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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会,但方式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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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仙客来开了之后,谭清雾开始收拾那些被她带了一路的东西。
不是搬家式的整理,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她坐在客厅地板上,把行李箱最下面那层纸箱拖出来,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地上。
程亦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目光偶尔落在地板上那些散落的物件上。
她先拿出那个牛皮纸盒子。深棕色的,边角已经被压得有点软了,绳子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的。
她把盖子掀开,里面还是那些东西——浅蓝色的卡片,几张照片,那支干枯的仙客来。花瓣已经碎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还挂在花茎上,颜色褪成了极淡的灰白色,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料。
她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很轻,像托着一片已经干透了的旧空气。
程亦殊放下书,从沙发上走下来,坐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你一直带着?”
“一直带着。”
他把那支干花接过去,没有碰花瓣,只是看着花茎和那截被细线扎过的痕迹。“都这么久了。”
“嗯。”谭清雾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你写的那张卡片吗?”
“记得。”
她从盒子里拿出那张浅蓝色的卡片,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一遍那行字——“仙客来的花期很长。春天到了,还会再开的。”
程亦殊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才说:“那时候我不确定你会不会看到。”
“我看到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地板上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支干花和那张卡片上,像一束被仔细过滤过的光。
他又从盒子里拿起那几张照片——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海边的背影,书店二楼桌面上那杯喝了一半的芋泥波波,公交车上隔着车窗拍下的灰蓝色傍晚。
然后他把那个盒子翻到底,看到信封里还有什么东西——用一层薄薄的棉纸包着,拆开来是一小束干透了的紫罗兰。
他动作停了片刻。“这个你也留着?”
“当然。”
“什么时候放的?”
“搬家的时候。从家里抽屉翻出来的,就一起放进去了。”
程亦殊看着那束紫罗兰,过了很久才说话。“那次花店很远,我坐公交跑了三个区。”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外套口袋里那张车票,你扔在垃圾桶里,我看到了。”
程亦殊看着她,她坐在他旁边,侧脸被阳光照得柔和,手里还拿着那束干紫罗兰,像在端详一件刚被人从河底打捞上来的陶片。
“那张车票你留着?”
谭清雾摇了摇头。“没有。但我看到上面写的是郊区的站名。”
他没有再问下去。
谭清雾把紫罗兰轻轻放回盒子里,和其他东西一起,盖子没有合上,敞着,像在让那些旧物件重新晒一次太阳。
程亦殊坐在她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开口说:“那时候我想过很多次,如果你知道了那些事,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蠢。”
“哪件事?”
“帮你扛处分,推开你,去机场又不让你知道。每一件事都做得不像一个正常人该做的。”
谭清雾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卡片拿起来,指尖沿着那行字的笔迹轻轻描了一下。
“程亦殊。”
“嗯。”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做那些事吗?”
程亦殊想了想,说:“会。但方式会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至少会告诉你一声。”
谭清雾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那张卡片放回盒子里面,把盖子合上了。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以后别这样了”,只是把那支干花也放了进去。
“那就行了。”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铺在楼下的人行道上,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毯子。她伸手拉住程亦殊的手腕,没有握他的手,只是搭着,像很多年前在机场停机坪的铁丝网边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拉住的动作。手腕的骨骼比记忆里突了一些,是瘦过之后又慢慢回来的轮廓。
“程亦殊。”
“你以后做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程亦殊看着她。“好。”
他安静了一瞬,像是在心里把“我会告诉你”这几个字重新过了一遍。“我会告诉你。”
谭清雾松开他的手腕,把那个盒子放在书架最下面一层,紧挨着她从国外带回来的那本旧课本。那本课本的书脊已经有些开裂了,像一棵树在最瘦的那一年曾停止向上生长。
那个傍晚他们一起下楼吃饭,走在霖江灰蓝色的街道上,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残留的水渍上,映出碎碎的亮光。
她走在他右边,程亦殊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握住了。她没有缩回去,也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让他的手扣住她的手指,像两块被时间打磨过无数次的石头,终于找到了可以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的棱角。
回到楼上之后,谭清雾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旧课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页已经泛黄了,边缘被翻看过很多次,带着隐约的褶痕。
她摊开来看,是他很久以前写的那句“不是菩萨,不是上帝。是程亦殊。”
她站在书架前低头看着那行字,字迹已经有些褪了,但每一笔都还能看得清清楚楚。
程亦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你还留着这个。”
他伸手从她身后越过肩膀,指尖轻轻落在纸条边缘,停了一拍,像是隔着薄薄一层纸在辨认旧时的字迹。
他说:“那时候发完这条消息,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我了。”
谭清雾靠着他站着,他的肩膀在她身后,贴着她的背。“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现在呢?”
谭清雾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现在知道怎么回了。”
她把纸条叠好,夹回课本里,放回了书架上。
程亦殊看着她,双手又缠到她的腰上,低头吻了下去。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黄色的,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把它们叠在一起。她的脚边摞着几本她暑假用过的旧教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顺手理齐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面上的一片枯叶,翻了个身,又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