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雨》枝枝有雨

41、蓝色雨 现在不笑了

　　去北城大学拍摄那天，周夏先去了一趟家。

　　周夏进门，朝客厅看了一眼。家里很安静，电视也是关的，平常这时候郑澜都会看电视打发时间。

　　不过看样子，估计快回来了。

　　因为厨房的煤气灶上还有一锅做好的排骨，周夏忍不住夹了一块排骨吃了起来。

　　很好吃，好久没吃了，没想到郑澜的手艺还是那么稳定。

　　正准备夹下一块时，周夏听到开门的声音了。

　　她拿着筷子往门口走，“妈，你回来了。”

　　“嗯，我听你姐说你今天去北城大学？”

　　“嗯，正好有个拍摄在那里，顺便去看看我爸。”

　　“行。”说着，郑澜提着刚买回来的水果往厨房走。

　　一边洗水果，一边自言自语。

　　她的自言自语，周夏权当耳旁风没听见。

　　周夏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处理起工作，群里边梦梦和其他几个同事正讨论着今天拍摄事宜，她就安静的窥屏，也不发表意见。

　　因为周夏太清楚了，他们现在的任何讨论，但现场都会被推翻。

　　这次的拍摄是周夏接的一个人情单，帮以前的合作伙伴拍婚纱照，选择北城大学，是女方和男方都是这里毕业的，这次回去也是为了拍一些青春一点的婚纱照。

　　下一秒，周夏的手机最上方谈出女方发来的拍摄要求。

　　周夏大致看了一下，基本上都可以满足，有一些还是要到现场才能确定。

　　她正打字回消息，郑澜提着两个饭盒从厨房里出来了。

　　“你去学校正好给你爸，还有你弟带过去。”郑澜专门把一个黄色的往周夏那里推了推，“这份多，够两个人吃，到时候你和你弟一起吃。”

　　“还有这个。”郑澜转身从厨房里拿出另外两个饭盒，里面装的都是水果，“你和你弟一起吃。”

　　饭盒的盖子是透明的，周夏隔着盖子看见里面有芒果，周夏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她直截了当的给郑澜说：“妈，我芒果过敏。”

　　周夏的声音不大,但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郑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饭盒,透明的盖子底下,芒果块切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看着就知道很甜。

　　“......忘了。”

　　“我重给你装一份。”郑澜把那个饭盒放回桌上,转身去厨房又重新装了一份果切。她把饭盒推到周夏面前,没有看她的眼睛。

　　“行了,去吧。”

　　周夏也没再说什么,把饭盒装进袋子里,拎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没有郑澜的身影，只能听见厨房里水声哗哗的。

　　周夏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

　　北城大学。

　　周夏上一次来时是刚回国那会儿，现在主干道两边的树冠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光斑。

　　她直接去教学楼找周秉德，快到办公室门口，里面冲出来一个人，直接把她撞到了一边。

　　周夏捂着被撞疼的肩膀回头看过去，是一个女生，神色慌张的回头说了两句对不起就跑走了。

　　算了。

　　她也不是故意的，周夏自己揉了两下转身往办公室里走。

　　办公室里，周秉德正在帮学生看论文，丝毫没注意到周夏。

　　“这些学生，AI出来的内容自己也不看，就直接复制粘贴......”他还在和同事说着论文上的毛病。

　　周夏走过去，把饭盒拿了出来放到周秉德办公桌上，“爸。”

　　周秉德抬起头,推了一下眼睛看她,“来了。”

　　“嗯。”

　　“就你一个？”

　　“嗯，正好今天在这里有拍摄。”

　　周秉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好，你帮我看一会儿论文，我歇歇。”

　　“啊？”周夏懵在原地了，她看看电脑上的文档，又回头看看周秉德。

　　她都毕业多少年了，再说了她是学摄影的，周秉德是中文系老师，这完全不是同个专业的，她怎么看？

　　周夏坐到周秉德的办公桌前，看着他电脑上的论文，她也就只能用一旁的直到手册挑一下格式问题。

　　内容，总不能让她一个门外汉质疑中文系的学生写的论文。

　　看了没一会儿，周夏看到手机上弹出周景明下课的消息，她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爸，周景明下课了，我去给他送饭。”

　　“去吧。”

　　周夏提上装饭盒的袋子，快步的离开了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周夏觉得屋外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站在教学楼下周夏深呼吸，把刚才的一切紧张、局促、不安、尴尬都舒出去了。

　　-

　　周景明一下课就跑来找周夏了，“姐！”

　　“饿死我了，我不是因为这节课的那个老头非得下课前还要点名，不然我早逃了。”

　　周夏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看来你没少逃课啊。”

　　“姐，你可不许给爸告状。”

　　“我懒得管你这些事。”周夏把手里袋子递给他，“行了，找个地方去吃饭。”

　　“没问题，我们食堂正好开了辣椒炒肉盖饭，特别好吃。”

　　周夏跟在他身后，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春日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不长不短的影子，每走一个地方，周景明指着给周夏介绍。碰到他的朋友，一人一句“姐姐”叫她。

