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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日的风 九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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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南城,热得不像话。
岑逾安站在南城一中高一教学楼三楼的走廊上,手肘撑着栏杆,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穿出来,塞在耳朵里。他听的是周杰伦的新专辑,一首歌循环了好几遍,歌词倒背如流,但也没认真在听,就是嫌周围太吵了。
高一新生报到日,整栋楼跟炸了锅似的。拖行李箱的、抱被褥的、家长扯着嗓子喊“记得多喝水”的,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嗡嗡嗡地往脑子里钻。岑逾安来得早,手续办完了,宿舍也收拾好了,他爸妈站在楼下跟班主任聊天,笑得跟朵花似的,他懒得下去陪着傻笑,干脆躲到走廊最尽头靠窗的位置透气。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太喜欢热闹。从小就不是那种能在人群里如鱼得水的性格,说好听了叫安静,说难听了叫闷。他妈老说他“你就不能开朗点”,他觉得开朗又不是开关,说开就能开的。
耳机里的歌又循环了一遍。他低头看楼下的人来人往,视线扫过来又扫过去,没什么焦点。
然后一阵风吹过来。
走廊是南北通透的,八月底的风带着一股子热烘烘的草木味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伸手拨了一下头发,余光里忽然晃进来一个人影。
是个女生。
扎着高马尾,穿一件白色短袖,下面是校服裤,但校服裤被她改过,裤脚收窄了一点,看着比别人的利落。她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几乎有她半人高,斜挎在肩上,带子勒得紧紧的。包是深灰色的,边角磨得有点发白,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东西。走起路来包一晃一晃的,但她步子很轻快,像是完全不觉得沉。
她从岑逾安身边经过,距离大概不到半米。
那阵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了一下,几根碎发从额前散下来,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小,快到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岑逾安看见她的手腕很细,腕骨微微凸出来,上面戴着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
她经过的那一瞬间,带过来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香水。岑逾安后来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那个味道,最后觉得就是洗衣液——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洗衣液,蓝色瓶子的,洗完了衣服晾在太阳底下晒干之后残留下来的、干净的、暖烘烘的气息。混着走廊的风,从他鼻尖掠过,大概就一秒。
然后她就走过去了。
岑逾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她的背影。马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着,步子还是那么快。
高二三班。他看了一眼教室门口的牌子,记住了。
耳机里的歌刚好放到最后一句,停了。世界忽然安静了两秒,然后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
岑逾安把耳机摘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摘耳机。反正就是觉得,好像应该听一听周围的声音。
“看什么呢?”
一只手从后面拍上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个趔趄。岑逾安回头,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脸——方闻,他初中同班三年的哥们,考上同一所高中又分到同一个班,用方闻的话说就是“咱俩上辈子肯定是夫妻,这辈子还得绑定”。
“没看什么。”岑逾安把耳机线绕了绕塞进口袋。
“骗鬼呢。”方闻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往走廊那头张望,“看什么呢?女生?哪个哪个?”
“滚。”
“哎哟,急了急了。”方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嬉皮笑脸地把他往教室里拽,“走走走,别看了,班主任要点名了。高一第一天就想早恋?你妈知道了不打死你。”
岑逾安没理他,跟着往教室走。走到高二三班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往里面扫了一眼。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他很快找到了那个画筒,靠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正低着头翻一本什么册子,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跟周围吵吵嚷嚷的环境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方闻在前面催他:“快点啊,我们班在这边,你往哪看呢?”
岑逾安收回视线,快走了两步跟上去。
他想起刚才那阵风。
南城的夏天很长,九月份了还是三十几度的高温,教室里四台吊扇开到最大档也扇不走那股闷热。但刚才那个女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凉快了一下。
就像夏日里的一阵微风。
很轻,很短,过去了就过去了。但你就是会记得。
高一六班的教室里,座位是按报到顺序临时坐的,岑逾安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方闻坐他旁边,嘴就没停过,从班主任的秃头聊到食堂好不好吃,又从食堂聊到篮球场有几个框。岑逾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手里转着笔,视线落在窗外那排香樟树上。
“诶,你听说没,”方闻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咱们年级有个女生,跳舞特别牛,拿了不知道多少个奖,初中就是省里少年组的冠军,听说本来可以去省艺校的,但人家学习成绩也好,就直接考了咱们学校。”
岑逾安转笔的手停了一下。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啊,就听说的。”方闻耸耸肩,“怎么,感兴趣?”
