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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夜 傍晚的时候 ...

  •   傍晚的时候,沈宅上空飘起了雨。

      不是铺天盖地的暴雨,而是一种细密的、绵长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似的蒙蒙细雨。雨丝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封井的青石板上,落在祠堂的灰瓦屋顶上,将整座宅子笼进一层灰蒙蒙的湿气里。

      温知许坐在祠堂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瓦当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那些坑是旧的,被经年累月的雨水滴出来的,边缘圆滑,像一排小小的酒盅。

      他手里拿着那块灰色的手帕,翻来覆去地折着。手帕已经洗过了,在西院那口被封的井边用打上来的水搓了好几遍,陆凛留在他脸颊上的血痕早就洗干净了。但他还是没还。每次想还的时候,陆凛要么在闭目养神,要么在和赵建民商量第五夜的应对方案,要么就是在擦他那把备用短刀——总之看起来都很忙。

      温知许知道自己在找借口。但他还是把手帕叠好放回了口袋里。

      “温知许。”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岁拎着那个空陶罐,慢悠悠地从祠堂里踱出来,在温知许旁边的门槛上坐了下来。那双金色竖瞳在雨天的灰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盏小灯笼。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岁把这个数字咀嚼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刚被选入骊山陵的守陵队伍。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给始皇帝守墓,死后能混个陪葬坑里的陶俑当当,没想到一守就是三千年,守成了个老不死的怪物。”他把陶罐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敲着罐壁,“小姑娘,你出来吧。”

      陶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罐口伸了出来,扒住了罐沿。接着是另一只手,再然后是一颗头——长发披散,面容苍白清秀,身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赤着一双脚。她从陶罐里爬出来的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地面上,赤足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却没有沾上一滴水。

      是那个红衣女子。第一夜在神像前供米时看到的那个、第二夜在铜镜倒影里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陶罐的守护灵。

      “她叫阿九。”岁拍了拍她的头顶,动作像是在拍一只小猫,“先秦时期的人殉,被炼成了陶罐的器灵。当年秦二世封我的时候,需要一个看门的人,就把她一道封了进来。三千年了,她第一次能出罐子。”

      阿九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但那种黑并不可怕,反而透着一种无辜的茫然,像是刚出生的幼兽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

      “那碗米,”阿九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竹帘的缝隙,“很好吃。谢谢你。”

      温知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了第一夜那碗被收走的米,碗底残留的暗红色血迹,走廊里那扇无声开了一条缝的门和门缝里一闪而过的红色衣袂。他以为那是鬼怪,是威胁,是来索命的。原来只是想吃一碗米。

      “不用谢。”他说,声音有点发涩。

      阿九眨了眨那双全黑的眼睛,然后伸出手,递过来一样东西。一把铜钥匙,和第一夜供米之后出现在八仙桌上的那把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一些,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古朴的“沈”字。

      “这是祠堂暗格里藏着的钥匙,”岁替他解释道,“能打开沈家真正的地下密室。密室里放着沈家历代先祖留下的遗物,包括沈砚书当年在骊山古墓里找到的东西——除了陶罐之外的。你们今晚可能会用得上。”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们?”温知许接过钥匙。

      “因为之前你们人太多。”岁直截了当地说,“现在少了。”

      温知许握着钥匙的手微微一紧:“你说什么?”

      岁没有回答,只是朝月洞门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温知许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雨幕中隐约能看到月洞门后面有人影在晃动。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进了雨里。

      第一进院落的集合点里,气氛比细雨还要沉闷。

      陈磊和孙浩并肩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赵建民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明灭不定。李梓豪抱着膝盖坐在墙角,脸上有哭过的痕迹,但眼睛是干的。江一帆靠在供桌旁边,手里翻着一本从祠堂里带出来的旧书,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显然没在看。

      只有陆凛还是原来的姿势——靠在正堂门框上,双臂交叉,闭着眼睛。但温知许注意到他的呼吸不像平时那样均匀深沉,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滞重感。

      “怎么了?”温知许问。

      “赵铎他们走了。”赵建民吐出一口烟,“四个人。他,红头发那个,拿符纸的女人,还有一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瘦高个。就在一炷香之前。”

      “走去哪里?”

