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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家的形状 世界赛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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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赛结束后第三天,陆烬野带着沈知霜坐上了回家的高铁。
不是回TTC基地,不是回上海集训园区,是回陆烬野出生的那个小城。高铁窗外掠过连绵的丘陵和稻田,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田野上,像一层淡金色的纱。沈知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把家门钥匙——从拿到那天起他就一直放在外套内侧口袋里,贴胸口的那个位置。
陆烬野坐在他旁边,难得没有吃棒棒糖。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但沈知霜知道他没睡着——他的手放在两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节奏是逐风刃打一套连招的节拍。
“紧张?”沈知霜问。
陆烬野睁开一只眼睛:“我回家,我紧张什么。”
“你从上车就没换过姿势。”
“……那是因为这个椅子不舒服。”
沈知霜没有拆穿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陆烬川发来的消息:【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炖汤了。爸把你那张被子拿去阳台晒了。】后面跟了一句:【你的房间还留着,不用紧张。】
沈知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转头继续看窗外的稻田。
陆家住在城北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有一盏坏了,三楼拐角处的墙角贴着小孩子的涂鸦贴纸——奥特曼和小怪兽并肩站在一起,画风稚拙但颜色还很鲜艳。
“这贴纸是我小时候贴的,”陆烬野用脚尖点了点墙角,“我哥画的奥特曼,我画的小怪兽。我爸说丑,不让贴客厅,我们就贴楼梯间里。”
沈知霜蹲下来看了看。奥特曼画得很像,线条利落。小怪兽就随便多了,一个圆球上面戳了两个角,像一团长了角的煤球。
“你小时候画画挺抽象的。”沈知霜站起来。
“那是写意。你不懂。”陆烬野伸手把他拉起来,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走到四楼拐角时,沈知霜忽然停下脚步。“你爸会不会不喜欢我?”
陆烬野转头看着他。沈知霜的表情依然很淡,但他攥着家门钥匙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爸喜不喜欢你不知道。但我妈——”陆烬野往楼上指了指,“你听到那个开门关门的声音了吗?她从半个小时前就开始在门口转悠了。”
五楼的房门果然在他们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打开了。陆母站在门口,身上系着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围裙,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鬓边有几缕碎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卷曲。她的眉眼和陆烬野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扬的弧度简直一模一样。
“来了?”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在等放学回家的孩子,“汤还要五分钟,先进来洗手。”
沈知霜准备好的所有自我介绍——包括“阿姨好,我是沈知霜,今年二十岁,TTC中单,ID霜辞,和烬野绑定了魂影,现在是世界冠军”这一整套——全部没有用上。陆母已经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翻炒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夹杂着她自言自语的嘟囔:“瘦了,比电视上瘦。烬野没给人家好好吃饭。”
陆烬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怎么样,我妈是不是比你好对付。”
沈知霜没有回答。他正在换拖鞋——鞋柜里除了陆烬野和他哥的拖鞋之外,多了一双新的。深蓝色,毛绒的,上面绣着一小片白色的雪花图案。不是超市随便买的,是手工织的。
