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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梅香饮与陆家茶味 沈云舒回府 ...

  •   沈云舒回府后,把自己关在屋里算了一整晚。

      阿棠守在门口,听见里头炭笔划纸的声音,心里七上八下。

      姑娘从前也会写字,可写的是诗词、女诫、给姨娘请安的小笺。如今姑娘写字,像账房先生盘库,时不时还要低声念几句:“蜜贵,青梅酸,薄荷后放,茶味不能沾……”

      阿棠听不懂,只觉得姑娘大约真要做买卖了。

      第二日,沈云舒没有出府。

      她照旧在院里装病后乖顺,陪林晚娘说了会儿话,又在周氏派来的绣娘面前量了半日尺寸。绣娘拿软尺绕过她肩背时,沈云舒垂着眼,脑子里却在算另一件事。

      她手里只有三两银,不能碰重货,不能押太多东西,最好能当天见钱。

      夏日将近,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昨日在东市,她闻见最多的是茶,可看见最多的是赶路的人。挑担脚夫、采买小厮、跑腿少年,来去匆匆。热茶有人喝,但更多人只想买一口解渴的饮子。

      街边卖浆水、蜜水的不少,可大多味道粗,香气散,喝完留不住人。

      她要做的,就是在寻常里加一点让人记住的味道。

      绣娘量完腰身,忍不住夸了一句:“二姑娘身量细,穿嫁衣必定好看。”

      屋里几个丫鬟都笑,连刘嬷嬷也露出满意神色。

      沈云舒跟着低头羞涩一笑,心里却在想:腰太细,男装不好撑,下回肩上还得多垫一层旧布。

      旁人量她嫁衣,她量自己的退路。

      隔日天未亮,沈云舒便醒了。

      她这几日病气退得差不多,脸色仍白,眼睛却亮。阿棠替她束胸时,忍不住小声道:“姑娘,要不今日先别出去了?前日才见过那个谢三公子,若他又在东市等着……”

      “他若真等着,说明我值得他等。”沈云舒道。

      阿棠手一抖:“姑娘,这话听着更吓人。”

      沈云舒笑了笑:“放心,今日不去清风茶楼。”

      她今日的目标很明确:找一个小摊,做一笔本钱轻、回钱快的小买卖。

      百味饮摊在东市街尾,位置不算差,却也不显眼。摊主罗大娘五十上下,脸晒得黝黑,手脚利落,摊上摆着两只大陶瓮,一瓮浆水,一瓮蜜水。

      沈云舒先站在不远处闻了半盏茶。

      浆水酸味粗,蜜水甜味浮,薄荷叶放早了,清凉气全散在陶瓮口。不是不能喝,只是喝过便忘。

      这摊能救。

      她走过去,压低声线:“大娘,蜜水怎么卖?”

      罗大娘抬头看她:“两文一碗。”

      沈云舒掏钱买了一碗,尝了一口。

      味道比闻起来更散。

      蜜贵,罗大娘不敢多放;薄荷又煮得太久,清气没了,只剩一点草味。

      她问:“大娘一日能卖多少?”

      罗大娘警觉起来:“小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想同大娘谈笔买卖。”

      罗大娘把碗一收:“我这小摊,没什么买卖好谈。”

      沈云舒并不急:“若大娘今日照旧卖,日落前能卖完这两瓮吗?”

      罗大娘脸色一僵。

      卖不完。

      沈云舒方才看得清楚,来买的人少,且多是熟客。天气越热,饮子越该好卖,可她摊前冷清,就说明不是没人想喝,是东西没有勾住人。

      “我不是笑话。”沈云舒把碗放下,“我有个法子,今日试半日。若卖得比平日多,大娘分我三成。若卖不动,添进去的料钱算我的。”

      罗大娘狐疑:“你能有什么法子?”

      沈云舒把随身带的小包打开。

      里头有几样东西:早晨让赵婆子买来的青梅,阿棠从厨房讨来的薄荷,少量蜜,几片晒干的橘皮,还有一点桂花碎。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值什么,合在一起,却能做出比普通蜜水更分明的味道。

      她先让阿棠把青梅压出酸汁,又用温水泡开橘皮和桂花。薄荷叶不能直接煮,只在最后拍碎入水。蜜不能一股脑倒,要分两次调,先让酸味立住,再用甜味压尾。

      她一边调,一边闻。

      青梅酸气太利,添半勺蜜。

      桂花浮得太早,压一点橘皮。

      薄荷清气刚起,立刻停手。

      罗大娘原本抱臂看着,看着看着,手就痒了。

      “小公子,这薄荷放得也太晚了吧?”

      “就要晚。”沈云舒道,“早了清味跑光,喝到嘴里只剩草腥。”

      罗大娘一愣:“你还真懂?”

