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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选择   北区战 ...

  •   北区战地医院有一个不算正式的职能:前线医疗补给站。
      所谓“补给站”,就是当北边驻军的军医处理不了重伤、或者营地资源不足的时候,伤兵就会被往南送。送三十公里,送到Dean的医院来。
      Dean接手北区医院的第一天,周蘅就跟他说过这件事。
      “北边有三个前哨站,每个站配一个军医,能处理简单的枪伤和骨折。重伤、感染、需要手术的,都会往我们这里送。”周蘅当时指了指墙上那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位置。
      Dean站在地图前,目光沿着那些红点往北移动。最北边那个,离国境线只有不到二十公里。
      李佩恩就在那片区域。
      这天下午,Dean正在办公帐篷处理着文件时,小晓掀开帐篷走进来。
      “Dean医生!”他急但不慌。这是他训练有素的表现,“北边送来两个伤员,都是爆炸受伤,需要马上手术!”
      Dean的手顿了一下。
      北方。伤员。
      会不会跟李佩恩有关?
      Dean把这个念头掐掉了。不是时候。他放下笔,站起来,椅子在他起身的时候往后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他快步走出办公帐篷。他从护士手里接过白大褂套上。袖子还没完全穿好,他就已经开始问了。
      “伤员在哪?”
      “三号帐篷。陈医生在等您。”
      Dean掀开三号帐篷的时候,先看到的是两个担架。迷彩的帆布面,边缘被血浸成了暗褐色,有些地方已经干了,有些地方还是湿的,在灯光下反着暗沉的光。担架上躺着两个人。一个腿部被炸伤了,裤管被剪开,露出来的小腿上缠着临时止血带,止血带下面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另一个胸部受伤,脸色发白,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呼吸又急又浅。陈医生蹲在他旁边,正在做胸腔闭式引流。引流管插进去的瞬间,暗红色的血顺着管子流了出来,在透明的塑料管里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线。
      Dean走过去,拿起挂在床尾的片子,对着光看了一眼。灯光透过胶片,把骨骼和阴影映成黑白分明的图案。腓骨断端错位,胫骨还好,软组织损伤严重,需要清创。他把片子放下,大脑里已经开始排练手术的步骤。
      “陈医生,你负责这位伤员。”Dean 指了指胸部受伤的那个,“张医生,那位伤员归你。”
      两个人点了点头,推着担架往外走。护士们跟在旁边,有人举着输液瓶,有人抱着急救包,有人手里捏着一张刚签完字的手术同意书。
      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进来的是护士。她进来的瞬间,帘子被掀起了,让Dean从这个缝隙里,看到了外面等待的人。
      李佩恩。
      他站在院子里,脸上还有灰。是爆炸扬起的尘土落在他脸上,被汗粘住了,在颧骨和额头的部位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污迹。
      Dean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受伤了吗?”Dean问。
      那个护士转过头,顺着Dean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李佩恩,又转回头。
      “没有。他是护送伤员过来的。”
      Dean放下那张片子。胶片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塑料碰撞的脆响。
      佩恩的部队,从上到下,都知道。知道他在战地医院当医生的爱人,知道他爱人从南边主动申请调到北区来的。
      Dean走出帐篷。医疗站的院子不大。Dean扫了一圈,看到了李佩恩的身影。
      李佩恩坐在院子角落的一截水泥台阶上。那个位置没有阳光,是整面墙投下的阴影,凉快一些,也隐蔽一些。他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的水壶,那种老式的、拧开盖子可以直接对着嘴喝的那种。他正在喝水,喉结上下滚动着,喝得很急。大概是刚把伤员送到、交接完手续之后才有空喝这第一口水,大概是太着急了,从任务开始到这的路上一直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Dean看见他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太久没见了。虽然确实很久了,从上一次见面到现在,快三个月。但Dean在看见李佩恩的瞬间,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的Alpha本能释放出了一丝极淡的安撫信息素。
      那丝气息从他身上散出去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身体看到了自己的Omega,然后自动释放出了一丝“我在这里”的信号。
      院子里还有别人。Dean在信息素散出去的零点几秒之后就意识到了,然后立刻把它收了回来。
      但李佩恩感觉到了。
      他回过头,看向Dean。
      Dean走过去。李佩恩从台阶上站起来,把水壶的盖子拧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Dean想再往前迈一步。想伸出手抱住这个人,想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闻他信息素的味道。