      “岁在第三进的穹顶下面开了一道临时出口,只能维持半炷香的时间。赵铎说既然名额有四个,他们刚好四个人想走,就不跟我们争了。”赵建民弹了弹烟灰,“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遗骨的事,出去之后不会再碰了。’”

      “你信吗?”温知许问。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走了。”赵建民把烟斗叼回嘴里,“他那边六个人,走了四个,还剩两个。一个红头发叫阿坤的,本来想跟着走,被赵铎留下了,说留个能打的给我们;还有一个是那个瘦高个的妹妹,叫小棠,年纪小胆子也小,主动要求留下来。现在两人在西厢房里待着。”

      温知许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原本十四个人,赵铎带走四个,剩下十个。自己这边八个人全在,加上赵铎留下的两个,一共十个。但出口只能再承载最后一次开启,名额还剩四个。

      “岁说下次出口在第五夜和第六夜之间,今晚子时和明早卯时之间。四个名额,十个人。”

      “我不走。”陈磊第一个开口,“我一个社畜,回去也是加班。在这个破宅子里活五天,比我上五年班还有意思。”

      “我也不走。”孙浩跟着表态。

      “我跟着陈哥。”李梓豪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秀芳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走。我女儿还在家里等我,她今年高考,我不能死在这里。”她抬起头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但如果名额不够,我不跟年轻人抢。”

      没有人说话。雨水落在屋檐上,滴滴答答的。

      “还有一个名额。”赵建民放下烟斗,看向温知许,“走不走?”

      温知许摇了摇头:“我把手帕还给陆凛再走。”

      陆凛睁开了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他看着温知许,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就这么定了。”赵建民站起身,“周姐走,小棠走,阿坤自己跟岁报了一个名额。还剩一个名额,先空着,万一今晚有人扛不住了,随时可以走。”

      ---

      第五夜在天黑之前就来了。

      不是天色变暗,而是沈宅里的光线被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了。先是走廊深处的角落暗了下去,然后是窗棂外面的天光,最后连廊檐下挂着的油灯都只能照亮巴掌大的范围。黑暗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漫过来。

      岁在祠堂正堂中央摆了一圈蜡烛。烛身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点燃之后火苗跳了几下才稳住,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不是寺庙里烧的檀香,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带着泥土和草药气息的味道。

      “这是龙骨香,”岁盘腿坐在蜡烛圈外面,把阿九塞回了陶罐里,“能暂时抑制怨念的扩散。但我话说在前头——这玩意儿只能延缓,不能根治。陆凛身上沾的沈家怨念是上百条人命攒下来的,真要发作起来,这些蜡烛挡不住。”

      “怎么才能根治?”温知许问。

      岁看了他一眼,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根治的方法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一个他绝对信任的人,在他被幻象完全控制的时候把他拉出来。但这个方法有一个风险——拉人的那个人,会被怨念一起拖进去。到时候两个人都出不来,就真的都出不来了。”

      “我明白了。”温知许说,语气和说“我知道了今天要下雨”一样平静。

      “你不怕?”

      “怕。”温知许老实承认,“但怕也得做。我手帕还没还他。”

      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温知许没听清,但他觉得那大概是一句秦代的老话。

      祠堂外面,其他人正在做第五夜的准备。赵建民把从地下密室里搬出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摆在天井里——铜镜、桃木剑、符纸、墨斗线,还有几样温知许叫不上名字的古老法器。沈家的地下密室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里面存着沈家十几代人攒下来的驱邪家当。

      “这沓是镇宅符,每扇门贴一张。”赵建民把符纸递给陈磊,“这沓是护身符,每人随身带一张。这沓是引雷符,威力最大但也最不稳定,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孙浩和李梓豪负责在天井里拉墨斗线。墨斗线是用黑狗血浸泡过的,弹在墙上和地面上会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记。两个人按照赵建民的指示,在西院和祠堂之间的月洞门两侧拉了纵横交错的墨线网。

