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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是我选择的人 家庭聚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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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聚餐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中快。
沈父提前三天打来电话,语气不容拒绝地说周末家里吃饭,亲戚都来,让沈珩带着叶羽一起。沈珩挂了电话后站在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次卧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叶羽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听到敲门声抬了抬眼皮:“进来。”
沈珩推门进来,没有坐下,就站在门边,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来说这件事。他踌躇了两秒才开口:“叶羽,这周末家里有个聚餐,很多亲戚都会来。”
“又要吃饭?”叶羽皱了下眉,想起上次在餐厅的经历,表情臭了几分。
“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
“去呗,”叶羽把手机扔到一边,语气无所谓,“反正上次也去了,不差这一回。”
沈珩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好。”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像是一个知道前路不好走、但依然选择往前走的人。
叶羽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
周末很快就到了。
沈家的老宅在城北,是那种带院子的大房子,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处处透着一股老派的讲究。叶羽跟着沈珩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叔叔婶婶、姑姑姑父、表兄妹堂兄妹,十几口人把偌大的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叶羽一进门就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齐刷刷的,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带着一种审视的、掂量的、隐隐约约带着些不屑的意味。
他臭着脸,面无表情地跟在沈珩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沈珩的母亲最先迎上来,笑着拉住叶羽的手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态度比上次亲近了一些。叶羽微微点了下头,叫了声“妈”,声音不大,但客客气气的。
沈父坐在主位上,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事情是从落座之后开始变味的。
沈珩的婶婶是个五十多岁的beta女人,保养得宜,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但那笑意从来到不了眼睛里。她端着茶杯,上下打量了叶羽几遍,笑吟吟地开口了:“这就是珩儿媳妇?哦不对,是珩儿他……先生?”
她故意在那个称呼上停顿了一下,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叶羽没说话,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
“长得倒是周正,”婶婶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可惜是个beta。珩儿这孩子,从小就出挑,我们都说他将来肯定是要配一个顶好的omega的,谁知道——”
“嫂子,”沈珩的母亲适时开口,语气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孩子们的事,随他们去。”
婶婶笑了笑,没再说下去,但她身边的小姑接了话茬。
“话也不能这么说,”小姑一边剥橘子一边慢悠悠地说,“珩儿是沈家的长子,将来是要接掌家里的。找一个beta,以后应酬场合怎么办?人家都带omega太太,他带个beta……”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叶羽一眼,把后半句吞了回去,但谁都听得出来那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叶羽面无表情地把水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沈珩坐在他旁边,脊背挺得很直,端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沈家的远房表姐——一个嫁了豪门alpha的omega——坐在对面,一边给孩子擦嘴一边笑着说:“我听说叶羽是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做什么的来着?”
“市场。”叶羽简短地回答。
“哦,市场,”表姐的笑容很甜,甜得发腻,“那很辛苦吧?一个月能挣多少?有没有……两万?”
她说“两万”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好像这已经是一个很体面的数字了。但在座的谁都知道,沈家随便一个项目打底就是七位数。
叶羽抬眼看了一下沈珩。沈珩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但他没有发作,而是转头看向叶羽,目光里带着一种探询的意味,像是在问:你要我开口吗?
叶羽轻轻摇了下头。
他不想让沈珩替他出头。这种场面他见多了——beta在社会上走到哪里都是不上不下的,被嘲讽、被看轻、被当作“不够格”的存在,他早就习惯了。犯不着为了几句话就闹得一家人不愉快。
“不到两万,”叶羽平静地说,“够用就行。”
表姐“哎呀”了一声,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但那个表情比说了什么还让人难受。
饭吃到一半,沈珩的大伯忽然开口了。他是长辈里最有分量的一个,年轻时跟着沈父一起打江山,在沈家说话很有分量。他放下酒杯,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不容置疑的口吻说:“珩儿,爸跟我说了,下周周家的寿宴你去一趟。周衍那孩子不错,家世好,人也周正,认识认识没坏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当叶羽不存在一样。
叶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夹。
沈珩放下筷子。
那个动作很轻,但整个餐桌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沈父皱着眉,沈母面露担忧,婶婶和小姑交换了一个“我就说吧”的眼神,表姐低头假装给孩子擦嘴,耳朵却竖得老高。
沈珩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大伯脸上。
他的表情依旧是温和的——那种沈珩式的、招牌式的温和。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像是一盏灯被拧小了火焰,从温暖的橘黄变成了冷冽的白。
“大伯,”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已经结婚了。”
大伯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我说了,就是认识认识,又不是让你怎么样。再说你这婚姻——”他看了叶羽一眼,那一眼里甚至带着一点怜悯,“家里安排的,走个形式,谁不知道?一年以后的事,现在也该打算起来了。”
饭桌上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叶羽低垂着眼,盯着面前的碗碟,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他想反驳,想说“关你什么事”,但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愤怒——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不是因为自己被贬低。
是因为这些人理所当然地把沈珩的婚姻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把他叶羽当成了一个随时可以替换的零件。好像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好像他的存在与否根本不值得被考虑。
