他和沈聿珩的对手戏。

      苏砚辞看着通告单上并列排在一起的两个名字——沈聿珩,苏砚辞——排在一起,挨得很近,近到中间只隔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他放下通告单,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一层浅淡的青灰色。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用冷水拍了拍脸颊,换了衣服出门。

      片场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剧组提前做了布景,墙上喷了涂鸦,地上洒了碎玻璃和道具血浆。苏砚辞到的时候沈聿珩已经在现场了,穿着刑警队的深蓝色制服,腰间别着道具枪套,正靠着墙和动作指导比划什么。看见苏砚辞过来,他停下了动作,远远地冲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苏砚辞注意到了,就像他注意到沈聿珩制服扣子少了一颗、头发比昨天短了一点、手腕上多了一条黑色的编织手链——这些细节他不想注意,但他的眼睛不听话。

      “各部门准备!”赵平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开。

      苏砚辞走到指定位置,深呼吸。沈聿珩从巷口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两个人在路灯下对视,一个目光冷硬,一个眼神锐利。

      “开始!”

      陆征的背贴着粗糙的砖墙,呼吸粗重。宋寄北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掼在墙上,压低声音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找你们找不到的东西。”陆征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咽喉,嘴角带着一个带血的冷笑。

      监视器后面的赵平倒吸了一口气。两个人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到再往前一寸就会碰到。那种张力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是真的在互相试探、互相逼问、互相舍不得松手。

      “咔!”赵平站起来,“过了!”

      苏砚辞立刻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沈聿珩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揪着他领子的姿势,过了两秒才慢慢放下来。

      “苏老师,”沈聿珩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的演技还是这么好。”

      苏砚辞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巷口,走到阳光底下,才慢慢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红印。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沈聿珩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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