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渡》豆荚儿

8、金

　　裴凌走了。

　　这趟是专程来替妹妹道歉的。

　　说实话，钟渡都有些羡慕裴凝。

　　她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才能有这样一位兄长。

　　望着裴凌与朱砚的背影远去，最后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处，钟渡准备领了金荷玉柳回屋里去。

　　裴家是裴太太管家，这次裴太太往她的梨香院这儿拨了一个管事妈妈，两个二等丫鬟，四个粗使婆子。

　　趁着这会儿在院子里，钟渡一块儿见了，金荷给他们挨个分了一个小荷包。

　　管事妈妈没有本姓，丈夫是这府里的家生子，叫孙才，钟渡客客气气地叫了声孙妈妈，“以后麻烦您帮着照看照看这院子。”

　　孙才家的躬身：“应当的。”

　　进了屋里，钟渡才坐在椅子上准备开那盒子。

　　方才两只手捧着的时候她就觉得沉，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坠手得很。

　　甫一打开，玉柳就在旁边哇了一声。

　　钟渡也想哇，忍住了，不然太有失风范，院子里还有别人呢。

　　她坐在交椅上晃着腿，伸手从里面拿出一个来打量。

　　剩下的黄橙橙，金灿灿，沉甸甸的，一个挨一个紧凑整齐地躺在盒子里。

　　知道裴府大方，没想到裴凌这样大方。

　　满满当当的一匣子金，说送人就送人了。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金摆在面前，瞧着都要闪瞎了眼。

　　钟渡稀罕把玩够了，就把那金锞子放回匣子里，也不说让金荷收起来，就那样在高几上放着。

　　玉柳在旁边等了等，见她没反应，叫了句：“姑娘？”

　　钟渡收回手，把盒子合起来，让金荷捧上：“趁着裴凌还没走多久，我们去把这个还给他。”

　　金荷“哎”一声应了，捧着盒子跟在她后面。

　　玉柳不理解，小雀儿似地绕着这俩来回扑腾，有点急了：“真要送回去啊。”

　　钟渡对着她点了点头。

　　若这只是珠宝首饰一类的，她兴许就真留了，改日带出去还能气气裴四。

　　可这是一匣金子。

　　偏生是一匣金子。

　　也许他就是这样一吩咐，习惯了送人这些，但钟渡不想就这样一收。

　　她领着金荷出了梨香院，顺着裴凌刚才离开的方向追去。

　　拐过一道弯，眼前却都是岔路，除了行走的仆妇，不见裴凌朱砚半点人影。

　　主仆两个只好问下人指路，往裴凌的嘉禧堂追去。

　　越走，钟渡越发明白裴四为什么把她安排在梨香院了。

　　那金子坠手，金荷拿不了太久，钟渡就与她轮换着，一人捧一段路。

　　好容易见到嘉禧堂院门，钟渡额头碎发都打湿几缕。

　　更是忽然想起来，她脸还没洗呢！

　　金荷安抚她说好着呢，然后上前去叩门。

　　也是巧，来开门的丫鬟两人都认识，正是那日送钟渡回客院厢房的那位。

　　她笑吟吟地自称叫绿墨。

　　钟渡问：“绿墨姐姐，裴凌刚才回来了吗？”

　　指路的下人说见着他们往这方向来了。

　　绿墨手上拿着只巴掌大的套布袋墨绿琉璃罐，“姑娘来得不巧了，前边有客，大爷往外院书房去了，这不，刚使人来叫我送这茶去。”

　　说罢，她扫了眼金荷手上的那只匣子又问：“姑娘有要紧事？不若我先回了大爷，姑娘明日再来。”

　　绿墨自然认识那盒子，还是大爷吩咐她去小楼库房里取的。

　　瞧着钟姑娘是要还回来了。

　　她就说，这样送金子给人家怎么可以呢。

　　偏生大爷回避着，说男女间送宝石首饰总是不合适的，只怕有什么说不清。

　　钟渡摇头，转身从金荷手里接了盒子，递到绿墨身前：“耽搁姐姐片刻，劳烦姐姐先把这盒子放进去，届时见了裴凌再跟他说一声。”

　　绿墨问：“姑娘怎么不要呢？”

　　钟渡连理由都想得很好，“姐姐就说这不是裴凝的赔礼，我才不要它，且裴凌先前的那个就很足够了。”

　　绿墨送走了钟渡与金荷，先折回去把盒子放进正屋，再小心拿着琉璃罐去外院。

　　今儿来的是岭南岳家的二爷，也是早逝大奶奶的亲弟弟。

　　岳大奶奶虽然去了，两家的情分还是在的，这次老太太过寿，那边的老夫人便打发了自己孙子过来，并押了一车厚礼。

　　既然来人是大爷的小舅子，待岳二爷见过裴家一应长辈后，老太太就嘱咐了大爷好生招待。

　　他们大爷敬重亡妻，自然对亡妻的弟弟也以礼相待，遑论人家还是特意来祝寿，当即便使人把宫里赏下来的武夷白毫给取来。

　　绿墨送去了茶叶，旁的却没再多说。

　　等夜里裴凌与小舅子吃过酒回到嘉禧堂，绿墨才拿着盒子上前，将下午的事仔细说了。

　　末了，道一句：“钟姑娘像是想岔了。”

