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水下暗门   洪浪走 ...

  •   洪浪走进正堂,逆光的身影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那三位客人面前。他没有看江采宁,也没有看坞主,目光直接落在那年纪稍长的男人身上。
      “沈先生,”洪浪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要的钥匙,在我这里。但你不是来找钥匙的。你是来找人的。”
      沈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盯着洪浪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认识我?”
      “不认识。”洪浪从袖中取出那四枚玉佩,一枚一枚地放在桌上,“但我认识你父亲。沈淮安,三十年前在莲湖深处采莲子,被水草缠住脚,沉了下去。你以为他死了,找了他三十年。但他没死。”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滋滋声。沈岳的脸在烛光下变得惨白,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捏得发青。柳梦莲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洪浪和沈岳之间来回移动。赵云祥也不再把玩腰牌了,眼睛完全睁开,一眨不眨地盯着洪浪。
      “你父亲在附近的王家村住了三十年,”洪浪继续说,“今年春天他恢复了记忆,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自己有个儿子叫沈岳。他托人带了口信到清远山庄,请我帮他找您。”
      洪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是黄色的,上面写着“吾儿沈岳亲启”六个字,字迹苍劲有力,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显然写了有些年头。沈岳伸出手,手指在信封上停了很久,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终于把信拿起来,拆开,抽出信纸。信纸只有一页,上面写着不多的几行字。
      沈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怀里最贴身的衣兜里。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他站起来,朝洪浪深深鞠了一躬。
      “谢了。”他说。只有两个字,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沈岳转身面对柳梦莲和赵云祥。“走吧。不找了。”柳梦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岳抬手制止了她。“我说不找了,就不找了。”他走出正堂,脚步很快,像是在逃。柳梦莲和赵云祥对视一眼,跟着走了出去。马蹄声在院中响起,渐行渐远,消失在莲花坞外的官道上。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坞主江伯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用手抹了一把脸。
      “走了?”他问。“走了。”江采宁说。“不回来了?”“不知道。”
      坞主摇了摇头,站起身,背着手走出了正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佝偻了几分,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江采宁和洪浪并肩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三个人远去的方向。院中的石板路上还留着马蹄的印子,深深的,像是刻上去的一样。
      “沈岳的父亲真的在王家村?”江采宁问。
      洪浪看着远方,沉默了片刻。“他三天前到的。我接到他的口信后,去王家村见过他。他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刻的小人,说那是他儿子三岁时他刻的。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但他记得那个木头小人是刻给儿子的。”
      “他不知道沈岳在找他?”
      “不知道。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怎么会知道有人在找自己。”
      江采宁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在蓝天上慢慢地飘着,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笛声是你吹的吗?玉佩是你放的吗?”
      “笛声不是我吹的。玉佩是我放的,木牌也是我刻的。”洪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短笛,竹子做的,只有成人手指长,上面刻着几朵莲花。“笛声是它发出的。我第一次进入地宫的时候,在石室里发现了这支笛子。它一到月圆之夜就会自己响起来,吹的永远是那个调子。”
      “不是你吹的,是它自己响的?”
      “是。它响的时候,我试着把它拿远一些,声音还在原来的位置。不是笛子本身在发声,是它里面封存的一段记忆在发声。有人把一段笛声封在了这支笛子里,让它每到月圆之夜就重复播放。”
      江采宁接过那支短笛,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笛子很轻,竹子已经干透了,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包浆,显然被人把玩了很多年。他试着吹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吹不响的。”洪浪说,“我试过很多次,无论用什么指法、什么气息,都吹不响。它只能自己响。”
      江采宁把笛子还给洪浪。“那玉佩呢?你为什么要把玉佩放在我枕头下面?”
      “因为那些玉佩本来就是你的。你母亲留给你的。我把它们从地宫里取出来,放在你枕头下面,是想让你自己发现它们、自己想起一些事。”
      “想起什么事?”