      “这样真的能挡住鬼吗?”李梓豪问,手里的墨斗线在发抖。

      “挡不住。”回答他的是陆凛。

      陆凛从祠堂里走出来,脸色比傍晚时更加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但眼神还是清明的。他检查了一遍墨斗线的布局,点了点头:“拉得不错。但这不是挡鬼的,是预警的。有东西碰到墨斗线,线会断,线断了我们就知道它从哪里来。”

      他走到天井中央,在那口被封好的井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青石板上的符文。符文的金色光芒在雨夜中微弱地闪烁。沈怀瑾的魂魄碎片消散之后,井底的封印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比之前更稳固了——好像沈怀瑾最后的解脱反而给了这座宅子某种安宁。

      但陆凛知道,安宁是暂时的。沈家的怨念不在井里,不在东厢第三间,不在陶罐里。怨念在他身上。一百二十三条命的重量,压在他骨头上三年了。第五夜,岁说了,怨念会被激活。他不知道激活的契机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异样——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皮肤表面时不时掠过一阵针刺般的寒意,视野边缘偶尔闪过不该存在的影子。

      他站直身体,目光不自觉地扫向祠堂的方向。透过敞开的门,他看到了温知许。温知许正坐在蒲团上,就着龙骨香的烛光翻看一本旧书,侧脸在烛光下显得线条柔和。

      陆凛收回了目光。他不能多看。怨念会寻找他心中最在乎的人,制造那个人的幻象来攻击他。他越是想着温知许,怨念就越可能幻化成温知许的样子来骗他。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幻象中分辨真假。万一分辨不了呢?

      他攥紧了斩业刀的刀柄。

      “陆凛!”

      陈磊的声音从天井另一边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陆凛猛地转身,看到陈磊跌跌撞撞地从月洞门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墨斗线。

      “第一进的走廊里,墨斗线全断了。”陈磊的脸白得像纸,“但没有任何东西碰到它们——线是从中间齐齐断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气吹断了。”

      陆凛的瞳孔猛地收缩。来了。

      他拔出斩业刀,刀身上淡金色的光芒在雨夜中亮得刺眼。一阵奇异的寒意从脊椎底部蔓延上来,沿着脊柱一路爬到后脑勺。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哥哥。”

      一个女孩的声音,轻而柔,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

      陆凛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爆出咔咔的响声。

      “哥哥,你怎么不回头看我?”

      他的身体僵住了。规则第二条——若听见身后有人唤你的名字,切勿回头。但这个声音唤的不是名字,是“哥哥”。规则没有说听见有人叫哥哥不能回头。但他不能回头。因为他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那是怨念制造的第一层幻听,用的是他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他妹妹的声音。

      “陆凛!”温知许的声音从祠堂方向传来,急促而清亮,“不要回头!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回头!”

      陆凛咬紧了牙关。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五根手指,很轻很软,像是一个小女孩的手。那只手隔着冲锋衣的布料传来的寒意透骨而入。

      “哥哥,我好冷。井里的水好冷。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陆凛闭上了眼睛。

      “你不是她。”他的声音沙哑但平静,“我妹妹不会说这种话。她掉下去的时候是冬天,河水结冰了,她说的是‘哥哥,水不冷’。”

      肩上的手猛地一僵。然后那个温柔的小女孩声音骤然扭曲成了一阵尖利的、非人的嘶鸣。那只手从他的肩膀上弹开,化为一道黑烟消散在雨幕中。

      陆凛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握刀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失控。他扛住了第一波。

      “好样的。”岁的掌声从祠堂方向传来,慢悠悠的,“但你妹妹的事,我没听说过。你说她掉进了河里?你当时在场?”