　　“周景明，你姐姐有对象吗？没对象的话，我能追吗？”

　　周景明停住脚步，搭上他朋友的肩膀，低声在他耳朵边说：“想当我姐夫？”

　　他朋友讪讪笑了一下。

　　“我姐结婚了，我姐夫是你们盛总。”

　　周景明知道他这个朋友前几天刚收到华盛集团的offer，没想到今天就来打问老板娘了。

　　“周哥我错了。”说完撒腿就跑。

　　走在前面的周夏听到后面的对话，低头忍不住笑了。

　　要是让盛从舟知道，估计以后去哪都要跟着了。

　　食堂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不像饭点时的食堂人挤人。周景明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饭盒打开，往里看了一眼，“我也是跟着爸享福了。”

　　“你这话说的。”

　　“真的，要是因为爸最近忙，你也不会来送饭，也就没我的份了。”

　　“行了，快吃吧。”

　　周夏吃完饭后，拿出她那份水果吃了起来，她忍不住转肩膀，那会儿被那个女生撞了，当时没感觉，这回都点痛了。

　　转肩膀的小动作被周景明看到了，周景明擦完嘴，顺手从周夏的那份果切里拿了一个小番茄放进嘴里，“姐，肩膀受伤了？”

　　“没有，那会儿去爸办公室被人撞了一下。”周夏转了手里的叉子，“那个女生应该是叫吴文可？不知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吴文可？”

　　周景明被咬破的番茄汁呛到了，“咳咳咳~”，周夏也是立马给他递纸。

　　过了一会儿，周景明也是终于停了下来。

　　“怎么了？一个名字还把你呛着这么狠。”

　　“不是，她......”

　　周景明喝了一口饮料顺顺，开始给周夏解释为什么。

　　“这个女生上周刚因为保研，去找爸麻烦，说是因为爸让她保不了研，你是不知道那个时候校园墙上都是再说这件事。”

　　“为什么说是爸让她报不了研的？”周夏问。

　　“她大一挂科了，挂科的那门正好就是爸的课。就因为这门课，她不能保研。主要爸还是她论文的指导老师，爸也够惨的。”

　　周夏点了点头。

　　但是这么听来，今天吴文可有点不对劲。

　　正常去找老师，不应该这么紧张。

　　还在想的时候，盛从舟的电话打了过来。

　　“老婆。”

　　“怎么了？”

　　“想你了。”

　　电话的声音不是很大，正好也能被对面的周景明听到。

　　听到盛从舟撒娇的“想你”，嘴里的饮料差点没喷出来，不敢想象要是他听到有人想追他姐会是什么表情。

　　周景明越想越忍不住想笑。

　　周夏还在和盛从舟说话，抬眼就看到周景明低头偷笑，她在桌子地下踢了一脚周景明。

　　“老婆，我下午有会，提前给你报备一下。”

　　“好。”

　　挂断电话后，周夏盯着周景明不说话。

　　“姐，我姐夫一直这样吗？”

　　“你这句话要不自己去问问他？”

　　“那算了。”

　　周夏看了时间，下午的拍摄时间快到了，“走吧，给我当半天助理。”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主干道上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抱着书，有人低头看手机，从她身边经过。周夏站在路边停了几秒，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然后转身，往拍摄地点走去。

　　拍摄地点在学校的老图书馆前面。新娘穿着一件白色纱裙,头上别了一朵小花,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新叶在她脸上留下稀碎的光影。新郎站在她对面,穿着白衬衫,神情有些紧张,但手一直紧紧握着新娘的手。

　　周夏蹲在地上举着相机,没有出声指导,只是等。

　　等新郎低头看新娘的时候、等新娘笑起来的时候、等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新郎肩膀上的时候。

　　拍完一组,新娘凑过来看照片,笑着说:“你拍得真好,比我们找的那家婚纱店拍得都好。”

　　“是你们好看。”

　　周夏在前面拍，周景明抱着她的东西蹲在后面的树荫地，无聊的直打哈欠。

　　不一会了，周夏的手机响了。

　　周景明从怀里翻出周夏的手机，是盛从舟打来的视频电话。

　　“姐夫！”周景明接通后，对着手机里的盛从舟挥手。

　　盛从舟原本眼含笑意，立马冷了下来，“你姐呢？”

　　周景明翻转摄像头对准了周夏，“在拍摄。”

　　他刚准备把镜头转回来，盛从舟说：“等会儿。”

　　镜头里，盛从舟看到有一个男生跑到周夏面前说话。

　　“那个男生在干什么？”盛从舟问。

　　周景明抬头看了一眼，距离太远了，他也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

　　不过，周景明突然挑了一下眉，“有可能是要我姐微信的吧，今天第四个了。”

　　手机里的盛从舟立马黑脸了，一句话也不说。

　　下一秒视频就挂断了。

　　周景明举着手机愣了两秒，屏幕已经黑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话结束的提示，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正在拍照的周夏，咽了一下口水。

