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色》云雾毛峰

7、检不检？ 检不检？

　　秦泽推开家门时，已是深夜。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将父母相互依偎的沉默剪影投在墙上。那影子沉重得仿佛嵌进了墙壁里。空气中弥漫着冷掉的饭菜味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他换鞋的细微声响惊动了他们。父亲秦兴复抬起头，眼睛里是哭干后的空洞和麻木的期待。后妈李婉则迅速别过脸，用手背快速擦了下眼角，再转回来时，脸上已带上一种戒备的、试图维持这个家最后体面的僵硬平静。

　　“回来了？”秦兴复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警察……怎么说？”

　　秦泽走到他们对面的沙发坐下，没有迂回，直接将那张写着“顾晟”名字和联系方式的便签纸放在茶几上。冰冷的玻璃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咔”。

　　“谢警官说，目前的证据，还不够警方直接立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他给了我们一个建议，也是目前……可能唯一的办法。”

　　“什么建议？”李婉抢先问道，声音有些尖利。

　　秦泽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着父母，一字一句地说：“申请法医尸检。”

　　空气瞬间凝固了。

　　几秒钟死一般的寂静后，李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尸检？！不行！秦泽！瑶瑶已经走了！这是要让她死了都不得安宁吗？！要被开膛破肚？！不行！真的不行！”

　　“小宇……”秦兴复也愣住了，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这……这太残忍了！瑶瑶她……她怎么受得了这个……”

　　“那难道就让瑶瑶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吗？！”秦泽的情绪也上来了，他霍地站起，双手撑在茶几上，身体前倾，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父母，“医院的说法漏洞百出！瑶瑶身上的伤怎么解释？病历上的时间矛盾怎么解释？他们连监控都能‘故障’！如果我们不查个明白，瑶瑶就永远是医院报告上那个冰冷的‘术后意外死亡’！她死得有多冤枉，你们难道想象不到吗？！”

　　李婉失控地哭喊起来，泪水冲垮了强装的镇定，“查清楚了瑶瑶也不能活过来，只会让她走都走不安稳！秦泽，你这是在她心上、在我们全家心上再捅一刀啊！？！”

　　“妈！瑶瑶躺在那里，身上带着说不清的伤！这是要给她一个公道！”

　　他又看向父亲，眼神带着一丝哀求，一丝质问：“爸！你也在场！医院是怎么拦着我们不让见瑶瑶最后一面？他们心里没鬼，为什么要那样？！你现在退缩了。难道那天在医院走廊，爸，你为了见瑶瑶一面……扇的那个耳光，你忘了吗？！”

　　他提到了那天医院走廊，父亲在极度悲愤和屈辱下扇了后妈一巴掌试图“证明”冷静的往事。秦兴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天的场景刻在他心里，那种无助、无力感让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类似受伤般的呜咽，蹲了下去，肩膀剧烈耸动。

　　“别说了……求你別说了……”李婉也崩溃了，滑坐到地上，抱住丈夫，“老秦……我们不能啊……不能让瑶瑶再受罪了……”

　　秦泽看着眼前崩溃的父母，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噬骨的悲痛和对妹妹的不舍，另一半则是无法浇熄的、追求真相的火焰。他缓缓地，也蹲了下来，与父母平视，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爸，妈……我知道这很残忍，对瑶瑶残忍，对我们更残忍。”

　　“可是，如果我们现在因为怕她‘不安宁’，就任由她被盖上一个‘意外死亡’的章，那她才是真的死得不明不白！那些可能害了她的人，就会永远逍遥法外！”

　　“这次尸检，不是为了折磨瑶瑶，也不是为了折磨我们自己。”他的目光投向桌上妹妹笑着的照片，泪水终于滚落，“是为了知道，瑶瑶最后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为了告诉她，也告诉我们自己，她的命，不是他们医院记录上那几个冷冰冰的字！有人在乎她是怎么没的！”

　　“如果我们作为她最亲的人，连为她讨个公道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才真的不配……”他说不下去了，喉咙被巨大的哽咽堵住。

　　秦兴复抬起头，他从儿子通红的双眼里，看到的不是冲动，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毅。他又看向墙上挂着的女儿的照片，女儿笑得那么甜。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磕破了，会哭着跑来让他吹吹，说：“爸爸吹吹就不疼啦！”

　　他想起即使在家里最拮据，日子最难的时候，他的女儿穿着从亲戚那里捡来的破旧衣服，依旧能笑着抱住他，说：“爸爸是全世界好的爸爸！”

　　现在，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却连她为什么疼、被谁弄疼的，都不敢去查清楚吗？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几分钟过去了。只有压抑的哭声在客厅里回荡。

　　终于，秦兴复用尽全身力气，撑着茶几边缘，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脸上老泪纵横，但眼神里多了某种决绝的东西。他看向李婉，声音破碎却不容置疑：“阿婉……小宇……说得对。”

　　李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秦兴复继续艰难地说道：“瑶瑶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得知道……得知道这场手术到底除了什么问题，到底是谁……害了我女儿……”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血性。

　　他转向秦泽，重重地、几乎是用砸的，点了一下头：“……打电话吧。给那个法医……打吧。”

　　李婉瘫软在地，失声痛哭，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反对，而是掺杂了巨大痛苦和……一丝微弱的、被唤醒的、属于母亲的不甘。

　　秦泽闭上眼，任由泪水肆虐。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父亲颤抖不已、冰凉的手。这一刻，这个濒临破碎的家庭，在巨大的悲痛和更巨大的争议中，终于达成了一种残酷的共识。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泪痕交错却异常坚定的脸，也照亮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名字——顾晟。他知道，按下这个拨号键，就意味着再无回头路，意味着他们将亲手揭开血淋淋的真相，无论那后面是更深的绝望，还是渺茫的公道。

　　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