“我妈自己织的,”陆烬野在他耳边压低声音,“你那双比我那双好看。我抗议过了,没用。”
沈知霜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绣着雪花的毛绒拖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弯腰,把自己换下来的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陆烬野的鞋旁边。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套洗得有些发白,茶几上铺着一块钩花的桌布,电视柜旁边摞着几本相册。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陆父穿着军装,陆母抱着婴儿,陆烬川站在父亲身边,表情认真得像在拍证件照。照片里还没有陆烬野——他还在妈妈肚子里。
“那是我哥五岁的时候照的。”陆烬野指着照片里的陆烬川,“你看他那个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的。”
沈知霜的目光从全家福上移开,落在茶几上。茶几正中央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剪报——不是剪报,是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TTC全国赛夺冠的新闻,配图是陆烬野举起奖杯的那一刻,旁边站着沈知霜。标题加粗黑体字:烬风霜辞,并肩为王。
“爸打印的。”陆烬野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是在说一件很重很重的事,“他以前从来不看我比赛的新闻。”
厨房里传来陆母的声音:“小沈能吃辣吗?烬野说你爱吃清淡的,但我做红烧排骨习惯放辣椒——这盘给你单独留了不辣的。”
沈知霜愣了半拍。小沈。没有人叫过他“小沈”。基地里叫他霜神,粉丝叫他霜宝,赵哥叫他知霜。但“小沈”这个称呼,像一件旧棉袄,没有装饰,没有标签,就是暖。
“能吃的,阿姨。不用特意为我换。”他走到厨房门口说。
陆母回头看了他一眼,锅铲在锅里翻了一下,排骨的香气扑面而来。“烬野说你挑食。香菜不吃,苦瓜不吃,太油的也不吃。但芒果可以吃一箱。”
沈知霜转头看向客厅里的陆烬野。陆烬野正假装在研究电视柜上的相册,后脑勺对着他,但耳根红了一截。
晚餐桌上摆了六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蓝花、麻婆豆腐、糖醋里脊、凉拌木耳,外加一锅莲藕排骨汤。沈知霜面前那一半——红烧排骨的辣椒明显少了,麻婆豆腐换成了家常豆腐,糖醋里脊的油滤得特别干净。
陆父坐在主位上,话不多。他给每个人舀了汤,给自己也舀了一碗,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知霜碗里。“吃。烬野说你爱吃肉。”
沈知霜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陆烬野。陆烬野正埋头扒饭,装得很忙。
“谢谢叔叔。”沈知霜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不辣,酱油放得刚好,炖得骨肉分离。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特意给他做的菜”了。青训营吃食堂,基地吃外卖,夺冠庆功宴吃的是餐厅。上一次有人为他少放一勺辣椒,可能还是小时候的事。
陆母坐在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孩子吃饭真乖。烬野从小就挑,这不吃那不吃。烬川更糟,打着游戏就忘了吃,饭热三遍都不动筷子。”她给沈知霜又夹了一块鱼,“小沈,以后想吃什么跟阿姨说。”
沈知霜点了点头。他把排骨啃得很干净,骨头放在碟子边上,整整齐齐。
“烬野说你筷子用得不好,喜欢吃肉但不好意思夹。”陆母笑眯眯地补了一刀,“我看你夹得挺好的嘛。”
沈知霜第三次转头看陆烬野。陆烬野把脸埋进汤碗里,耳朵已经红透了。
饭后,陆父把陆烬野叫进了书房。沈知霜坐在客厅沙发上,陆母端来一盘切好的芒果,坐在他旁边翻相册。
“这是烬野刚出生的时候,六斤四两,哭得比谁都大声。”陆母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婴儿时期的陆烬野被裹在蓝白条纹的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大张着,看起来确实正在发出巨大的哭声。
沈知霜看着照片,嘴角弯了一瞬。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发现陆母并不需要他说话——她就想找个人一起看这些照片,翻一页说几句,偶尔自己笑一笑,偶尔摇摇头说“这臭小子小时候可皮了”。
