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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不是菩萨,不是上帝    ...


  •   婚礼之后的日子,比谭清雾想象中安静得多。
      没有蜜月旅行,没有盛大的庆祝。
      他们回到那间三室两厅的新房子里,窗帘是刚挂上去的,浅灰色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边。
      冰箱里的菜是方冉提前塞进去的,冰箱里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和两袋速冻饺子,贴在保鲜盒上的便签写着“新婚快乐,记得吃饭”。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那天婚礼剩下的几束花,已经开始蔫了,但还有几朵白的撑在那里,像一群撑了一整场宴席、终于可以靠在墙边歇脚的宾客。

      他们在家待了三天。

      第一天,两个人睡到中午才醒。
      窗帘拉着,室内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柔软的灰白色,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旧滤纸。谭清雾侧过头的时候,看到程亦殊已经醒了,但没有起来,正侧躺着,手搭在枕头边沿,像在等她的眼睛适应光线之后再确认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开口说:“醒了?”

      “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谭清雾没有立刻起来。她翻了个身,背靠着床头,看着对面那面白墙,墙上还没有挂任何装饰,空着,像一页等待被写满的纸。程亦殊也没有起来,只是换了个姿势,他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起来?”

      “不起。”她的声音被闷在被子里,还有些没睡醒,应该是昨晚被累着了。

      “那你今天想做什么?”

      谭清雾想了想:“不知道。什么都不想做。”

      “那就什么都不做。”

      他们真的什么都没做。下午她靠在沙发上看书,程亦殊坐在旁边翻手机,时不时问她“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换台”。谭清雾一一摇头。
      后来她放下书,看着窗外。窗户朝南,能看到运河,冬天的河面泛着灰绿色的光,两岸的柳树落光了叶子,枝条垂在水面上方,像一幅被洗淡了的水墨画。
      程亦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沿着肩线轻轻落下来,像在确认一件他拿起来太多次、每一次放下去都足够安稳的东西。她靠过去,额头抵着他的肋骨位置,没有用力,像一枚轻轻靠在他身体表面的硬币。

      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在想什么?”声音落在她发顶上方,又轻又近。

      “在想——以前觉得结婚是一件很大的事。”谭清雾说,“现在觉得,它也没有很大。就是住在一起,吃饭,睡觉,看电视。跟之前没什么区别。”

      “那你想让它有什么不同?”

      谭清雾想了想:“没有。这样就很好。”
      他侧过头,下巴搁在她头顶,没有接话。
      室内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一辆车驶过时带起的风声。她听着他的呼吸,觉得那个声音像是整间屋子里最有重量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程亦殊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声音盖过了客厅里电视的声音。
      谭清雾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他正在切番茄,砧板旁边放着一只碗,里面已经打好了鸡蛋,蛋液被搅得很匀,碗沿干净得像刚洗过一样。他做菜的步骤越来越熟练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程亦殊也没有回头,但他问了一句:“看什么?”

      “看你切菜。”

      “有什么好看的。”

      “以前你切菜的时候会切到手指。”

      他放下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但我记得。”

      他转过身继续切菜,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那你以后可以一直看。”

      她靠在门框上,厨房灯的光线落在他肩膀上,把袖口被水洇湿的那一小片痕迹照得更明显了一些。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

      晚上,谭清雾整理书架的时候,从一本旧书里掉出一样东西。她蹲下去捡起来,是那张便签纸,浅黄色的,边角被她折过之后又展平,折痕留在纸上,像一条干涸了却仍然可见的河床。
      她打开看了看,上面那行字——“不是菩萨,不是上帝,是程亦殊。而且他不会走了。”
      她拿着那张便签纸,翻到背面。
      背面那行更小的字还在:“你醒来的时候我出去买豆浆了。”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那个早晨——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她读完第一行字之后翻过来,才看到背面还藏着一行更轻的、几乎被折痕盖住的话。当时她没有多想,现在她觉得那行小字比正面那一行更像他。

      程亦殊从客厅走进来,看到她蹲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纸。他走近了,低头看了一眼:“你还留着这张纸条?”

      “你不是也留着那张吗?”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谭清雾站起来,把便签纸夹回书里,放回书架原本的位置。那本书的书脊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和旁边的教材并排放着,像一段已经被读完的长文,正被安静地收拢在它该在的位置里。
      窗台上的仙客来在台灯下安静地开着,花瓣边缘那圈粉比之前更淡了一些,像一张写满了字、墨水正在慢慢干透的信纸。
      她知道等到明年春天,那盆小的会长出新的花苞,而它们还会在这里继续开下去。
      谭清雾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着那两盆花。程亦殊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被窗帘滤过一层,落在花盆边沿上,像一段被冬天搁置了很久的光。

      她开口,声音不高:“程亦殊。”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这样。吃饭,看电视,吵架,和好,你再买芒果干回来。就这样。”

      程亦殊安静了一会儿:“你想这样吗?”