      “在。”陆凛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冷度,“那年我十二岁。河面结冰了,她说要去冰上玩,我没拦住。冰碎了,我跳下去拉她,只拉到一只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报告,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沉默了。岁脸上的漫不经心第一次收了回去,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照镜子一样的感同身受。

      “你跳下去救她了。”

      “没救上来。”

      “所以你从来不是因为不救她而愧疚。”岁说,“你是因为救不了她。这两者有区别,天大的区别。”

      陆凛没有回答。但他攥着刀柄的手指,松了一点点。

      然后第二波来了。

      这一次不是听觉,是视觉。陆凛看到天井对面的月洞门后面走出来一个人。清瘦的身形,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手帕。

      “陆凛,”幻象温知许微笑着说,声音和真的一模一样,“手帕我已经洗好了,还给你。”

      陆凛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知道这是假的。真的温知许还在祠堂里,在龙骨香的烛光下翻书,他说过要把手帕当面还给他,不会在雨里递过来。但幻象温知许的手里确实拿着那块手帕。灰色的,粗硬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和他那天晚上丢给温知许的那块一模一样。

      如果手帕在幻象手里,那真的温知许手里的是什么?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祠堂里,温知许正从蒲团上站起来,手里也攥着一块灰色的手帕。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天井和细密的雨幕撞在一起。真的温知许看到了幻象温知许。幻象温知许也看到了真的温知许。

      两个温知许,一模一样。

      “有意思。”幻象温知许微笑着说,“你分得清吗?”

      陆凛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怨念拿他最深的愧疚做了第一波攻击,又拿他最在乎的人做了第二波。这是在挖他的心,一刀一刀地挖。

      “陆凛。”祠堂门口的温知许忽然开口,“铜铃响了。”

      陆凛的瞳孔猛地一缩。铜铃。那个不会响的铜铃。他在第一天晚上给了温知许,告诉他会响的时候再摇。然后温知许在解封禁术的时候铜铃响了,那是铜铃第一次响。幻象不会知道铜铃的事。因为铜铃响的时候,怨念还在井底封着,没有沾染到陆凛身上。怨念只能读取陆凛大脑里的记忆来制造幻象,而铜铃响的那一刻,陆凛不在场。

      “你不是她。”陆凛转过身,面对着幻象温知许,斩业刀横在身前,“她的铜铃不会响。”

      幻象温知许的笑容凝住了。

      “铜铃?什么铜铃?”那个“温知许”的表情开始扭曲,嘴角的微笑变得僵硬而怪异,然后整张脸开始剥落,像一层蜡壳在高温下熔化。温润的眉眼掉下来,露出下面漆黑的、没有五官的平面;白衬衫化成一团翻涌的黑雾;手里的灰色手帕变成了一片枯叶,落在地上被雨水打湿。

      黑雾中探出无数只半透明的手臂,同时指向祠堂门口那个真正的温知许。

      “你——你为什么要护着他?他身上背着沈家一百二十三口人的血债!他杀了魏东来,但魏东来只是个拿钱办事的!真正把沈家遗骨挖出来的人是余烬!他为什么不去杀余烬?因为余烬已经死了!他只能杀魏东来泄愤!”

      “闭嘴!”

      陆凛一刀斩出。斩业刀上的金色光芒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弧线,将黑雾拦腰斩断。黑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断成两截之后在地上疯狂扭动,然后重新聚合在一起,再度凝结成了一个人形。这一次不是温知许。是一个中年男人,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疤。

      魏东来。

      “陆凛,”魏东来的幻象舔了舔嘴唇,笑容狰狞,“好久不见。你的刀还是这么快,不过你砍不了我第二次了——死人不能再死一次。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你要是不杀我,我还真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变成怨念的一部分。现在我在这里活得好好的,想变谁就变谁。”

      陆凛握刀的手稳了下来。

      “你活着的时候不是我的对手,”陆凛说,“死了更不是。”