相册翻到中间一页,是一张兄弟俩的合影。陆烬川大概十二岁,陆烬野七八岁,两人坐在一台老式台式机前。陆烬川的手放在键盘上,陆烬野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看屏幕,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那台电脑是他爸单位淘汰的,烬川天天放学回来就教烬野打游戏。”陆母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两个儿子的小脸,“那时候烬野还够不到键盘,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他说,‘哥,等我长大了也要跟你一起打。’”
她翻到下一页。这张照片被单独放在一页,放得很大——是陆烬野第一次拿青训赛MVP的合影。他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冲着镜头笑得张扬又灿烂。台下观众席第一排,陆烬川站在那里鼓掌。照片的边缘,陆父陆母坐在角落里,陆母在抹眼泪,陆父看着台上,嘴角有一点极细微的弧度。
“他爸嘴上说‘打游戏没出息’,但那天是他主动让我订车票的。”陆母合上相册,看着沈知霜,眼睛里有温和的笑意,“小沈,谢谢你帮烬野拿到那个世界冠军。他从小到大都想证明给他爸看——现在不用证明了。他爸把那张世界赛夺冠的截图打印了三份,一份贴客厅,一份放书房,一份塞钱包里。”
书房里。陆父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相册,和客厅那本不同——这本全是陆烬野一个人的照片,从婴儿时期到世界赛夺冠。陆烬野坐在他对面,父子俩中间隔着一盏台灯。
“你哥当年要去打职业,我拦他,他摔门走了。你哥跟你不一样。”陆父把相册合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说话的方式和陆烬川很像——字少,每一句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
“你是先做好了,再让我知道。你哥是先让我知道,再去做。”
陆烬野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逐风刃的连招节奏,是不规律的,紧张的。他从小就不太知道怎么跟父亲说话。陆烬川会和父亲吵,吵完冷战一个月再和好。他不会。他只会做。打上青训、拿MVP、进TTC、拿城市赛冠军、拿全国冠军、拿世界冠军。每一步做完了,才让父亲知道。
但今晚他发现,父亲都知道。不是“事后知道”的那种知道——是“一直在看”的那种知道。
“你哥的手,”陆父忽然换了话题,“医生说能养好。”
“我知道。”
“他下赛季休赛。KRT那个中单——叫什么赤羽的——今天发了一条消息给你哥。”陆父拿起手机,不太熟练地点开屏幕,把一条消息亮给陆烬野看。
韩智雅的ID头像亮在陆烬川的聊天框里:【烬川前辈,下次见面,我会更强。请好好养伤。】后面跟了一个比心的表情。
陆烬野盯着那个比心表情看了三秒。“我哥回什么了。”
“没回。”陆父哼了一声,“你哥那个木头。”
陆烬野差点笑出声。他站起来想走,走到门口时,陆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烬野。”
陆烬野停下脚步。
“那个护腕,”陆父说,“你哥跟我说了——是你中单送的。”
陆烬野转过身。陆父没有看他,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相册,动作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角都对齐。
“对他好点。”陆父说。
陆烬野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嗯”了一声,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晚上,沈知霜被安排在陆烬野的房间休息。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墙上贴着几张游戏海报——都是凌影纪元的老版本宣传画,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书桌上还摆着一台老旧的机械键盘,按键磨得发亮。
“这是我小时候打游戏的键盘。”陆烬野拿起那把键盘,随手按了几下。空格键有些卡涩,但每个按键的声音都很清脆。“我就是用这把键盘,第一次打赢我哥的。”
沈知霜在床边坐下。床单是新的,深蓝色,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盒蒸汽眼罩——白茶味的,和他买给陆烬野的是同一个牌子。
“你妈准备的?”沈知霜拿起那盒眼罩。
“嗯。我上次跟她说你睡眠不太好,她说蒸汽眼罩助眠。这牌子她用了好几年了。”陆烬野在沈知霜身边坐下。床垫很旧,两个人坐上去微微凹陷,肩并着肩。
窗外的月光透过老旧的纱窗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菱形的格子。隔壁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陆母在准备明天的早餐。楼下有人在放电视,声音隔了几层楼传上来变得含含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沈知霜低头看着手里的眼罩。“我第一次来别人家过夜。”
