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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看她的方式   十月中 ...

  •   十月中旬的时候,岑逾安已经熟练掌握了一门技艺。

      这门技艺叫“偷看程叙季”。

      说“偷看”可能不太准确,因为他从来不是那种直勾勾盯着人家看的类型。他的方式更隐蔽、更迂回、更像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仪式——课间操的时候站最后一排最右边,午饭的时候上二楼坐在能俯瞰一楼的位置,周三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绕着操场走一圈,路线刚好会经过她压腿的那片草坪。

      他不会一直看她。看一眼,移开,过一会儿再看一眼。像心跳一样,有间隔,有节奏,永远不会让她发现。

      方闻说他最近变奇怪了。以前下课他都是趴在桌上睡觉或者玩手机,现在一下课就往外跑,说是“透气”。以前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永远是坐在树荫底下喝水的那个,现在居然开始绕操场散步了。

      “你是不是得什么病了?”方闻有一天很认真地问他,“我爸说年轻人突然改变生活习惯,要么是谈恋爱了,要么是得绝症了。”

      岑逾安把矿泉水瓶往他怀里一塞:“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我觉得你是绝症,因为你不可能谈得了恋爱。”

      岑逾安没反驳。

      因为方闻说得对。他确实没能谈恋爱。他甚至连跟程叙季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他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搭讪的场景——在小卖部排队的时候站她后面,然后说“同学,这个好喝吗”;在图书馆的还书台旁边偶遇,然后说“你也看这本书啊”;在操场上她跑圈的时候从旁边经过,然后说“你跑得真快”。

      每一个场景都在脑子里反复彩排,台词改了又改,表情调整了又调整。但每一次真的见到她的时候,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好像是怕自己一开口,那个完美的画面就被打破了。他宁愿远远地看着,也不想冒那个险。

      但老天爷大概觉得他太怂了,决定帮他一把。

      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五,学校宣布了一件事——今年的校园文化艺术节定在十一月上旬,为期三天,其中一个重头戏是高一年级的集体舞比赛和高二高三年级的才艺汇演。

      消息一出,整个年级都沸腾了。对于被关在学校里每天上课刷题的高中生来说,艺术节这种东西就约等于放假,能不兴奋吗。

      高一六班的班主任姓马,三十多岁的男老师,教物理的,平时不苟言笑,但那天下午班会课上他居然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集体舞比赛,每个班都要参加。这个是计入班级量化考核的,所以——”

      底下一片哀嚎。

      “——所以要认真对待。”马老师面不改色地把话说完,“有没有自愿报名负责排练的?”

      安静。极度的安静。四十多个人像是同时变成了哑巴。

      马老师叹了口气,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岑逾安身上。

      岑逾安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岑逾安,你是文娱委员吧?”

      他想起来了。开学的时候选班委,没人愿意当文娱委员,方闻觉得这个职位“适合摸鱼”,就举手替他报了名。他当时没反对是因为根本没注意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名字已经写在黑板上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干不了,但马老师已经替他安排好了:“你负责组织排练。动作编排的话……我们班没有跳舞特长的同学对吧?那这样,我去跟年级组申请,看能不能让高二的学姐过来指导一下。高二有几个舞蹈特长生,她们应该能帮忙。”

      岑逾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高二。舞蹈特长生。帮忙。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不会这么巧吧?

      接下来三天,岑逾安是在一种既期待又害怕的状态里度过的。期待是因为如果真的是她来教,那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面前了——不是偷看,不是偶遇,是光明正大地看着。害怕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站在她面前,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表情?手该放哪儿?他会不会紧张到顺拐?

      方闻说他想太多了。一个集体舞而已,全班四十多个人一起跳,她就算来教也是教大家,又不是教你一个。

      “再说了,”方闻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她来?高二舞蹈特长生又不是只有她一个。”

      岑逾安没说话。他心里清楚,不是她的话他会失望,是她的话他会紧张到死。横竖都是死,不如选一个痛快点的方式。

      所以当三天后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马老师领着一个人走进高一六班教室的时候,岑逾安觉得老天爷大概是听到了他的心声。

      走进来的人是程叙季。

      她穿着校服,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站在讲台旁边。教室里还没完全安静下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收拾书包,她也不着急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马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一下。这位是高二三班的程叙季同学,学舞蹈的,拿过很多奖。接下来两周她会帮我们班排练艺术节的集体舞,每周二和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加放学后的半小时。大家配合一下,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六班的人连个舞都学不会。”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岑逾安没有鼓掌。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指甲掐着掌心。他坐在靠门口第二排,离讲台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她今天换了另一种洗衣液。不是之前那个蓝色瓶子的,是另一种,带一点点柑橘的香气,更淡,更清爽。

      他怎么会注意到这种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

      “大家好,我是程叙季。”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尾音带着一点点上扬,“接下来两周请大家多多关照。我不是很会教人,有不到位的地方大家多担待。”

      语气很客气,但不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客气。像是她习惯了跟人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底下有人在交头接耳。岑逾安听见后排的女生小声说“她好漂亮”,旁边的何明远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把头从课本上抬起来了。

