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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喊一遍听听 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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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某月,寒风呼啸。
哐当一声,齐流乘坐的轿子向一侧歪斜,巨大的冲击使得他捧在手里的袖炉脱手而出,在轿子里滚了滚,炉盖弹开,洁白的衣摆也沾了炭灰。
“少爷,您没事吧?”贴身小厮来福连忙掀开轿帘查看他家公子的情况。
寒风从大开的轿帘缝隙中吹入,惹得齐流咳嗽不止。
来福连忙仔细放下轿帘,给齐流赔不是,“我太过着急,忘了少爷还在病中,小的错了......”
“无妨。”止了咳,齐流问道,“方才是怎么回事?”
“还不快跪下给我家公子磕头赔罪!”一阵扭打声过后,齐流又听见来福的声音,“少爷,就是这家伙,撞了咱的轿子!”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一道声音传入齐流的耳朵,听起来十分青涩稚嫩。
齐流捏了捏眉心,想说若是孩童打闹无意间冲撞了轿子,教训两句便是,不要跟小孩子计较,可话还没出口,便又听见拳拳到肉的打斗声。
“还敢说我们?”
“打不死你!”
“敢还手,一起上!”
“哎你们别打了......”
“来福,不可......”齐流掀开侧边帘子,这才发现外面竟然围了一堆人,几个个子稍大的正在群殴一个抱着头蜷缩在地的小少年。
“停手!”齐流声音不太,但属于上位者的气势太强,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唯有雪花簌簌而下,躺在雪水泥地的少年隐忍喘息。
“来福,去问清楚。”
“是。”
来福很快便弄清了来龙去脉,来到齐流耳边禀告。
原是地上躺着的这个小少年的父亲借了他们村上一位大户的钱财用来治病,结果钱花光了,人还是病死了。没人还钱,财主家就把这个小少年抓去抵债,小少年受不了折磨,意图逃跑,却又被这群人追上了。
齐流听完叹了口气,不顾来福的阻挠下了轿子,抱起浑身湿漉漉的小少年。
石青缎面狐毛斗篷染了血,他也不甚在意。
“少爷,您是要带他……”
齐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就当是给母亲祈福了……欠的债我帮他还,来福你去处理。”
来福虽不情愿,觉得他家少爷没必要管这个烂摊子,但身为下人也不好多说,只得照办。
齐流把人抱回轿子,看他冻得浑身发抖,就脱了自己的斗篷盖在小少年身上。
似是感到了温暖,小少年勉强睁开眼,长而翘的睫毛颤了颤,浅色的瞳孔闪着莹莹的光。
一呼一吸,眨眼之间,豆大的泪珠无声滴落,呼吸都静止了一瞬。
小少年似是难为情,偏开头,半张脸埋进雪白的狐毛里,却还是忍不住颤抖,极力想要忍住哭腔,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地划过眼角。
齐流的喉结动了动。
他拿出手帕递给小少年,不说让他擦拭眼泪,只是道,“落在身上的雪都化了,擦擦吧。”
小少年接过手帕,却不擦,死死攥在手里。良久才抬起头,鼓足勇气对着齐流笑了笑,道了一声谢。
“谢谢公子……”
然后小心翼翼为自己谋出路,“我以后可以跟着您吗?我很会照顾人的……我会,我会做饭,还会,嗯,还会劈柴……”
齐流日后回想起这一幕,才惊觉戴乐当时说话那样结巴,并不单是因为紧张,更多的估计是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胡编乱造。
只是他当时被小少年两颊上突然出现的小酒窝锁死了目光,只顾着探究那酒窝的深浅。
更不会料到这一滴泪,一抹笑,日后会让自己魂牵梦绕那么多年。
小少年跟着齐流回了齐府他的院里当下人。说是当下人,其实也就是在齐流看书的时候坐在一旁看小人书,齐流写字的时候在一旁画小人,齐流用膳的时候眼巴巴看着美味的糕点,然后等齐流看不下去了喂到他的嘴巴里。
做过最重最累的活大概就是爬到院子里的枇杷树上摘果子。
因为齐流发现,这个小少年虽然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但父亲没去世之前一直是被宠着长大的,脏活累活根本没干过。让他做饭他能把铁锅烧穿,洗个衣服最后木盆多出来个大洞,劈柴还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劈掉……
罢了罢了,十二三岁的少年真正是贪玩的时候,齐流这样安慰自己,反正本意也不是让他当仆人的,只求戴乐不再闯祸,安生一些。
是的,小少年名叫戴乐,是齐流给他起的名字。
某日,难得放晴。
齐流伏在书案写诗,突然出声问坐在一旁打瞌睡的小少年,“小袋子,你可有姓名?”