　　完蛋。

　　不会玩大了吧。

　　他重新把手机塞回怀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蹲在树荫底下看蚂蚁搬家。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周夏拍完回来，他是主动坦白，还是等盛从舟自己打电话来问。

　　周夏拍完一组，走过来喝口水。她蹲在周景明旁边，翻看相机里的底片，头也没抬：“刚才谁打的电话？”

　　周景明沉默了两秒。

　　“我姐夫。”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你在干嘛。”周景明顿了顿，“我说你在拍摄。”

　　周夏“嗯”了一声，继续翻照片，没有追问。周景明松了一口气，但还没彻底松完，她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些？”

　　“嗯，就这些。”

　　周夏看着他，目光停了两秒，又低回去继续翻底片。周景明被她那两秒看得心里发毛，但没敢再多解释，他决定等盛从舟真的来了再说。

　　周夏转身回到草坪上又拍了几组，就和客户一起翻看今天拍的底片。

　　周景明继续低头看蚂蚁搬家，顺带给自己想后路。

　　突然面前黑了一片，周景明抬头看，居然是盛从舟。

　　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周景明扯出一抹微笑，“姐夫。”

　　“嗯。”

　　周景明觉得盛从舟这种不说话的更让人害怕。

　　周夏那边结束后，转身看到盛从舟，愣了一瞬。

　　他不是说下午有会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周夏快步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

　　周夏回头看了一眼周景明，他正蹲在树荫底下，低头看手机，像在认真研究什么东西，但耳朵明显是竖着的。

　　她转回头，看着盛从舟，“你不是说下午有会吗？”

　　“取消了。”盛从舟说得自然，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草坪。刚才那个和周夏说话的男生已经不在了，周围只有零散的几个学生。

　　周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又收回来，挑了一下眉，“你专门跑一趟，来监工？”

　　“来接你。”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周夏听出来那三个字比他平时说得重了一点。

　　她没拆穿他，转身去收拾相机，“等一会儿，我去客户说一声，刚答应人家要和她们一起吃饭。”

　　“嗯。”

　　盛从舟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他的目光跟着周夏的背影，直到她走到新娘面前说了几句话，又弯腰把器材箱合上，拎起来往这边走，才收回视线。

　　周景明从树荫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盛从舟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姐夫，那个……我刚才说的，是跟他开玩笑的。”

　　盛从舟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景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补了一句：“今天就有两个，除了刚才那个，还有一个就是我朋友，就没了。”

　　盛从舟“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下次别开这种玩笑”

　　“……”周景明摸了摸鼻子，“我那不是想看你反应吗。”

　　盛从舟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但没有笑出来，只是转回了头，看向正在走过来的周夏。

　　周夏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感觉到气氛有一点微妙，她看了看周景明，又看了看盛从舟，两个人都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她也没追问，把器材箱往周景明手上一塞，“帮我拿回车上去。”

　　周景明接过器材箱，如获大赦，拎着箱子就跑了。

　　周夏站在原地，等周景明走远了，才侧过头看盛从舟：“他惹你了？”

　　“没有。”

　　“那你脸这么黑？”

　　盛从舟低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声音低了一点：“他说今天有四个人加你微信。”

　　周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低头笑了一声。她抬起头，歪着头看他：“那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过来是因为想你了。”盛从舟低头靠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她鼻尖。

　　“那现在看到了，可以走了？”她说。

　　“可以。”

　　暮春的风从校道尽头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影子叠在上面，分不清是谁的。

　　走到车旁的时候，周景明正靠在车旁边玩手机，看到他们走过来，立马站直了。

　　“姐，器材放后备箱了。”

　　“嗯，你回学校还是回家？”

　　“回家。”周景明看了一眼盛从舟，又看了一眼周夏，“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你们不用管我。”

　　盛从舟看了他一眼，没有挽留。周夏点了点头，“到家了发个消息。”

　　“行。”周景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想说什么还是闭上了嘴。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周夏侧着身子一直盯着盛从舟看，一想到盛从舟和这些弟弟们吃醋，她就忍不住笑。

　　“笑什么？”

　　“笑你啊。都结婚的人了还吃醋。”

　　盛从舟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

　　车停到了地下停车场，刚一熄火，盛从舟立马解开安全带朝这些那边俯下身亲了过去。

　　“唔......盛从舟......”

　　他一点一点的占据她的气息，这个吻是带着情绪的，但不算重，今天一天没有见到她，还被自己小舅子开玩笑。

　　安静的车内，若有若无的吞咽声在无限放大，暧昧充斥着狭小的空间。

　　过了好一会儿，盛从舟松开她，但没有退远。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睫毛几乎扫到她眼皮上，鼻尖贴着她的鼻尖，呼吸还不太稳。

　　“现在不笑了？”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刚结束一个长吻后的沙哑，手上还捏了一下她腰上的肉。

　　周夏侧头笑了一下，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他。

　　“回家。”

　　回家这段路，周夏是被盛从舟抱回去的。

　　夜晚的月亮被薄雾遮住，屋内却有一盏小夜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