      “懂一点。”

      她不能说,这是穿书后忽然变灵的鼻子救命。

      罗大娘一上手,动作比阿棠快得多。沈云舒也不争,反而顺势夸:“大娘做了多年饮子,手上有准头。我只会想些花样,真动手还得靠您。”

      这话说得罗大娘脸色缓和不少。

      一瓮青梅香饮很快调好。

      酸甜清爽,薄荷气淡淡压在尾处,桂花只留一点香,不喧宾夺主。

      阿棠尝了一小口,眼睛都亮了:“公子,这比蜜水好喝多了。”

      “叫什么?”阿棠小声问。

      沈云舒想了想:“青梅香饮。”

      罗大娘也觉得贵,忍不住问:“这卖几文?”

      “三文一碗。”沈云舒道,“今日新出,先不多做。前十位可以先尝一小碗,不收钱。买一碗三文,添一碗只收两文。”

      罗大娘听得眼睛都直了:“添一碗才两文?那不是亏?”

      “先试半日。”沈云舒道,“若一个人觉得好,多半会带同伴买。添的那碗看着少收,可总比人家尝都不尝就走了强。”

      罗大娘似懂非懂。

      沈云舒又道:“不给尝,谁知道好不好喝?前日东市茶摊闹成那样,今日大家更怕买错。咱们让人先尝,反倒显得实在。”

      这句话戳中了罗大娘。

      东市人这两日都在说钱守财短秤卖假茶,连带小摊买卖都谨慎不少。若能先尝,确实比干吆喝有用。

      罗大娘找来一块旧木板,按沈云舒说的写了几行字。

      青梅香饮。

      今日只做一瓮。

      三文一碗。

      添一碗只收两文。

      前十位可先尝。

      阿棠站在旁边,越看越觉得姑娘不像偷跑出来的二小姐,倒真像个小掌柜。

      开头并不顺。

      路人看见新牌子,多半只是瞧一眼便走。罗大娘有些尴尬,沈云舒却不急,端了十只小碗,让阿棠站到摊前,自己则往旁边让了半步。

      阿棠快哭了:“公子,我不会叫卖。”

      “不用多说。”沈云舒道,“谁看过来,你就说一句,今日新饮,可先尝。”

      阿棠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停下的是个跑腿少年。他大约热得厉害,看见可先尝,犹豫片刻,端起小碗喝了一口。

      他的眼睛亮了。

      “这个好喝。”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小碗摆出去,路人见有人喝,也围过来问。沈云舒不吆喝,只在旁边解释口味、说今日只做一瓮。越说只做一瓮,越有人怕晚了买不到。

      一位带着小厮的管事喝完,觉得味道清爽,买了两碗。添的那碗便宜一文,他原本只是顺手给小厮,付钱时却觉得占了便宜,走时还问明日有没有。

      罗大娘这才明白一点。

      小公子卖的不是一碗水,是“今日新鲜”和“买得划算”。

      沈云舒低头记账,心里也稳了一些。

      嗅觉能辨茶,也能调味。

      这不是花哨的本事,是能换钱的本事。

      她正在算,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懒散声音。

      “沈兄今日不称茶,改卖水了?”

      沈云舒抬头。

      谢三站在摊前,手里折扇轻摇,身后跟着长风。清风霁月的公子哥儿站在小饮摊前,怎么看都显得格格不入。

      沈云舒倒很镇定:“谢兄要不要尝尝?今日新饮,三文一碗。”

      谢三看着木牌:“添一碗只收两文?”

      “谢兄若买两碗,便是五文。”

      长风忍不住道:“这不还是让人多买?”

      “两碗五文,听着比一碗三文划算。”沈云舒道,“人不是怕花钱,是怕花得不值。”

      长风沉默了。

      谢三笑出了声,真的掏了五文。

      沈云舒亲自给他舀了一碗。谢三尝了一口,眉梢微动。

      味道确实不错。

      酸甜清爽,薄荷气淡淡压在舌尖,比茶楼里那些甜腻饮子更适合暑气。

      他嘴上却道:“甜了些。”

      沈云舒看了看他已经喝下去的半碗:“谢兄说话也甜了些。”

      谢三又被她逗笑。

      他买了第二碗,却没立刻喝,只递给长风。

      长风刚接过来,便听谢三道:“尝尝有没有怪味。”

      长风:“……”

      沈云舒看着他,笑意淡淡。

      谢三是故意的。

      他还在试探她的鼻子。

      她没有接招,只低头继续记账。

      等一瓮青梅香饮卖完,日头还没到正午。罗大娘看着空陶瓮,半晌没回神。

      “这就没了?”

      沈云舒把分好的铜钱推给她:“大娘,这是您的。”

      罗大娘看着比平日多出不少的钱,眼眶都亮了:“小公子明日还来吗?”

