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续章》应舞洲

9、温度计 见鬼了

　　成今夏见陆章强撑在门边，紧张地去扶他，“真生病了？给你打语音不接，按门铃也没反应，要不是我今天来给你送粽子，都发现不了……”

　　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陆章身形倏然一晃，成今夏本能伸手，手掌下是触感清晰的紧实薄肌。

　　房间暗着，客厅的落地窗透进的阳光只洒在成今夏一人身上，她都没注意门内靠着的人赤裸着上半身。

　　嘶——

　　成今夏想松开手，趁人病吃人豆腐可不好，但是陆章好像已经耗尽所有力气，软绵绵地就往成今夏身上栽。

　　总不能把人往地上丢吧。

　　成今夏只得急急忙忙搂住他的腰，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用全身力气撑着他往床边挪，拖着他进一步退半步。

　　踉踉跄跄地好不容易将人扶回床上，让他靠在床头，成今夏累出一身汗，像个憨厚的老农民抹一把额头，喘着粗气。

　　陆章眼睛半掀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只有四十五公斤，扛一个身高一八几的成年男人短短几步路就快虚脱了。

　　成今夏仰头无奈叹气，算了，一家人，好人做到底。

　　她伸手把床头灯打开调到最低亮度，走出房间，去客厅拿药端水。

　　扯开纸袋看了看，还算懂点事，应该是在还没病迷糊前下的单，袋子里体温计，退烧药，退烧贴买得齐全。

　　成今夏倒了杯水，拿着袋子返回房间。

　　手背轻轻贴一下陆章的额头，就知道烧得不低，捏开他的嘴往里丢了片退烧药，把水杯抵在他唇边，“喝，咽。”

　　又甩了甩究极old school的水银温度计，塞进他咯吱窝让他夹住。

　　陆章嘟囔一声，手臂一甩，温度计掉下来。

　　成今夏塞回去。

　　温度计掉下来。

　　成今夏塞。

　　温度计掉。

　　成今夏用退烧贴猛拍他的脸，“耍我？”

　　陆章无知无觉，成今夏不知道第几次叹气，耐着性子撕开退烧贴后面的贴纸，啪得贴在他额头上。

　　病号已经完全不清醒了，和他生气也是干生气。

　　成今夏干脆把人放倒，让他侧躺着，正好牢牢夹住温度计。

　　走到客厅，成今夏拿起手机回复单明月和陈舜，又给夏容打电话解释这一突发情况，说自己晚点再回家。

　　夏容爱心泛滥，叮嘱一番注意事项，还问要不要她也过来看看。

　　成今夏说她大惊小怪：“只是发烧而已，药已经喂了，问题不大，实在不行我一会儿直接送去医院”
　　接着酸溜溜地说：“你这么关心他啊。”

　　“你这孩子，陆章一个人在湾市打拼不容易，都是亲戚，互相照看一下应该的……”

　　“哎呀好了好了，挂了，我照看亲戚去了。”

　　时间差不多，成今夏回到房间抽出温度计，对准角度眯着眼去看那条银色的细线。

　　三十九度二，高烧。

　　怪不得这人意识不清到被人卖了都不晓得。

　　堂堂一个买得起别墅的总裁，干什么去了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看他皱着眉缩成一团难受的样子，成今夏去浴室翻腾柜子，摸出几块标签还没拆的新毛巾，扯掉标签，用冷水打湿毛巾给他擦脸，擦脖子。

　　房间窗帘也紧闭着，牢牢隔绝外面的朝晖漫天，蝉鸣声越过日晒，越过玻璃，越过窗帘，传进成今夏耳朵里时只剩一丝影影绰绰的幻听，似有若无。

　　静谧昏暗的台灯下，陆章起伏的胸口和轮廓分明的腹肌上附着一层薄汗，反射出玉色的光泽。

　　成今夏莫名觉得嗓子有点痒，难道湾市也有柳絮，飘进了家门，好像还被成今夏吞进肚子里，搞得她的五脏六腑也痒痒的。

　　这人是发烧还是发骚。

　　成今夏心里不由自主地蹦出这句很猥琐的话。

　　网络你害人不浅。

　　成今夏敷衍地擦了几下陆章的胸膛就丢开了毛巾。

　　她去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拿出几瓶冷藏的矿泉水，塞到陆章脖颈里和左右肘窝处让他抱着降温。