      但他没有。
      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李佩恩今天的站姿和平时不太一样。
      Dean认识李佩恩的站姿。那双脚的距离、重心的分配、肩膀的开合度、手臂的自然垂落角度。这些细节Dean观察过无数次,已经像指纹一样刻在了他的DNA里。他从一个站姿就能判断出李佩恩今天累不累,心情好不好,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今天李佩恩的站姿,重心偏右。
      “你受伤了。”Dean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李佩恩看着他,认真地回答:“没有。”
      “你站的重心在右腿上。”
      李佩恩皱着眉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看了几秒自己的脚,抬起头,表情里有一种诚恳的困惑,像一个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哪道题。
      Dean看着他那张脸,那张写满了“我真的不知道”的脸,忽然觉得很无奈。他努力去保护他,但他在受伤的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
      “受伤了吗?”Dean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李佩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注意力从外面拉回到自己身上,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但确实没有不适感。
      “应该没有。”他说。
      Dean愣了一下。
      “应该?”他重复了一遍。
      “我没感觉,”李佩恩的声音很平,“你不说,我没发现。”
      Dean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诚恳不是装的。李佩恩是真的不知道。他真的可以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在保护别人的时候,完全感受不到自己受伤。
      Dean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李佩恩的手腕,带着他往普通伤员的帐篷走去。力道不重,但不容置疑。
      Dean把他带到帐篷角落里的一张病床前,拉开床边那道布帘。帘子在金属滑轨上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布帘合拢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隔开了一层。
      “把衣服脱了。”他说。
      李佩恩看了他一眼。
      “检查。”Dean说。
      李佩恩开始解军装的扣子。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利落,一颗一颗地解开。他把外套脱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他撩起里面那件军绿色短袖的下摆,把布料一点点往上卷,露出后腰偏左的位置。
      Dean绕到他身后。
      然后他看见了。
      在李佩恩的后腰偏左的位置。
      那道伤口大约六公分长,不深不宽,像被什么薄而锋利的东西轻轻划了一下。大概是爆炸时飞起的碎片。血已经止住了,只在伤口的最深处还残留着一条暗红色的、微微翻开的裂口。
      Dean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疼他。
      李佩恩的身体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
      “疼吗?”Dean问。
      “??有一点。”
      Dean收回了手。
      他拉过来放着急救用品的不锈钢推车。他从推车上拿出碘伏棉球、纱布和胶带。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但很安静。
      李佩恩站在那里,衣服撩着,露出后腰那道伤口和一小截精瘦的腰身。
      Dean走回来,在他身后蹲下。他的视线和李佩恩的后腰平齐。那些细小的、旧的、已经变成白色细线的疤痕,像一张被反复修改的地图,画满了李佩恩的身体。有些疤痕他已经看过了,有些是新的。
      碘伏棉球碰到伤口的时候,李佩恩的身体又绷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Dean低下头,开始清理伤口。
      这个二人的小空间很安静,只有碘伏的味道在空气中扩散。
      Dean一边清理一边想。
      他见过李佩恩身上的很多道伤口。胸口那道最长最深。还有一些小的、浅的,分布在手臂、肩膀、后背、腿上。每一道伤口都有一个Dean不知道的故事。
      这些伤口是Dean不在场的证明。
      他讨厌这些证明。
      Dean把伤口清理干净。他把镊子放回推车上,把用过的棉球丢进废物桶。
      他没有站起来。
      他蹲在李佩恩身后。一只手还按着纱布的边缘,指尖贴着胶带的末端,指腹底下能感觉到李佩恩的体温。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刚刚被覆盖住的皮肤上。纱布下面是伤口。伤口下面是肌肉。肌肉下面是骨头。骨头下面是—
      是他的心。
      “叶珩。”李佩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Dean抬起头。