“随便问问。”
方闻嗤笑一声,明显不信,但也没继续追问,又开始扯别的话题。
岑逾安继续转笔,继续看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方闻说起“跳舞特别牛的女生”时,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扎马尾的背影。
可能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那种步子很轻很稳、好像每一步都踩在某个节拍上的走法,不太像普通人走路的样子。
也有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
他就是想起她了。
开学第一周过得很快。军训、领书、排座位、选班委,一堆杂七杂八的事情把每一天都塞得满满当当。岑逾安被分到了靠门口第二排的位置,方闻坐他后面,这下方闻上课说话更方便了,踢他椅子踢了一周,岑逾安的椅子腿都快被他踢松了。
高一六班和高二三班在同一层楼,但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平时除了课间操和升旗仪式,基本碰不到。那一周里岑逾安只远远地见过那个女生两次。
一次是去小卖部买水的时候,她跟另一个女生一起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冰的绿茶,贴在脸上降温。她的脸被晒得有点红,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还是在笑,不知道同伴说了什么,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很整齐的牙齿。
岑逾安看见她的笑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
方闻在后面推他:“快走啊,热死了。”
他就接着走了。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没有看她,但感觉她又带过来了一阵风。
还有一次是在图书馆。
南城一中的图书馆很大,三楼是自习区,开学第一周没什么人去。岑逾安那天傍晚去还书,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书。
夕阳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染成了一圈暖金色。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翻着书页,脚在桌子底下轻轻地晃着,像是在打拍子。
岑逾安站在楼梯口看了她大概三秒,然后转身下楼了。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没有走进去。可能是怕打扰她,也可能是怕自己走进去之后不知道说什么。他跟她连认识都算不上,甚至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是高二三班的。
这就够了。
第二个星期,高一高二一起上体育课的时间安排出来了。高一六班和高二三班的体育课都排在周三下午第二节。
方闻看到课表的时候高兴得嗷嗷叫:“太好了!周三下午连着两节体育,爽死了!”
岑逾安看着课表,没说话。他把课表折好夹进课本里,动作很慢,像是怕折歪了哪个角。
周三下午两点十分,太阳正毒。体育老师让跑了两圈热身之后就放大家自由活动了,男生们呼啦啦地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在树荫底下聊天。
岑逾安没有去打篮球。他跟方闻说他脚有点不舒服,实际上他的脚什么事都没有。他拎着一瓶水绕着操场慢慢走,走到单杠区的时候停下来,靠着单杠喝水。
操场另一头,高二三班也在上体育课。
他看见她了。
她换了一身运动服,还是扎着马尾,正跟几个女生在草坪上压腿。她的动作很标准,横叉下去轻轻松松,上半身前倾贴到地面,整个人像一把拉开的弓,柔韧又有力。
旁边的女生也在压腿,但没一个能做到她那个程度的。有个女生试了一下就龇牙咧嘴地坐起来了,她笑着伸手去拉那个女生,嘴里说了句什么,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岑逾安喝了一口水,目光没有移开。
她压完腿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然后做了一件事。
她在草坪上跳了一小段舞。
不是什么正式的表演,就是随意地跳了几个动作。周围有人在打篮球,有人在聊天,没什么人注意到她。但她跳得很认真,每一个旋转都干净利落,手臂的弧度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脚尖点地的瞬间轻盈得像踩在水面上。
她跳的应该是民族舞,岑逾安不太懂舞蹈,但他看得出来她跳得很好。那种好不是“挺不错”的好,是“你跟别人不一样”的好。
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她的马尾随着旋转的动作甩开,发尾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栗色。
岑逾安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十六岁的岑逾安站在单杠旁边,头顶是大太阳,身后是篮球场上的吆喝声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看见她。
看见她在阳光下跳舞的样子,像一只振翅的鸟。
那一瞬间有一个念头忽然从他的脑子里冒出来,毫无预兆地,像是被阳光和她的舞姿一起蒸发出来的——
他想当歌手。
这个念头来得很奇怪,因为他从小到大没正经唱过几首歌,ktv里永远是坐在角落吃果盘的那个人。但他就是忽然想当歌手了。
不为别的。
他想当她的歌手。
如果她会跳舞,那他就唱歌。这样是不是就离她近一点了?
这个想法太傻了,傻到他自己都笑了。他低下头,用矿泉水瓶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把那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压回去。
但他没有压住。
因为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刚好在旋转中侧过头来,她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单杠区的方向。
距离太远,岑逾安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自己。
但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岑逾安!”方闻在篮球场上喊他,“你到底来不来啊?缺一个人!”
岑逾安深吸一口气,把矿泉水瓶往单杠上一搁,朝篮球场走过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不跳了,正弯腰捡地上的水瓶。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晃了晃。
岑逾安转回头,加快脚步跑向篮球场。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岑逾安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方闻在对面上铺打呼噜,声音大得像拖拉机,但他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在想那个女生。
想她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的那阵风,想她拿着冰绿茶贴在脸上笑的样子,想她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侧影,想她在阳光下跳舞时扬起的马尾。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可他已经在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