      “想。”

      “那就一直这样。”

      她站起来,侧过头看着他。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他下颌到耳廓之间的那段弧线衬得很清晰。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握紧,只是让她的手搭在那里:“程亦殊,你那张纸条还在吗?”

      “在。”

      “你写的那张‘不是菩萨不是上帝’呢。”

      他看了她一眼:“也在。”

      谭清雾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旧课本,翻开,里面夹着那张浅黄色便签纸,纸页泛黄,边缘卷起,像一枚被反复翻开又合上的旧信封。她把它抽出来,转头看向他:“你那第一张呢?”
      程亦殊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纸:“在箱子里。”
      “哪个箱子?”
      “书房那个。”
      谭清雾放下手里的课本,转身去了书房。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箱子——那个他搬过来之后一直没拆完的纸箱,放在书房角落,盖子没有完全封上,边角露着半截旧外套的袖子,她路过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但从来没有打开过。
      她蹲下去,掀开盖子,里面是一些旧书和旧衣服,她把最上面的几件叠好的衬衫拿开,底下露出一本旧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被翻过很多次,纸张都软了。
      她打开,翻到中间那一页,看到里面夹着那张纸条——不是她那张浅黄色的便签,是一张更旧的、被裁成窄条的白纸,边缘有些磨损,纸面微微泛黄,像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
      她认出了那上面的字迹。
      是多年前他发给她那条消息的时候写下的:“不是菩萨,不是上帝。是程亦殊。”字迹比他现在的笔迹略潦草一些,笔画之间还残留着当时的力道,像是他写完这几个字之后就把笔放下了。
      纸的背面是空白的,没有那句“你醒来的时候我出去买豆浆了”。
      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在背面补一行小字。

      她拿着那张纸走回客厅,程亦殊还站在窗台前,那两盆花在夕阳里静静地开着,花瓣边缘的那圈粉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它们还在。
      她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和他后来写的那张并排放着。
      一张是窄条的白纸,字迹紧促,笔画收得很快,像在赶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说出口的结尾;一张是浅黄色的便签纸,背面还压着一行更轻更小的话,像在替自己压住前一行的重量。两张纸条放在一起,隔了好几年,一个“是程亦殊”,一个“而且他不会走了”。
      像他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完之后坐了下来,把脚搁在茶几上,不打算再站起来了。

      谭清雾站在茶几边上看着那两张纸条。“程亦殊。”她转过头,他站在窗台前,暖黄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穿过他外套的边缘,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影子。她走过去,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谢谢你回来。”
      她没有说“谢谢你等我”,也没有说“谢谢你没有真的走”,只是说了“谢谢你回来”。

      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膛在她贴近的时候微微沉了一下,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压住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她后背上,沿着脊椎慢慢滑下去,停住。
      他很久没有回应她。后来他低声说了一句:“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她贴着他的胸口,听到那些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声音。那些声音沿着他的肋骨抵达她的耳朵,像很多年前那辆公交车在冬天停靠站台时,轮胎摩擦地面之后缓缓静止下来的声响。她收紧了手臂,让贴得更紧了一些,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她的皮肤,像一扇被合拢了很久的门终于被风推上了。

      那天晚上,程亦殊在厨房收拾完碗筷出来的时候,看到谭清雾正半靠在沙发上看书,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就不动了。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页,上面是一盆花的照片——白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圈极淡的粉,和她窗台上那两盆仙客来很像,但形态更舒展,像是被好好照料了多年之后终于长成了它该有的样子。
      她说:“你看这个。”

      “什么?”

      “仙客来的老株可以活很久。”她转过杂志给他看,“只要根还在,每年都会重新开花。”

      程亦殊看了几秒那页图片,伸手把它从她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弯下腰,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不带试探,也不像第一天学会那样小心翼翼,只是很自然地把嘴唇贴上去,像在做一件已经练习了很久的事情。
      然后他又亲了一下她的嘴唇,她没来得及合拢的杂志被风吹动了一页,像是一声自动翻页的响动,尾音沉入沙发的棉麻布面,安静下来了。
      他的嘴唇很轻地贴着她的,停留了片刻,像两片叶子的边缘被风压在一起,然后又松开了。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闭眼,从第一下开始就睁着,亮亮的,像两枚被洗干净的小石子。
      她说:“你第一次亲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没有解释。
      她也没有说“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她只是把被合上的杂志从茶几上拿起来,翻到刚才那一页,重新摊开,放在膝盖上。她说:“明天我把那盆小的换个大一点的花盆。”
      他说:“好。”

      窗外又下起了雪——很小、很细、像一整张被撕碎了的旧信纸,正在被风慢慢吹散。雪花落在窗台上,先是一片,再是另一片,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白,轻轻地盖着那两盆花的根部,像一件旧外套被叠好之后放在它们身边,已经不需要再被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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