“不是别人家。”陆烬野说,“是你家。”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和沈知霜手里那把一模一样的。他把两把钥匙放在一起,并排搁在床头柜上。一把挂着个歪歪扭扭的小怪兽挂件,一把挂着一片小小的雪花挂件。
“我妈织的。小怪兽是我画的,她照着织的。雪花是她自己画的——她说凝霜司的标志就是雪花,她看过比赛回放。”
沈知霜拿起那把挂着雪花挂件的钥匙。深蓝色的毛线雪花,六个角,其中一个角比别的稍微长了一点,针脚不太均匀,在月光下毛茸茸的。一看就是手工织的,不是买的。他攥着那把钥匙,很久没有动。
“沈知霜。”陆烬野侧过身,把他拉进怀里。这个拥抱很轻,不像平时那种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抱法,而是像在抱着什么需要小心轻放的东西。
“我说带你回家,不是带你来做客。”陆烬野的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温度和震动,“是带你回家。这里是你的家。以后不管拿多少冠军、去多少国家比赛,这个房间都是你的。”
沈知霜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含混地响起:“陆烬野。你以前说魂影绑定是锁链婚戒。现在这算什么。”
“算什么?”陆烬野弯起嘴角,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吻,然后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不是戒指。是两枚新的徽章——世界赛冠军纪念徽章,主办方只给了选手每人一枚。但盒子里有两枚,每一枚的背面都刻了字。一枚是“烬风”,一枚是“霜辞”。
“这是我找主办方定制的。赵哥帮的忙。”陆烬野把“霜辞”那枚放在沈知霜掌心,“全国赛的时候你说,我绑定的人不会给我丢人。世界赛的时候你说,你绑定的人说到做到。”
他合上沈知霜的手指,包住那枚徽章。
“所以这个不是锁链。是钥匙。打开的东西不叫游戏——叫家。”
沈知霜低下头,看着掌心里两枚并排的钥匙和一枚刻着他名字的徽章。月光把雪花挂件的毛线边缘照得发亮。过了很久,他伸手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陆烬野手心。
是那枚一年前城市争锋赛的亚军徽章。背面用记号笔写的那行字——“下次见面,我带你赢”——还在,只是字迹有些褪色了。
“这个给你。你一年前要的。”沈知霜的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也没有不好意思,就是很平静地交付出去,像沈知霜一贯的作风。
陆烬野看着那枚旧徽章。他当然记得。一年前他用烬风的ID给沈知霜发去好友申请,写了这句话。沈知霜没有通过申请,但把这句话写在了自己的亚军徽章上,藏了整整一年。
“你不自己留着?”陆烬野的声音有些哑。
“不留了。那句话已经兑现了。”沈知霜把徽章翻过来,露出正面那个“亚军”的字样,“下次见面,你带我赢了。以后这个不用再放在夹层里。”
陆烬野攥紧那枚旧徽章,把它和自己手里那枚新的世界冠军徽章并排放在床头柜上。一枚写着“亚军”,一枚写着“冠军”。中间隔了一年。隔了城市赛、全国赛、世界赛。隔了从天台到云端秘境再到世界之巅的全部距离。
但现在它们并排放在一起了。
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床沿,爬上了并排搁着的两把钥匙和两枚徽章。楼下的电视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隔壁厨房的水声也静了。整栋楼都睡了,只剩这间小房间里的两个人还醒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沈知霜。我妈说你太瘦,让我多喂喂。我爸说让我对你好点。我哥说——”陆烬野低低地笑起来,“我哥什么都没说,但他把你那双拖鞋织得比我那双好看。这就是表态了。”
沈知霜闭上眼睛。睫毛扫过陆烬野的侧脸,很轻。
“陆烬野。你家——”
“咱家。”
“……咱家的芒果,比基地的甜。”
陆烬野一愣,然后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他把沈知霜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笑着笑着,声音慢慢软下来。
“那当然。我妈挑芒果的手艺是祖传的。”
第二天早上,沈知霜在厨房帮陆母洗碗。他不会做饭,但洗碗很熟练——青训营里大家轮流洗碗,他洗了三年。陆母在旁边切水果,一边切一边絮絮叨叨地交代:“烬野挑食,青菜不吃梗光吃叶。但你把菜梗切成小丁藏在炒饭里他就吃。他晚上容易失眠,打游戏太兴奋了睡不着,那个蒸汽眼罩你得看着他戴。他嘴上说不用,其实眼睛都红了。他怕打雷——你别跟他说是我说的,从小就怕,现在还怕。”