      程叙季把手里的纸展开,那是她从舞蹈老师那里拿来的集体舞动作编排图,上面画着一些火柴人一样的简笔画,标注了队形变换和动作要领。她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扫了一圈教室。

      她的目光扫过岑逾安的时候,没有停留。

      “我们先去操场吧,教室里施展不开。大家把桌椅往两边挪也行,但我觉得操场会更方便一点。”

      于是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出了教室。十月底的南城终于凉快了一些,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操场上已经有别的班在排练了,远远地能听见音乐声和笑闹声。

      六班被分配到的区域是操场东南角的篮球场旁边,地面是水泥的,不太平整,但胜在宽敞。程叙季让大家按身高排成四列,男生两列女生两列。四十多个人嘻嘻哈哈地站了半天也没站明白,不是这个男生不愿意站那个女生旁边,就是那两个女生非要站一起,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程叙季站在前面看着他们,没有催,也没有不耐烦。她等大家闹够了,才拍了拍手说:“这样吧,不按身高排了,你们想站哪站哪,但站定了就别换了。要不然我们一节课都排不好队形。”

      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像是在哄一群不听话的小孩。

      岑逾安站在第三排左边第二个位置。方闻挤到了他旁边,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怎么样,是不是她来你开心死了?”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你就让我闭嘴,你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还知道成语了?进步挺大。”

      方闻正要回嘴,程叙季走到了他们这一排前面,方闻立刻闭了嘴,换上一脸“我是好学生”的表情。岑逾安站直了身体,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活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程叙季站在他面前,看了一眼他的站位,然后往后退了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整体的队形。

      “左边的同学往后退半步,对,就是你,”她指了指岑逾安,“跟你旁边的同学对整齐。”

      岑逾安往后退了半步。动作太机械,差点踩到方闻的脚。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没事。”程叙季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了一句,“你站得挺好的,就是太紧张了。放松点,又不是考试。”

      他的耳朵瞬间红了。

      她跟他说话了。不是“同学麻烦让一下”的那种说话,是正正经经的、对着他这个人说的、还带了一句“放松点”的安慰。

      方闻在旁边拼命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岑逾安深吸了一口气,试着让自己的肩膀放松下来。但没用,因为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站到了队伍前面,开始教第一个八拍的动作。

      “这个舞不难,基本就是几个动作来回重复,加上一些队形变化。大家跟着我做,先慢速来一遍。”

      她举起了手臂。

      岑逾安看着她。傍晚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手臂举起来的时候,指尖刚好落在身后篮球架的影子上。她做动作很慢——比她在舞蹈教室里跳的那种速度慢了十倍不止——但即使这么慢,也好看。每一个动作的起和落都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小动作,手臂的弧度、身体的转向、脚步的移动,全都是刚刚好。

      他跟着做动作,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的手腕。那根起毛的黑色皮筋还戴在那里,因为手臂抬高而露了出来。

      “这位同学,”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你的手是同手同脚了。”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岑逾安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左手和左脚确实是同一个方向,怎么看怎么别扭。他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赶紧把手脚调回来。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程叙季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手臂往上抬了一点,“手臂抬高到这个位置,大概与肩平,不要太高也不要太低。”

      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腕。

      很轻的一下,大概就零点几秒。她的手指有点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跳舞的人手上也会有茧,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岑逾安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电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小说里写的“一道电流窜遍全身”,而是一种很轻微的、酥麻的触感,从手腕的皮肤上蔓延开来,一路爬到心脏的位置。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程叙季已经转身去纠正下一个人的动作了。她大概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刚才碰了谁的手腕。对她来说那只是教学过程中最平常不过的一个动作,跟碰一下把杆、碰一下镜子没什么区别。

      但对岑逾安来说不是。

      排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轮廓都有些模糊。程叙季说今天就练到这里,大家回去有空对着镜子练一练,下次课她来检查。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方闻拉着岑逾安去食堂抢夜宵,岑逾安说你先去我上个厕所。

      他没有去上厕所。

      他站在操场边上,看着程叙季收拾东西。她把那张画着火柴人的纸折好塞进校服口袋,弯腰拿起地上的水杯,然后一个人往综合楼的方向走。

      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步子轻,马尾晃,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截一截地滑过地面。

      岑逾安站在篮球架后面,看着她越走越远。

      然后她忽然停下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岑逾安下意识地把身体缩到篮球架后面,心跳得像擂鼓。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他。路灯太暗了,距离也太远了,她大概只是回头随便看了一眼。

      大概吧。

      她转回头继续走,身影拐进了综合楼的门口,不见了。

      岑逾安从篮球架后面走出来,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傍晚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操场草皮的味道和她留下的那一点点柑橘的香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就是她刚才碰过的那个地方。手指按上去,好像还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温度。

      “你站这干嘛呢?”

      一只手拍在他肩上,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方闻。

      “你不是上厕所吗?厕所在这边?”方闻的表情充满了狐疑,“你站篮球架后面发什么呆?”

      “我……看星星。”

      方闻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没完全黑透,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岑逾安,你完了。”方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重,“你是彻底完了。”

      岑逾安没有反驳。他知道方闻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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