      “想起你四岁以前的事。”
      江采宁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不记得四岁以前的事。最早的记忆是在路边被人捡到,送到一个破庙里,和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挤在一起。后来被一个老道士带走,跟着他游历了几年,老道士死后他又开始流浪,十七岁的时候来到莲花坞,被坞主收留,一直住到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路边。这些空白他从来没有试图去填补,因为填补不了。没有线索,没有证人,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你认识我母亲?”他问。
      洪浪沉默了片刻。“不认识。但我认识她的笔迹。地宫石室里的那封信,是你母亲写给你的。落款是藏色。”
      藏色。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江采宁记忆深处某个被封死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应该认识这个名字,应该对这个名字有某种强烈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空白,一片空白。
      “信上写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洪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他把它递给江采宁。江采宁接过纸,展开。纸上的字迹娟秀而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吾儿采宁,见字如面。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已经不在了。娘不知道你会什么时候读到它,也许三年后,也许三十年后,也许永远都读不到。但娘还是把它写下来了,放在这面镜子里,等一个有缘人把它交到你手上。你父亲是个好人。他对娘很好,对你很好,对所有人都很好。但娘辜负了他。娘犯了一个错,一个很大的错。娘选了一个不该选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害了不该害的人。那座城,是娘害死的。四万三千条人命,是娘害死的。你父亲只是执行者,真正下决定的人,是娘。娘不奢求你的原谅。娘只希望你知道,无论你以后做什么选择,都不要像娘一样,在生死关头才发现自己选错了。娘爱你。永远爱你。藏色,绝笔。”
      江采宁读完最后一个字,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洪浪手中。“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你应该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我娘害死了四万三千人?我爹是帮凶?我全家都是杀人犯?”
      洪浪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沉静而笃定。“你不是杀人犯。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只是生在了这个家里,继承了这个家的债。”
      江采宁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他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他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想说我不信、你说的都是假的、我娘不是那样的人。但他说不出来。因为那封信上的字迹,和他怀里那张画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带我去地宫。”他说。
      洪浪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那天晚上,子时刚过,两个人站在莲塘边。月亮又圆又亮,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水面上,将整片莲塘照得像一块巨大的银盘。江采宁脱掉外袍,只穿了一身贴身的单衣,把避水珠塞进衣领里。珠子是洪浪给他的,拇指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有一点银白色的光在缓缓流转。
      洪浪从腰间解下一根长长的绳索,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江采宁。“系好。水下能见度不好,万一走散了,拉绳子。”
      江采宁把绳索系在腰上,打了个死结,拽了拽确认牢固。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跃入水中。入水的瞬间,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了他的全身。他咬紧牙关,没有张嘴,感觉到胸口的避水珠发出一层淡淡的光芒,将水从他身边推开,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个薄薄的气罩。
      他睁开眼睛。月光穿透水面,在水底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色光晕。莲花的根系从水面垂下来,在水中轻轻飘荡。洪浪在他前方不远处,腰间的玉佩在发光,碧绿的光芒在水中弥漫开来,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两人一前一后向下潜去。十丈、十五丈、二十丈。水压越来越大,避水珠的气罩被压得紧贴在身上。江采宁张开嘴平衡耳压,苦咸的水从嘴角渗进来,呛得他差点咳嗽。他看着前方那一点绿光,拼命往下游。二十五丈、二十七丈、三十丈。
      淤泥。不是平坦的淤泥,而是一种不自然的起伏,像有什么东西被埋在下面。洪浪将玉佩的光芒对准其中一处最高的隆起,光芒穿透淤泥,照亮了下面的东西。石头。打磨过的、平整的、有人工雕琢痕迹的石头。石门。
      洪浪伸出手,开始清理石门上的淤泥。江采宁游过去帮他。两人一点一点地扒开淤泥,露出门面上刻着的纹路。那是一朵巨大的莲花,九片花瓣从中心向四周舒展,每一片花瓣的末端都有一个凹槽。洪浪从腰间取出四枚玉佩,一枚一枚地嵌入凹槽。
      嵌入最后一枚的时候,石门中央的莲花核心亮了起来,光芒从核心向四周扩散,沿着莲花的纹路流遍整扇门。门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滑入墙中。门后是一条黑暗的通道,墙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水中发出幽幽的蓝光。
      第二道门。第三道门。
      第四道门。很小,只有半人高,半人宽。门的上方刻着四个字。“城现。”莲开见月,月落城现。
      洪浪将最后一枚玉佩嵌入凹槽。门无声地滑开了。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没有水,空气干燥而清冷。石室的正中央,立着一面镜子。镜子不大,只有一人高,半人宽。镜框是青铜铸造的,上面铸满了莲花纹。镜面不是普通的玻璃或铜面,而是一种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材料,像是一口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井。
      江采宁站在镜子前,看着那面黑色的镜面。镜面中没有他的倒影。
      “这就是那面镜子?”他问。
      “是。”
      “为什么是黑的?”
      “因为它还没有被激活。”洪浪从石台上拿起那四枚玉佩,一枚一枚地放在镜子前的石台上,“激活它需要四枚玉佩,再加上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洪浪转过身,看着江采宁。“你的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