　　被她不客气的动作打扰到，陆章哼了哼，想睁开眼看是哪位土匪在上下其手，但是眼皮发沉，思绪粘稠，很快又睡过去了。

　　哼屁！我从来没这么当孙子似的照顾过别人。陆章，你欠我的拿小鱼干已经还不起了。

　　成今夏自觉仁至义尽，很想就此跑路，但又良心不安。

　　我们社会主义接班人还是太有责任心。

　　踌躇片刻，成今夏认命地坐回客厅沙发，打算等到晚上看看陆章的烧退得怎么样，要是不退她可没耐心折腾了，直接送他去医院打两针。

　　忙到现在坐下来，成今夏才有工夫打量陆章的房子，和她家一样的户型，没有什么风格可言，黑白灰就可以概括的，完全极简的装修，极简到只有最基本的家具。

　　不像成今夏家，进门有可爱的吐司造型换鞋凳，客厅有中古日落设计感的落地灯，角角落落都是精心搭配的细节。

　　陆章的家只能说把实用贯彻到极致。

　　靠在沙发上玩着游戏打发时间，成今夏不知不觉间盹过去了。

　　再度醒来，成今夏迷迷糊糊听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一时还以为是下雨了。

　　转头看向窗外，晚霞余晖似锦，没有下雨，也不曾下过雨的样子，水声这时候停了下来。

　　成今夏意识到了，猛地起身奔向浴室，把开门走出来的陆章堵了个正着。

　　“你洗澡了？！发烧你怎么敢洗澡的！”成今夏拦着他恼怒质问。

　　陆章打开门带出一团潮热水汽，发丝坠着要落不落的水珠，被吓到也没什么反应，迟钝地看了她两眼，有些心虚：“我量过体温，已经降下来了。身上都是汗我不舒服。”

　　呵呵，去医院你就舒服了，给你来两针你就舒服了。

　　“你立刻洗澡很容易再烧起来的。”这太不尊重他人的劳动成果了，成今夏无能狂怒，怒也没用，澡都洗完了，当事人唇红齿白热腾腾的穿着浴袍无辜地看着她。

　　浴袍？！

　　非礼勿视，成今夏赶忙转身背对他，“你赶快收拾好，过来吃点东西。”

　　成今夏到厨房把提前点好的瘦肉粥倒在锅里，拉开火温热，盛出一碗放到餐桌上，又倒了杯温水放在旁边。

　　陆章从房间走出来时已经恢复一贯的平静模样了，但是比在外少了几分克制和端正，他穿着柔软白色长袖黑色运动裤，刚洗过的头发柔顺垂下，眉眼还带着几分懒散倦怠的病气。

　　成今夏把粥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瘦肉粥，吃吧。”

　　陆章慢吞吞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见他状态还可以，成今夏不打算多留，“晚点记得再量个体温，看要不要再吃一片退烧药，上一次是两点左右吃的，说明书上说起码要间隔6-8个小时才能再吃，你注意时间。”

　　“你要走了？”陆章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鼻音显出几分委屈。

　　成今夏莫名有些脸颊发毛，用手指挠了挠，“我看你也清醒了。”

　　陆章点亮手机，“现在已经七点了，吃了饭再走吧。”

　　成今夏一拍脑袋，连忙在家庭群里拍了拍夏容：妈，给我留饭了吗？

　　夏容直接发来一张照片，是几个小碟子，晚上吃的家常小炒，夏容和成钟述都吃过了，给成今夏每样都留了一点。

　　成今夏：么么！我马上回去！
　　夏容：陆章怎么样？
　　成今夏：清醒了，我准备功成身退了
　　夏容：好，辛苦了，快回来吃饭吧

　　成今夏抬头说道：“家里留了饭，我回去吃饭了，你这几天好好修养，你知不知道你白天烧到三十九度多。”

　　陆章沉默吃着粥，点点头，问她：“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成今夏没好气地说：“我不是要给你送粽子吗！结果你语音打不通，门铃也没动静。粽子给你放冰箱了，等好了再蒸了吃。哦对了，我还没有你电话，你电话记得发给我。”

　　陆章好脾气地任她发牢骚，温和开口：“好，现在发你，那你怎么进来的？我给你开的门？”

　　成今夏冷笑：“你虚得跟软面条一样，房间都走不出，还有本事给我开门？”

　　陆章：……

　　成今夏见他垂眸颤睫，有些可怜，没再故作装凶，缓下口气跟他解释：“姐夫有你家的密码，他给我的。”

