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相》故国

1、重逢 上元县

　　上元县隶属应天府，为八朝古都，现在也时常有人称其为金陵，前代皇帝迁都后松散了许多。吕尚至上任知县两年来倒是比翰林院清闲不少。
　　偶尔听到京都的消息，他都觉得恍然隔世的样子，那些事情也已经离他很远了，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有些事情也许是注定的，正如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吕尚至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这样想。
　　秦淮河两畔波光闪烁，灯火通明，应天府的知府在某些方面可算是一把好手。 花船上语笑妍妍的歌女踏着步子将自己摔进这些达官贵人的怀里。人群中的王彦铭若有所觉，回头看向了吕尚至。
　　四目相对，吕尚至垂下眼眸，上前恭敬道：“上元知县吕尚至，见过御史大人。”
　　知府笑得一团和气，今日本是为新来的大人接风洗尘，按理来说朝廷来人该由知府接见，吕尚至身为知县，品阶并不适合这类场合。可应天府的知府混迹官场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这位吕知县为嘉佑二年的状元，是内阁王大人的门生，如今在地方历练怕是为学生积攒履历罢了。
　　散了席，知府殷勤地为新到的王大人安排居所，王彦铭摆了摆手，带着笑意推辞了几句，随后目光便落在了两年无音信的弟子身上。
　　吕尚至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散漫多时，一时未能领会恩师的意图，只是讷讷地看着一众人。
　　王彦铭失笑道：“不请我回去坐坐吗？” 话中竟难得地透着几分暖意。
　　凝晖堂位于县衙府邸后方，临水而建，幽静雅致，原是前知县用来作藏书之用，吕尚至赴任后改作书房，日常起居也在此处。
　　正是掌灯时分，院中不时吹过一阵晚风，竹影在窗纸上一点点颤动，一切仿佛又回到从前，吕尚至走了一步棋，目光几不可查地瞥了眼坐在对面的人。
　　王彦铭敲了下棋子，先开了口，“两年了，在这待得怎么样？”
　　年少时，教书的夫子曾一遍遍地讲过《晋书》，北方的祸乱将起时，门阀世家们争相渡过河水，来到南方这座都城，那时人们称它为建康。这座城里积蓄了三百年的繁华与哀歌，思念故土的将军困守孤城。
　　清歌痛饮高楼上，直将热血报君王。那也只是二十岁的他才有的心境。
　　他不想再留在那座京城，旧事像陈年的雨水，无时无刻不在心中漫延，最后终将变得面目全非。
　　手中的白子无知觉中落了地，发出砰然的响声。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王彦铭平静的神色，于是便将要出口的那句话缓缓压了下去。这并不是可以由得自己选择的，他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