“我知道。”沈知霜把洗好的盘子沥干水,“他上次打雷把被子蒙头上,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陆母笑了一声,把切好的芒果装进保鲜盒里。“这个带回去吃。给你们装了两盒,一盒给烬川。他宿舍冰箱小,你帮他分一下。”
“好的,阿姨。”
陆母把保鲜盒盖子扣好,转过身看着沈知霜。厨房的窗户正对着楼下的梧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她伸手把沈知霜卷起来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露出来的手腕。
“天冷,别着凉。”
沈知霜低头看着自己被拽下来的袖口。他穿的是陆烬野的旧卫衣——昨晚洗完澡没有带睡衣,陆烬野从衣柜里翻出来的。袖子长了一截,陆母帮他卷了两道,现在又被她拉下来,刚好盖住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护腕。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点点。
客厅里传来陆父的声音。他在阳台上浇花,对着手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沈知霜透过厨房门帘的缝隙看过去——陆父正拿着手机,对着屏幕上的一盆君子兰指指点点。屏幕那头是谁看不清,但声音隐约传过来,像是韩语。韩智雅的声音。
“他在跟谁视频?”沈知霜问陆母。
陆母头也不抬:“韩国的那个孩子。叫赤羽吧?他跟烬川打完比赛之后天天发消息,烬川不回,他就发到他爸手机上。现在他爸天天跟人家视频交流养花。那盆君子兰就是人家寄来的,说是韩国品种。”
沈知霜沉默了一瞬。他想起韩智雅在选手通道里说的那句“下次赢你”,想起他发给陆烬川的那条“请好好养伤”,想起后面那个比心的表情。他低头继续洗碗,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中午,陆烬川回来了。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沈知霜正好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陆烬川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右手腕上依然缠着运动绷带,但活动已经比世界赛时灵便了不少。
“哥。”沈知霜叫了一声。这次叫得比上次顺口。
陆烬川点了点头,走到餐桌前坐下。他看了一眼桌上摆的菜——六菜一汤,排骨特意分了两盘,一盘放辣椒一盘没放。辣的那盘放在他和陆烬野那边,不辣的那盘放在沈知霜面前。
“你吃辣?”陆烬川问沈知霜。
“不太吃。但可以尝一点。”
陆烬川伸出筷子,从自己面前夹了一块最肥的排骨,放在沈知霜碗里不辣的那堆上面。“这块不辣。肥的比瘦的好吃。”
对面的陆烬野立刻站起来,用筷子在辣的那盘里精准地挑出一块带脆骨的排骨,放进沈知霜碗里。“这块有脆骨。他喜欢吃脆骨。”
沈知霜看着碗里两块排骨,一块肥的,一块带脆骨的。他抬头看了一眼陆母。陆母端着汤锅从厨房走出来,看到了全程,只微微一笑,把汤锅放在桌子正中央,对着两个儿子说:“明天我再多买点排骨。”
陆父最后一个坐下。他入座后扫了一眼桌上的人——大儿子、小儿子、还有那个据说“只是队友”但穿着小儿子的卫衣坐在小儿子旁边筷子被小儿子抢来抢去的中单。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知霜碗里。辣的那盘的。
“尝尝。不辣的也有辣的有辣的也有。都尝了才知道喜欢哪个。”
沈知霜看着碗里的三块排骨。然后他夹起陆父给的那块辣排骨,咬了一口。辣椒放得不少,舌尖先是麻,然后是辣,再然后是一股排骨本身的鲜甜慢慢涌上来。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辣的也好吃。”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陆父点了点头,夹了一块给自己,什么也没说。但陆烬野分明看到父亲在低头扒饭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离开那天,陆母往他们的行李箱里塞了无数东西。两盒芒果、一袋自制辣椒酱、六包速冻水饺、一件陆母手织的毛衣——给沈知霜的,深蓝色,后背织了一片白色的雪花图案。
“阿姨,这个太麻烦了。”沈知霜捧着那件毛衣,难得地有些不知所措。
“不麻烦。织了一个月。比烬野那件好织——他后背那个小怪兽太难织了,角太多。”陆母把他手里的毛衣翻过来,展开在阳光下,“你摸摸这个线,纯羊毛的。上海冬天湿冷,穿这个比穿队服暖和。”
沈知霜摸了摸毛衣上的雪花图案。针脚细密,每一道纹路都织得很紧实。他想起母亲去世之前也给他织过一件毛衣,红色,胸口绣了一只小兔子。那件毛衣早就在搬家时弄丢了,连同其他关于“家”的记忆一起消失在时间的缝隙里。