“啊?”小袋子连忙直起头,假装自己还在认真看书,没有偷懒,“少爷你说啥?”
“擦擦口水。”
齐流无奈摇头,自从知道小袋子不是彻头彻尾的文盲,竟然识得一些字后,他就有意培养这个小家伙,想着多读些书总是好的,岂料让这小家伙看书识字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问你,你家人可曾给你起过名字?”
齐流是知道一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可能一辈子都没有自己的姓名,只随口一个“阿福”,“狗蛋”就是他们一生的称呼了。
但他想着既然小袋子的父母生前对他宠爱有加,说不定给他起过大名呢。
“就叫小戴子呀!”少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口水,“我爹叫老戴,所以我就叫小戴了呀哈哈哈!”
“啊……”齐流这才意识到,原来小袋子的“袋”指的就是他的姓氏,那应该是……
“哪个字?”齐流在纸上写了一堆和“袋”同音的字,让小袋子指认。
“这个!”小袋子指着“戴”字。
“所以应该是小戴子吗?”齐流在心里嘀咕,“还是小袋子更可爱一点。”
“少爷,我和你说个秘密哦,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小袋子神神秘秘地趴在齐流耳边低语,搞的齐流耳朵痒痒的,但终归没有躲开,保证道,“你只管说。”
“我爹之前告诉我算命的说我命格太轻,八字偏弱,容易招灾,要取个贱名才好养活。”
“小袋子很好听啊。”齐流安慰道,一点也不像贱名。
“当然好听了,这是我八岁之后自己取的!”小袋子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我以前的名字可难听了,我不愿意叫,所以就自己改了。”
“那你以前叫……”
“……狗蛋。”
“噗——”
“少爷你笑话我!”
“没有没有……哈哈哈……没有。”
“你就是笑我了!哼!”
……
一阵鸡飞狗跳后,小袋子情绪又低落了,他撇着嘴,把下巴枕在齐流的一条胳膊上,手也不安分地戳着齐流的袖口,“我爹爹本来说等我长大了就请村里最有文化的人给我起一个顶好的名字,可是……”
可是小袋子还没长大,他就先走了。
齐流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小袋子的头,温声道,“你若不嫌,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如何?”
小袋子立马高兴了,“好诶好诶!少爷可是我见过最有文化的人啦!”
齐流笑了笑,想了半晌,试探着问,“无虞,如何?”
“啊……”小袋子一脸苦楚,“可是我很喜欢吃鱼呀。”
齐流气笑了,平日教这小家伙认的字都喂到狗肚子里了,“你都不问问是哪两个字?”
就记得吃了。
“不是小鱼的鱼吗?”小袋子摸了摸肚皮,心想好久没吃鱼了呢,脸上却装得很有进取心,目光炯炯像是对知识很渴望,连忙问,“那应该是哪两个字?”
齐流拿起毛笔在纸上
“戴无虞,顺遂无虞。”
小戴子一个头两个大,“太难啦,少爷,换一个简单的嘛!”
小戴子又露出两个小酒窝讨好地对着齐流傻乐,“求求少爷啦~”
齐流没脾气了,“那就叫戴乐吧,这个字简单。”
小傻瓜,只会傻乐也可以。
“好呀好呀,我喜欢这个名字!”
眼睛都睁得更大了,好像真的很喜欢。
“为何?”齐流不理解,这分明只是一个很常见的名字。
“这个名字和少爷一样!”小傻瓜大声回答。
“嗯?”哪里一样?
“我们的名字都是两个字!”
“戴乐,齐流……”似是知道不能直呼少爷名姓,所以小家伙卡了个壳后又红着脸补上了两个字,“哥哥。”
齐流,哥哥……
齐流哥哥。
齐流盯着小家伙微红的脸颊,把这个称呼在心底咀嚼了好几遍,才缓着开口,发号施令,“再喊一遍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