　　四姑娘前脚刚说人家是小家子破落户，后脚大爷就送一匣金子去。

　　钟姑娘这样把东西送回来，就是觉得他们折辱人呢。

　　这也就是钟姑娘的品格，若是遇上那多思敏感的，指不定脸皮得臊成什么样子。

　　可说一千道一万，绿墨在裴凌面前也只敢帮着说这一句话。

　　就算事事周全的大爷，又如何能顾及到女儿家那深藏隐秘的心思。

　　裴凌没回她，脱去染了酒气的外裳，着里衣去到净室。

　　时辰已经不早，嘉禧堂的管事德叔并没有燃许多灯烛，绿墨抱着脏衣站在原地，见那道挺拔身影步到昏暗中去。

　　裴家给江家几位姑娘安排的是与裴家一样的例菜，却也不是固定。

　　孙才家的说若是有其他想吃的，提前告诉厨房一声，好添到水牌上做。

　　钟渡今日不得空，她也不忌口挑食，晚饭时索性厨房送来什么她就吃什么。

　　孙才家的送进来后，玉柳帮着开了食盒端上桌。

　　今日的是酒酿清蒸鸭子，松穰鹅油卷，几道春日里的小菜，一盅红米粥，点心则是一碟酥油鲍螺并一道玫瑰饼。

　　别的就罢了，钟渡一见那玫瑰饼，就想起她娘，也想起她娘说的那些话，

　　她腻歪吃这个，却夹了一块到面前的碟上，把它当裴凌，狠狠地咬了一口，

　　层层叠叠薄如蝉翼的奶香酥皮，糖腌玫瑰卤子做馅，香而不甜腻，比她先前总排队买的那些都好。

　　就像裴凌，比那些都好。

　　偏生心眼子也多。

　　偌大一个裴府，她就不信除了金银找不出个别的物什来。

　　无非是专门送了一匣金子打她的脸。

　　若是图名求利，就使她羞愧；若是图人，就告诉她他没那么好，逼她厌恶他这副高高在上倨傲的样子，拒绝之意十分明显。

　　她这么聪明的人，能上这些当么。

　　那必然是不能的。

　　反倒激起了钟渡的几分拗劲儿。

　　用过饭后，钟渡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消食，金荷玉柳再服侍她洗过澡，换上身薄纱寝衣送她去睡觉。

　　内室里的烛火都熄了，黑黢黢的只剩玉柳手里那一豆。

　　钟渡不怎么困，趴在枕头上拨弄着上边的穗儿。

　　金荷摘了床帏两侧的如意钩，放下浅粉帐子：“夜深了，姑娘快些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去给裴老夫人请安呢。”

　　说是早起，其实并不算早，不过是对于钟渡来讲有些难。

　　她在家里时就由着她睡，进了燕京也不必日日去给江老太太请安，只如今在裴府上住着，还是要过去露个脸的。

　　睡了这么多年懒觉，金荷还以为叫钟渡起床会有一点难，谁承想第二日一撩开帷幔，人就睁着眼搁哪儿笑呢。

　　见她笑金荷也忍不住笑：“姑娘做了什么美梦，笑得这般开心。”

　　说着把挂帐铺床交给玉柳，她则领着钟渡去梳洗。

　　钟渡摇摇头不说话，自个儿抿着唇撩水洗脸，接了巾子擦干后，就是上妆梳头。

　　青鸟衔枝的铜镜昏黄模糊，她的心底却澄清一片。

　　她们满打满算在裴府只可以待七天，时候一到是要走的。

　　七天的时间太短，她又不是那种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会让人一见钟情的大美人儿，因此只能多去裴凌跟前转。

　　不说心心相印，起码也要留个颇深的印象。

　　就是好像有点难，想想也好像会有点害羞。

　　害羞的钟渡没用早饭，垫了两口点心就起身要往荣寿堂去。

　　两座院子挨得近了就是这点不好。

　　钟渡一出门，就与刚从松风苑出来的裴凝撞了个正着。

　　裴凝还记恨着昨日，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儿就来气，不过又很满意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件事。

　　有她在，这个女人休想靠近哥哥半分！

　　钟渡也不知道裴四又在想些什么，一大清早地就开始哼着翻白眼，这到底是哪来这么大气性。

　　两个人对视一眼后又分开，偏偏默契地一前一后拉开距离走着，大有井水不犯河水之势。

　　就算进了荣禧堂，两人一块给老太太见了礼，又并肩坐在一块儿，也是看彼此一眼都嫌多。

　　裴老太太呵呵笑着装作没看见，任由姑娘家拌嘴吵架。

　　妙悟被家里惯坏了，老太太乐得见她也有这样被压制的一天。

　　直到大家一块儿用了早饭，门外有婆子进来传话：“老太太，太太，公主与几位大人府上的小姐来了，在前面花厅上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