      他提刀上前,刀锋上的金色光芒在雨夜中拖出一道耀眼的光尾。魏东来的幻象狞笑着扑上来,两个人撞在一起。斩业刀可以斩断因果线,但魏东来身上的不是因果线,而是怨念本身。刀锋划过黑雾的时候会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黑雾会被削下一块,但随即又会重新长出来,像是用刀切水。

      “对,就是这样。”魏东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个魏东来同时在笑,“你砍得越狠,怨念就越深。因为你在恨——你恨我,恨余烬,恨这个游戏,恨你自己救不了妹妹,恨你保护不了任何人。你的恨就是怨念的养料。砍吧,继续砍。砍到天亮,你就输了。”

      陆凛的刀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魏东来身上的黑雾猛地膨胀开来,化成无数条触须缠上了他的四肢和躯干。触须收紧,勒得他的骨头咯吱作响,斩业刀从他手里滑落,刀尖朝下扎进了青砖地面的缝隙里。

      “陆凛!”

      温知许的声音从祠堂方向传来。陆凛想回应,但触须勒住了他的喉咙,他发不出声音。黑雾从他的眼睛、耳朵、嘴巴里灌进去,冰冷而灼痛,像是在吞咽液氮。

      然后他看到了第四波幻象。

      他站在一条冰封的河边,河岸上是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脸蛋冻得通红。她在冰面上蹦蹦跳跳地朝他挥手:“哥哥,来玩呀!冰可厚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动不了。他被怨念的触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面裂开,看着小女孩掉进冰窟窿里,看着那个十二岁的自己尖叫着跳到冰面上,趴在冰窟窿边缘伸手去捞,只捞到一只红色的棉鞋。

      然后画面一转,他看到自己站在一口井边,井里是沈怀瑾苍白的脸。再一转,他看到沈家一百二十三口人排成队,一个一个地走过他面前,每个人胸口都有一个血洞,血从洞中流出来,汇成一条河,流向那口井。

      “你救不了任何人。”所有的沈家人同时开口,“你也救不了你自己。”

      陆凛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那片黑暗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他内心最深的地方涌出来的。恐惧、愧疚、悔恨、愤怒——所有他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被怨念一次性全部引爆,他感觉自己正在溺水,正在沉下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话。

      “陆凛,铜铃在响。”

      不是“铜铃响了”,而是“铜铃在响”——正在进行时。

      陆凛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温知许。真的温知许,不是幻象。因为幻象不会浑身湿透地站在雨里,手里举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铜铃,拼命地摇着。铜铃在雨中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铃——铃——铃——每一声铃响,缠绕在陆凛身上的黑雾就淡一分。那些触须在铃声中剧烈地颤抖着、抽搐着,然后一根一根地断裂,像被火烧断的蛛丝。

      但铜铃根本没有响。

      温知许手里握着的铜铃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上面的符文暗淡无光,铃舌纹丝不动。铜铃没有响,从来就没有响过。但陆凛的脑海里确实回荡着铃铛的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铜铃传来的,而是从温知许的声音里传来的——从他说话时的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里传来的。温知许在说话,但他听到的是铃声。因为他想听到铃声。

      温知许说铜铃会响,他就信了。不是因为铜铃真的会响,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温知许。信任不是逻辑,不是证据,不是理性的判断。信任是在你明知道铜铃不会响的时候,听到它在响。因为摇铃的人是那个人。

      “滚。”陆凛开口,声音沙哑到几乎破碎。

      他反手握住插在地上的斩业刀,拔刀出地,刀身上金色光芒轰然暴涨。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纹,而是如同烈日崩裂一般的炽烈金光,将整个天井照得亮如白昼。

      “我说,滚。”

      一刀斩下。

      黑雾在接触到刀锋的瞬间发出了最后一声嘶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困惑的、不甘的嘶鸣。它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没有被它吞噬,不明白那些恐惧和愧疚为什么会在一瞬间全部失去效力,不明白那个站在雨中浑身湿透的年轻男人到底做了什么。

