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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囚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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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从左手腕的伤口涌出来时,谢呈揽想的不是死亡,而是疼痛够不够真。
他坐在浴缸边缘,右手还握着那片从剃须刀上拆下来的薄钢片。浴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污染透进来,把他的皮肤照成一种尸体的青白色。血顺着手指滴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令人安心的嗒嗒声。
还不够。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着它像一张小嘴一样张开又闭合,看着血珠争先恐后地挤出来。他需要更疼一点,需要那种尖锐的、能刺穿麻木的痛感来证明自己还活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于是他抬起右手,把刀片对准了同一道伤口的上方——
再深一点。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钢片切入皮肤的触感很奇妙,不像切肉,更像切开一层被水浸透的纸。然后是温热的液体大量涌出,比他预期的要多得多。
谢呈揽皱了皱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可能切到了某根不该切的东西。视野开始发黑,不是那种缓慢的、温柔的暗下去,而是像有人猛地拉下了电闸。
呵。
他靠在浴缸边缘,感觉身体在变轻。血顺着排水口流下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饥饿的吞咽。他想,这样也好,反正他早就厌倦了每天早上醒来面对同一个天花板,厌倦了自己这副永远填不满的空壳。
黑暗彻底降临前,他最后想到的是:如果死亡有痛感就好了。
×××
痛。
剧烈的、从四肢百骸炸开的痛。
谢呈揽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不是他家发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巨大的、弧形的穹顶。
那穹顶由某种发黄的石材砌成,上面布满了裂痕和苔藓,像一张老人的脸。光线从穹顶中央的裂口漏下来,形成一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他试图抬手遮挡刺眼的光线,却发现手腕被什么东西禁锢着。
金属的冰凉感从皮肤传来,伴随着铁锈特有的腥甜气味。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被两指粗的铁链分别固定在身侧的石壁上,铁链的长度刚好让他无法合拢双臂,也无法彻底垂落。
不是浴缸。不是浴室。不是他家。
谢呈揽缓慢地转动脖颈,打量这个空间。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直径至少有五十米,地面由不规则的石板铺成,缝隙里长出了枯黄的草。
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环形看台,那些石阶上布满了风化的痕迹,仿佛已经经历了数百年的空置。看台的弧度、石阶的高度、中央凹陷的“表演区”——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荒谬的结论:
罗马斗兽场。
或者说,一个精心仿造的、罗马斗兽场的遗迹。
但比这个空间更荒谬的是谢呈揽此刻的状态。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赤裸的。
完全赤裸的。
没有衣服,没有伤口,没有左手腕上那道他割了无数次的疤痕。皮肤是干净的、完整的,甚至比他记忆中要白皙一些,仿佛有人把他从里到外清洗过一遍,连毛孔都仔细地打理过。
我死了。这个认知很清晰。这是死后的世界?
“你醒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谢呈揽的脊背瞬间绷紧。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位感,就像站在空房间里突然听见自己的回声。
他试图转身,但铁链的长度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只能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看台最高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款风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处一小片苍白的皮肤。他正缓慢地走下石阶,每一步都踏出一种刻意的、近乎优雅的姿态。
光线随着他的移动逐渐照亮了他的脸。
谢呈揽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他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鼻梁弧度,甚至连左眼下方那颗几乎不可见的小痣都分毫不差。但那张脸上的表情是谢呈揽从未在自己镜子中见过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含着一种温热的、近乎慈爱的光芒,仿佛他看着的不是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囚徒,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谢呈揽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近到谢呈揽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雪松、麝香,以及某种极淡的、像是铁锈又像是血腥的味道。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抚上谢呈揽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我等了很久。”那人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你终于来了,呈揽。”
谢呈揽猛地偏头躲开那只手,铁链因为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你是谁?”
“我是谁?”那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斗兽场的穹顶下产生奇异的回响,“你看着我,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
谢呈揽死死盯着那张脸。太像了。不只是五官的像,是那种从骨骼里透出来的相似感,是DNA级别的复制。
但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谢呈揽是一潭死水,那这个人就是死水下面沸腾的岩浆,是包裹在丝绒里的刀刃。
“整容?”谢呈揽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还是什么……恶作剧?”