他正要说点什么,身旁的沈珩忽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珩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表情都还是温和的——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换了个人。那种alpha的信息素无声无息地释放了出来,不浓烈,不咄咄逼人,但足够让在场的人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压迫感。
松木的味道变得深沉而凌厉,像是一片安静的松林忽然起了风。
大伯的脸色变了一下。
沈珩看着大伯,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伯,有件事我想跟您说清楚。”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视着大伯,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第一,我和叶羽的婚姻,不是走形式。家里安排是一回事,我认不认是另一回事。我认了,所以他是我的伴侣,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话而改变。”
叶羽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沈珩。
沈珩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稳:“第二,周家的寿宴我不会去。周衍是谁,长什么样,跟我没有关系。我已经结婚了,没有再认识别人的打算,也没有再认识别人的必要。”
大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沈珩没给他机会。
“第三,”沈珩的声音沉了沉,那抹温和的笑意终于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不容置疑的郑重,“叶羽是我选择的人。你们可以说他不好,但请在我听不到的地方说。在我面前——在我面前贬低他、质疑他、甚至当他不存在,这种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沈母低下头,用帕子掩住了嘴角,眼角微微泛红。沈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婶婶和小姑面面相觑,表姐终于抬起了头,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甜笑早就挂不住了。
叶羽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从没听沈珩说过这种话。从没听过沈珩用这种语气说话——平静的、坚定的、没有半分犹疑的,像一个终于不再藏锋的人,把一直收在鞘里的剑拔了出来,不是为了伤人,只是为了护住身边那个人。
大伯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冷哼一声,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没再说话。其他人也识趣地转开了话题,饭桌上的气氛渐渐回暖,但那种回暖像是往冰水里倒热水,表面热了,底下还是凉的。
叶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那顿饭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低着头,一直没看沈珩。不是不敢看,是怕一看就收不回来了。他的耳朵一直是红的,从沈珩站起来的那一刻开始,一直红到散席。
散席的时候,沈母拉着叶羽的手,眼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欣慰。她低声说了句:“珩儿这孩子,从小到大没顶撞过长辈。”
叶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点了点头。
沈玥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挽住叶羽的胳膊,笑嘻嘻地压低声音说:“叶羽哥,我哥刚才帅不帅?我跟你说,我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看到他这样。”
叶羽臭着脸把胳膊抽出来:“不帅。”
“你脸红了。”沈玥戳穿他。
“没有。”
“耳朵也红了。”
“……热的。”
沈玥笑得眼睛弯弯的,没再追着说,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依旧很安静。
沈珩开着车,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从容的样子,好像刚才在饭桌上发生的那些事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小插曲。他的手指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跟来时没什么两样。
叶羽靠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车子开出去好一会儿,沈珩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对不起。”
叶羽转过头看他:“什么?”
“让你经历这些,”沈珩的嘴角弯了弯,是一个带着歉意的弧度,“我不该让你来的。”
叶羽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沈珩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暗暗的,下颌线还是绷着的,其实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他的手虽然搭在方向盘上看起来很松弛,但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叶羽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沈珩。”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嗯?”
叶羽臭着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说我是你选择的人——是你编的,还是真的?”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沈珩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车靠边停了下来,拉好手刹,转过头看着叶羽。
车内的灯光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和远处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在这样的光线下,沈珩的眼睛显得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
他看着叶羽,很久很久。
叶羽被他看得有点受不了了,正要别过脸去,沈珩开口了。
“叶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觉得在这种事上,我会编吗?”
叶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上来。
沈珩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过头去,重新发动了车子。他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温和的、不给人压力的样子:“到家了再跟你说。”
叶羽愣了一下:“说什么?”
沈珩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在路灯的光影里若隐若现,像是冬天夜里远远亮着的一盏灯,不大,但足够暖。
叶羽靠回副驾驶座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灯,忽然想起叶逍说过的话——“姐夫看你的眼神,根本就不像走个过场。”
他那时候觉得叶逍想多了。
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转过头看了沈珩一眼。沈珩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很安静。他忽然想到一个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如果沈珩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沈珩真的认了这段婚姻。如果沈珩真的把他当做“选择的人”——
那一年以后,他还要拿钱走人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