      沈云舒没有立刻答应。

      她很清楚,第一日新鲜,第二日未必一样。口味要变,量要控,价也要稳。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天天出府,沈家那边会起疑。

      “未必日日来。”她道,“明日仍卖青梅香饮,若我来得及过来,就替大娘把味道再调一调;若来不及,大娘照今日的方子做。新饮等客人先记住这口味再说。”

      罗大娘连连点头。

      回去的路上,阿棠抱着小钱袋,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公子,咱们真的赚了!”

      沈云舒也笑。

      那笑里没有大富大贵的狂喜,只有一种落到实处的安稳。

      她终于摸到了一点这个世道的脉。

      不是沈家正院里那些压人的规矩,不是陆家催婚信上冷冰冰的日期,而是东市街头一枚一枚铜钱落进碗里的声音。

      三两银仍旧少。

      但她已经不再只靠原书记忆活命。

      她回到沈家时,刘嬷嬷正在云舒院等她。

      沈云舒已经在后巷换回女装,发鬓微乱,脸色被她用冷水拍得苍白些。阿棠比她还紧张,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住。

      刘嬷嬷扫了两人一眼:“二姑娘去了哪里?”

      沈云舒垂眼,声音轻轻的:“姨娘那边送了些软糕,我去坐了坐。嬷嬷可是有事?”

      好在林晚娘确实来过,也确实送了软糕。刘嬷嬷没瞧出破绽,只笑道:“陆家送礼来了。太太让姑娘去正院瞧瞧,也好知道陆家待这门亲事的诚意。”

      陆家。

      送礼。

      沈云舒现在听见这两个词,就觉得后背发凉。

      正院比云舒院气派许多。周氏坐在上首,脸上笑意端庄,沈怀谦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神色却不大自然。

      沈云舒隔着帘子看了一眼沈怀谦。

      他今日穿着官服未换,像是刚从外头回来便被叫到正院。他坐在椅上,手指搭着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盏沿。

      那动作很细,却透着不安。

      如果只是陆家送礼,他为何不安?

      几个礼盒打开,茶香立刻散出来。

      沈云舒心头一跳。

      这味道。

      和嫁衣料上的茶味一样。

      面上清雅,底下陈旧,甜香浮在最上层,像用新粉遮住旧墙。

      她甚至不用靠近,就能闻出这不是单纯好茶。

      陆家小厮笑道:“这是我们夫人特意给二姑娘备的养身茶,说二姑娘病后体虚,寻常药补伤胃,茶性清和,最宜慢养。”

      沈怀谦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晃。

      沈云舒看见了。

      原书里,陆家茶礼是婚约案线第一次露头。

      可她没想到,闻见它时,自己的鼻子会比记忆更快给出答案。

      这茶有问题。

      周氏却只听见“陆夫人亲自备的”,笑意更深:“陆家有心了。”

      沈云舒垂眼,乖顺道谢。

      她伸手接过一小罐茶时,指尖轻轻擦过封口。

      暗红封蜡。

      印纹里有一圈细细纹路。

      她今日买薄荷时,听小贩提过一句,说最近广和茶行有低价茶流进不少小摊,便宜得奇怪。

      广和茶行。

      陆家茶礼。

      沈怀谦失态。

      原书里的账册。

      几件事暂时还连不成完整的线,却已经足够让她警惕。

      夜里,沈云舒将陆家茶样重新包好,藏进男装袖袋。阿棠替她收拾时,忍不住问:“姑娘明日还出府吗?”

      “出。”

      “去找谢三公子?”

      “先去东市。”沈云舒道,“若碰见他,再说。”

      阿棠小声:“可若碰不见呢?”

      沈云舒想起谢三今日买两碗香饮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沉默片刻。

      “应该能碰见。”

      阿棠:“……”

      她也觉得能。

      第二日,沈云舒没有立刻去饮摊,而是先绕到茶市。钱守财不见踪影,广和茶行门口却比前几日热闹。几个小贩正在搬茶篓,篓口封蜡暗红,印纹模糊。

      沈云舒隔着人群看了许久。

      那封蜡,果然和陆家茶盒上的极像。

      她没靠太近,只在心里记下方位,转身往百味饮摊走。

      路过清风茶楼时,二楼窗边有人轻轻敲了敲栏杆。

      沈云舒抬头。

      谢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茶盏,像是等了她许久。

      她心里一动,忽然觉得这人出现得正好。

      谢三垂眼看她,笑道:“沈兄今日来得晚。”

      沈云舒拱手:“路上闻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她抬头看他,袖中藏着陆家茶样。

      “一罐茶。”

      谢三眼中笑意微敛。

      而沈云舒脑中浮现的,是原书里那句轻飘飘的判词。

      沈氏女,病逝陆府。

      她不会让那句话落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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