“整容?”那人似乎被这个词逗乐了,他向前一步,近到谢呈揽能看清他瞳孔的颜色——比自己的要深一些,像掺了墨的琥珀,“我倒是想。可惜没人能整出和我一模一样的灵魂。”
他的手指再次抚上来,这次不容拒绝地扣住了谢呈揽的下颌,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感。他的拇指缓慢地摩挲着谢呈揽的唇角,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艺术品。
“我是谢卿予。”他说,“也是你。”
“疯子。”谢呈揽从齿缝里挤出这个词。
“也许。”谢卿予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愉悦,他俯身,在谢呈揽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廓,“但你很快就会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只有疯子才能理解疯子。只有怪物……才会爱上怪物。”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谢呈揽的耳垂,却在最后一刻停住,转而沿着颈侧的线条缓慢下滑。那触感让谢呈揽浑身僵硬——不是因为他对此毫无反应,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身体的敏感点在哪里,而谢卿予的每一个触碰都精准地落在那些位置上,仿佛他们共享同一具身体的记忆。
“你对我做了什么?”谢呈揽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这是哪里?为什么我会——”
“你会什么?”谢卿予的唇停在他的颈动脉处,那里正剧烈地跳动着,“会在这里?会赤裸着?会被锁着?”他轻笑,“因为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家,呈揽。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地方。”
他的手掌顺着谢呈揽的脊背下滑,停留在腰窝处,那里是谢呈揽最敏感的地方之一。谢呈揽猛地弓起背,铁链哗啦作响。
“别碰我——”
“别碰你?”谢卿予的声音依然温柔,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指腹陷入腰窝的凹陷,“可你明明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对不对?你知道自己的身体想要什么,你一直都知道,只是你不敢承认。”
他的另一只手绕到前方,掌心覆上谢呈揽的胸口,感受着那里剧烈的心跳。
“你割腕的时候,”谢卿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就在看着你。我看着血从你的身体里流出来,看着你慢慢闭上眼睛,看着你……放弃自己。”他的手指收紧,指甲陷入皮肤,留下月牙形的红痕,“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在我找到你之前,就打算离开?”
谢呈揽的瞳孔骤缩。
他看着?
“你没有死,呈揽。”谢卿予的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你只是……过渡了。从那个让你窒息的世界,过渡到我这里。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这个‘技巧’——如何在死亡的缝隙里把你拉出来,如何在这个空间里重塑你的身体,如何……”
他的唇终于压下来,不是吻,是一种近乎撕咬的触碰,牙齿磕碰在一起,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如何让你永远留在这里。”
谢呈揽猛地咬下去,谢卿予却早有预料般退开,舌尖舔去唇角渗出的血珠,眼神变得更加幽深。
“真凶。”他赞叹道,仿佛谢呈揽的反抗是一种取悦他的表演,“我就喜欢你这样。喜欢看你明明想死,却被迫活着的样子。喜欢看你明明恨我,却不得不依赖我的样子。”
他的手向下移动,谢呈揽的身体瞬间绷紧到极致。
“你会爱上我的。”谢卿予在他耳边承诺,那语气像在宣读一个必然实现的预言,“因为我们是一个人。因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疼,知道怎么让你疼,也知道……”他的手指勾起,“怎么让你在疼的时候,哭着求我。”
谢呈揽的呼吸变得急促,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回应,在那些精准的触碰下,在那些sensual的操纵下,他的皮肤正在背叛他的意志,泛起可耻的热度。
“你逃不掉的。”谢卿予退后一步,欣赏着谢呈揽被铁链固定的姿态,那姿态像一件被精心摆放的展品,“这里没有时间,没有外界,没有那些让你厌恶的人和事。只有我和你。我们会在这里……永远。”
他转身走向斗兽场的边缘,那里有一个石制的台座,上面放着什么东西。谢呈揽眯起眼睛,看见那是一些他再熟悉不过的物品——刀片、细链、某种他不敢确认材质的器具。
“第一课,”谢卿予拿起其中一片薄如柳叶的刀片,在光线下转动,刃口反射出冰冷的光,“我们要学会重新感受疼痛。不是那种廉价的、自残式的疼痛,而是……”
他走回来,刀片贴上谢呈揽的胸口,缓慢地沿着胸骨的线条下滑,没有用力,但那冰凉的触感让谢呈揽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被我赋予的疼痛。有回应的疼痛。有观众的疼痛。”
“你疯了——”
“我说了,我们是怪物。”谢卿予的刀尖停在他的心口,那里正剧烈地起伏着,“怪物不需要正常人的逻辑。怪物只需要……”他俯身,唇贴上谢呈揽的眼睑,感受到那里频繁的颤动,“被理解。被爱。被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占有。”
刀片轻轻一压,一滴血珠渗出来,谢卿予立刻低头,舌尖卷走那滴血,表情沉醉得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甜的。”他喃喃道,“因为是你的。”
谢呈揽闭上眼睛,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颤抖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听见谢卿予的低笑,感受到那双手再次开始移动,带着一种可怕的、令人绝望的熟练。
斗兽场的穹顶之上,那个奇怪的雕像在光柱中沉默地俯视着这一切。
那是一个长着翅膀的人形,但翅膀是折断的,面孔被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当恐惧成为君主,痛苦成为王。
谢呈揽在疼痛与快感的边缘恍惚地想,也许死亡并不是终点。
也许终点是更糟糕的东西——是遇见另一个自己,是发现最可怕的怪物一直住在自己的灵魂里,是不得不面对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他爱上的,终将是他自己。
而那个自己,正用铁链和刀片,为他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