      他跪在地上,李佩恩站着,衣摆还撩在手里,露出了后腰那一截精瘦的、皮肤偏白的、布满了细碎疤痕的腰身。帐篷的灯光从Dean的斜后方照过来,把他自己的影子投在李佩恩身上,影子的轮廓刚好覆盖住了那块纱布。
      Dean看进李佩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俯视着他。从这个角度看去,李佩恩的下颌线比平时更明显,喉结的轮廓也更突出。他的表情是平和的。
      Dean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件事。
      那时候他还在医疗站做无国界医生。有一天,他接到一个重伤员。
      昏迷、失血、多处弹片伤。送到的时候血压已经掉到了六十,心率快到监护仪一直在报警。
      那个人被抬上手术台的时候,军装被剪开。布料被剪开的那一瞬间,Dean看到了里面的身体。
      那具身体上布满了伤口和淤青。有一些是旧的,有一些是新的。
      Dean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李佩恩。
      Dean在那个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胸腔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收紧,紧到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快要被捏碎了,紧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因为他是医生。因为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他的病人。因为他的爱人受了伤,他不能慌。
      那台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Dean取出了李佩恩体内的三块弹片。他修补了两处血管损伤。输了一千二百毫升血,血袋挂在输液架上,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缝合最后一针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因为后怕。
      李佩恩在手术后昏迷了两天。那两天里,Dean没有离开过病房。他坐在床边,握着李佩恩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他看着李佩恩的脸,等他睁开眼睛。
      李佩恩醒来后,Dean握着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作为一个S级Alpha,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但那一刻,他控制不住。
      他差点失去这个人。
      从那天起,Dean做了一件事。
      他辞去了无国界医生的工作。他申请加入国家援外医疗队。
      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下一次李佩恩受伤的时候他不在,他会后悔一辈子。
      Dean想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李佩恩在的地方。
      李佩恩爱这个国家,愿意为它流血、受伤、甚至牺牲。Dean也爱这个国家。但他更爱李佩恩。
      所以他来了。跟着这个人,从南到北,从后方到前线,从安全的地方到危险的地方。他不能替李佩恩挡子弹,不能替他去执行任务,不能替他承受那些伤和痛。
      但他可以在李佩恩受伤的时候,是第一个握住他的手的人。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Dean的名字。大概是又来了新的伤员。
      Dean从回忆里抽身出来。
      他看着眼前的李佩恩。后腰上贴着纱布,衣摆还撩在手里,安静地看着他。
      Dean伸出手,把李佩恩撩起来的衣摆放下来,抚平。
      然后他站起来,把李佩恩抱住了。
      Dean的手臂环过李佩恩的肩膀,把他拉近,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两层衣服叠在一起。
      李佩恩微微低下头,把脸埋在Dean的肩窝里。他的呼吸喷在Dean的颈侧,温热的、湿润的。
      Dean松开了他。
      “伤口不深,”Dean说。他的声音已经变回了那个冷静的、专业的医生。“三天内不要沾水,不要做剧烈运动。后面痒了别抓,让痂自己掉。”
      李佩恩点了点头。
      “那两个伤兵,情况怎么样?”他问。
      “还在做手术。”Dean说。
      李佩恩沉默了一下。意思就是Dean也不知道,要做完手术,才可以回答。
      “我该走了。”Dean说。
      “嗯。”李佩恩应了一声。
      李佩恩拿起椅子上的军装外套,穿上,一颗一颗地系好扣子。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不到半分钟就恢复了那个Dean熟悉的、一丝不苟的军人形象。
      Dean掀开布帘。帘子在金属滑轨上又发出了一声细碎的哗啦声,像在为他们的短暂相聚画上一个句号。他的手顿了顿,回头对着李佩恩。
      “下次自己先检查一下,別受伤了不知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李佩恩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
      Dean走出帐篷,走向手術帐篷的方向。
      他们都还有各自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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