　　成今夏曾经发高烧在医院左手吊水，右手用电脑边跑数据边改PPT，现在回想起来都想扇自己几个巴掌大骂傻叉。

　　身体是自己的，PPT算个屁啊，吭哧吭哧给别人打工，不顾身体忘乎所以，纯纯把自己当耗材，熬坏了身体，公司只会无情地从千万份简历中挑一个新人。

　　看陆章这样，成今夏难得跟他推心置腹，劝他创业有拼劲是好，拼出来的都进自己口袋，比打工人傻傻卷要划算多了，但是——

　　“但是你看，你赚那么多钱，现在只能喝粥，生病了该三十九度二还是三十九度二，几百万红钞票拿出来摆这里并不能让你退烧，十几块的退烧药和几块钱的冰镇矿泉水反而能让你退烧，哦，还有助人为乐的我。”

　　在成今夏自觉犀利客观到位的劝说里，陆章喝完了粥，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认真听讲。

　　成今夏讲得有些投入了，看他吃完，才意识到自己滔滔不绝了好一阵，咳了咳，以“身体是1，其他一切都是0”这句俗套名言结束演讲。

　　“行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对了，房门密码被我知道了，你记得换一个。”成今夏站在玄关穿鞋，提醒陆章。

　　陆章毫不在意，“不用换，160615，你有需要随时进。”

　　神经，我有什么需要，还随时进。
　　烧糊涂的人什么话都往外说。
　　成今夏暗戳戳翻了个白眼。

　　白天一整天状况一个接一个，成今夏没有空闲留给这串数字，现在从陆章嘴里又说了一遍出来，成今夏好像觉得有些熟悉。

　　这串数字……

　　成今夏停下动作，嘴里默念，“16……06……15……”
　　“你这个密码是日期？16年，6月……”

　　“是不是我们那届毕业典礼的日期！”成今夏有种破解谜题的兴奋感。

　　见她猜出来，陆章顷刻间笑得风光霁月，“你还记得。”

　　“记得啊，16年6月，高考大事件，很难不记得，毕业典礼正好就在正中间15号那天，很好记。”成今夏得意一挑眉。
　　“但是你也太夸张了，高中这么刻骨铭心的吗，连密码都设置成毕业典礼。”

　　即使同是学霸，成今夏也不能理解陆章的想法，哪怕她学习很好，高三和高考对她来说也是噩梦，回忆就要打寒战。

　　看重生小说的时候，成今夏甚至还想着，如果她重生，绝对不要重生回高中，再来一次高考她可承受不了。

　　陆章笑得更加灿烂，笑里有笑，神秘莫测，“那天是比较，记忆犹新。”

　　“哈哈，是吗。”成今夏只当他脑回路清奇，嘴里敷衍应承着，要开门告辞。

　　但是沉睡已久的直觉霎时上线，早不反应晚不反应，偏偏这个时候感应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六感在飞秒间分析着陆章刚刚刻意重复的160615，他刻意强调不改密码，刻意说出“记忆犹新”的台词，还有刻意的笑，怎么分析怎么不怀好意。

　　第六感分析结果出来了。

　　老天鹅，他不会记得那天她乘人之危的举动吧！

　　成今夏因为这个离奇的想法而僵住，保持着手推开门，一脚在外，一脚在内的姿势。

　　耳边传来幽幽的疑问：“怎么了？”

　　啊！——

　　成今夏尖叫一声跳出门外，捂着锤鼓似雷的心跳。

　　还不如闹鬼，还不如闹鬼呢！！

　　成今夏咽了咽口水，慢动作转过身端详陆章的表情。

　　室内灯光暧昧，楼梯间顶灯明亮，男人面容淡淡地站在交界处，她看不清陆章的眼神，只看到陆章勾起的嘴角缓缓张开要说话的样子。

　　成今夏生怕他不说话，又生怕他说鬼话，一把将他推进家，迅速关上门，用高中接力跑的速度冲进电梯，狂按关门键几十下，肾上腺素的加持下这一系列动作连贯流畅。

　　直到跑出云湾府大门，成今夏才回过神，扶着膝盖直喘气。

　　门口的保安大哥小心翼翼地从窗口伸出头瞄她，欲言又止。

　　成今夏对着他讪笑一下，发自内心地松一口气：“没事，见鬼了。”

　　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