“阿姨,”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但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就像第一次在赛场上开口叫陆烬野真名时那样,“我以后还能回来吗。”
陆母停下叠毛衣的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她伸手,把沈知霜手里那件毛衣拿过来,塞进他的背包里,拉好拉链。“傻孩子。”她说,声音很轻,很暖,“这里是你的家。想回就回,不用问。”
沈知霜垂下眼睫。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酸,但控制住了。只是在陆母转身去拿辣椒酱的时候,他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陆烬野靠在厨房门口,看到了整个过程。他没有上前,没有调侃,只是安静地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一下沈知霜的腰。
“我说了吧,我妈比你好对付。”
“你眼睛也红了。”
“……你闭嘴。”
高铁站台上,陆烬川来送行。他没有带行李,右手腕上的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一个轻薄的护腕——深蓝色,上面绣着一个银色的“川”字。
“新护腕。”陆烬野指了指。
“嗯。”陆烬川把手腕转了转,“你嫂子织的。”
陆烬野愣住了整整三秒。然后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再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最后定格在一个写着“我就知道”的笑容上。
“嫂子。那个天天给你发消息你不回的嫂子。那个跟爸视频交流养花的嫂子。那个寄君子兰的嫂子。那个发比心表情的嫂子。”陆烬野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响,“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不对,你什么时候学会回人家消息了。”
“昨晚。”陆烬川把手机亮给他看。屏幕上,韩智雅的聊天框里,陆烬川终于回复了那条两个多月前的比心消息。回复的内容只有两个字:【回见。】没有标点符号。韩智雅回了一长串韩语,翻译过来大概是“前辈你终于回我了我要告诉叔叔”——后面跟了大概二十个表情。
沈知霜看着那个聊天记录,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然后他转向陆烬川,微微点头。“哥,下次见。”
陆烬川放下手机,看着沈知霜。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拍了拍沈知霜的肩膀。力度很轻,但手掌停留的时间比普通拍肩长了那么零点几秒,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号。
高铁开动后,沈知霜靠着窗,看着站台上陆烬川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冬日的薄雾里。陆烬野坐在他旁边,把一盒芒果打开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板上。
“所以现在我嫂子是你老对手。”他说。语气里的得意忍都忍不住。
“嗯。”
“那我以后该怎么称呼韩智雅?嫂子还是赤羽?”
“看场合。”沈知霜拿起一块芒果咬了一口。甜的。
高铁驶出站台,窗外的城市渐渐变成田野,又渐渐变成另一座城市的轮廓。上海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浮现,东方明珠的塔尖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
沈知霜偏过头靠在陆烬野的肩上。不是睡着,就是靠着。像在基地训练室里并肩复盘时那样,像飞机上并肩飞往上海时那样,像无数次并肩作战后短暂的休憩时那样。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在这里,就在这里。
陆烬野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心在说:我带你回家了。我还想带你去很多地方——下赛季的赛场、下一个世界赛、下一个冠军。但不管去哪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窗外的阳光把高铁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冬日的田野上飞快地掠过。背包里,陆母织的那件雪花毛衣被压在最上面,软软地贴着那盒没吃完的芒果。而陆烬野和沈知霜的手在芒果盒旁边交握着,手指交错,掌心相贴。
两枚冠军戒指轻轻碰到了一起,发出只有他们听得到的细微声响。
番外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