      然后它散了。不是被斩散的,而是自己散了。黑雾失去了凝聚的力量,因为怨念需要靠恐惧和愧疚来维持存在。当陆凛不再恐惧也不再愧疚的时候,怨念就没有了燃料。魏东来的脸在消散前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接近嫉妒的东西。

      然后黑雾彻底消散在夜空中。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井里一片狼藉。墨斗线断了大半,符纸被雨水泡烂了好几张,老槐树的枝丫在搏斗中被斩业刀削断了好几根。但月亮出来了——不是暗红色的血月,而是一轮正常的、银白色的月亮。

      陆凛单膝跪在天井中央,斩业刀斜插入地,撑着他的身体。他浑身都在疼,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撕裂过又重新拼接起来,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前所未有的清醒。

      温知许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手帕,递了过去。

      “还你。”

      陆凛接过手帕,低头看着它。手帕被洗得很干净,叠得棱角分明,上面还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他攥着手帕,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铜铃没响,我知道。”他说。

      “嗯。”温知许在他面前坐下来,衣服上全是雨水和泥土,但嘴角微微弯着,“但你信了。”

      “我信的不是铜铃。”

      温知许的笑容加深了一点。月光落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我知道。”

      祠堂门口,一群人挤在一起看着这一幕。陈磊张着嘴,手里的墨斗线掉在地上都没发现。李梓豪的眼眶红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江一帆推了推眼镜,低头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了一个字——“锚”。赵建民叼着熄灭的烟斗,转过身去,对着祠堂里的灵位轻轻说了一句:“看到了吗,你们可以安息了。”

      而岁坐在老槐树断裂的枝干上,把阿九从陶罐里放了出来。红衣女子坐在他身边,赤足晃荡着,黑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天井里的两个人。

      “阿九,”岁眯着眼睛看着月亮,声音轻得像一阵穿过了三千年光阴的风,“你说,当初在骊山陵里,如果有人在我被封印之前问我想不想走,我会不会跟那个人走?”

      阿九偏了偏头,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用她那细得像竹帘缝里漏过来的风一样的声音说:“会的。”

      岁笑了。三千年来的第一次,真正的笑。

      第五夜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又从西边缓缓沉了下去。当第一缕真正的晨曦从天边透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听到了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叮——

      光屏在所有人面前同时亮起,蓝光映亮了每一张疲惫而兴奋的脸。

      【恭喜,第五夜已安全度过】
      【距离主线任务完成还有:1天】
      【隐藏任务“沈家遗骨归位”进度:已完成】
      【隐藏奖励将在通关时一并结算】

      “还剩一天一夜。”赵建民从祠堂里走出来,声音沙哑但带着明显的松快。

      “第六夜会来什么?”李梓豪问。

      岁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衫上的树皮碎屑:“第六夜不会来任何东西了。第五夜是怨念之劫,过了就过了。不过——第六夜虽然没有鬼怪,却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做。出口会在今晚子时准时开启,四个名额还剩一个。你们中间还有谁想走?”

      众人面面相觑。周秀芳要走,阿坤的妹妹要走,阿坤自己要走。还剩一个名额,但没有人开口。

      “那就空着吧。”岁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走之前,我建议你们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好。尤其是——”他看了陆凛一眼,“沈家的遗骨。你花了三年往回买,现在终于能亲手把它们放回去了。”

      陆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把那块灰色手帕叠好收进怀里,斩业刀插回腰间的刀鞘,然后走向祠堂,推开了那扇朱漆大门。门后,一百二十三块灵位安静地立在烛光中。他走到供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最后一颗从黑市上买回来的骨珠。那颗骨珠他买回来三年了,一直带在身上,没有机会还。

      他把骨珠放在了沈怀安的灵位前。

      祠堂外面,天光越来越亮。第六天的太阳升起来了,温暖而明亮的日光洒在沈宅的每一个角落,洒在刚刚被雨水洗过的青石地面上,洒在老槐树新发出来的嫩芽上,洒在那一百二十三个终于归位的灵位上。

      第六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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