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修影》琉礼

1、01 重逢

　　夜色如水，漫进窗明几净的房间。
　　宋知微静坐在落地窗前，从透亮的玻璃看去，她扎着丸子头，鹅蛋脸线条流畅，耳后几丝碎发垂落，轻盈地搭在锁骨窝。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茶色镜框，一目十行地滑过星艺集团的首页，一眼就被最底下的一栏字攫取了注意力。
　　【诚邀编剧参与，稿酬不少于60万。】
　　三个月，60万。

　　手指顿住，宋知微又往上滑了几寸，星艺集团联合电影资料馆推出的《拯救旧片计划》有官方背书，大平台又舍得给钱。
　　这宛若一艘即将启航的豪华巨轮。
　　她也想上船。

　　心尖蠢蠢欲动，投完简历后的几天。随意蹦出的电话，宋知微都免不了先清清嗓子，再接起。
　　“您好，请问是宋知微女士吗？我是星艺集团电影部的HR，您方便在本周三上午十点来参加面试吗？”
　　她压住雀跃：“可以。”

　　周三很早就醒了，换了身很久没穿过的职业装，压住微青的黑眼圈，宋知微便出了门。

　　星艺集团似利剑矗立在市中心。宋知微在指引下到了电影部，走到等候室尽头找空位坐下，周围的人穿得都很正式，表情严肃，很少交耳。
　　这算是她第一次参加大公司面试，不免也被感染了点紧张情绪。

　　被叫到名字，宋知微应了声，深深吸了口气，敲门迈入。面试室干净明亮，一个弧形会议桌立于中央，面上放着一个投影仪。桌前坐着西装革履的三人，旁边两人年长些，身着常规黑西装，侧头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审视和平静。

　　中间那位，穿着纯灰色西装，不是灰黑暗沉的乌云色，而是舒缓柔和的薄雾色。他未系领带，下颌线线条清晰，连着修长性感的脖颈，直到宋知微坐下，他都没抬头。

　　找准位置坐下，灰冷的投影仪灯闪过，宋知微恍惚了一瞬，中间的男人终于抬起头。
　　视线模糊中，男人的深黑短发干净利落，露出光洁白皙的额角，光圈的晕染下，眉眼似被薄纱遮住，但也能大致描绘出五官的清俊立体。
　　只是......
　　莫名有一种熟悉感。

　　下意识地闭眼，宋知微耳边传来一声短而清冷的指令。
　　“把这个关了。”

　　不适消散，宋知微随即望去，却对上一双深黑亮眸，她嘴角的笑容顿了一瞬。
　　怎么会是他？

　　两人四目相对，周遭变幻，仿佛成了空旷无垠的银河。眼前是星空般的眸子，身后却仿佛没有着力点的万丈高空，宋知微紧张到近乎窒息。

　　仅一秒。
　　宋知微下意识地错开眼神，藏住了眼底的一丝慌乱。

　　咽下仓促后，宋知微故作镇定地抬眸望去。
　　褪去了记忆中的生涩，陈序的眉骨更加硬挺，棱角清晰可见。他的双眸深沉如漆，似乎是能吞没一切的黑，内敛狭长的眼皮掩住了三分之一的瞳孔，让他看起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他宽肩阔背，即使蜷坐在皮椅上也比旁人高大几分，像丛林中一只倦怠小憩但对周围境况了然于胸的猎豹。

　　旁人闻声噤言，低眉顺眼。

　　她想过重逢的画面，但没有预料过这种。陈序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审视她，仿佛只有他的批准，她才有开口的机会。

　　仅一个片刻，宋知微避开视线。做完自我介绍后看着虚无的白点，微抿的嘴唇透露着一丝不安。

　　左手边的面试官问：“宋女士，您之前接触过电影修复吗？”

　　沉默片刻。
　　“有。”她说完，眼睫颤了颤，“前男朋友是这个专业的。”

　　宋知微的余光不着痕迹地落在主桌位的男人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正在翻阅桌前的纸张。
　　她曾经见过一张破损霉脏的胶片在这双手上获得新生。

　　......

　　左考官的声音拉回来她的走神：“那你说说看，如果要你来做春日归这部电影的修复和推广，你会怎么做？”

　　宋知微思考片刻，缓缓回答：“这部电影的高潮处是车站离别，可以重新安排节奏或增加剧情比如离别后的思念，满足影迷对主角故事的幻想。最后一页是我收集的影评，我觉得这是一吸引关注度的好办法。”
　　“是个不错的想法。”右考官夸奖。

　　但坐主位的男人声音冷如利刃，毫不客气划开看似渐入佳境的氛围。

　　“宋小姐，你认为修复是什么？是你异想天开的剧情？还是这几页一家之言？”

　　气氛凝滞，仿佛闻针可落。

　　宋知微睫羽极轻地抖了下，她垂着眸子，蜷在胸前的掌心腻出了汗。

　　“你的前男友就是这么告诉你的吗？”生硬的冷嘲迫使宋知微抬头，默了几秒，陈序又回归了话题，“电影修复的本质是还原，不是创造。你如何确定你搜集到的电影影评是初版电影的表达？”

　　问题近乎刻薄但点出本质，场面几人也在垂思，静静候着，等待宋知微的回应。

　　宋知微启唇，语调颤动但坚定：“这些是让电影还活在影迷心中的东西，也是真实，也成了电影生命的一部分。”

　　“一定要修旧吗？人会变，电影也不过是人的表达。”

　　她定定地望向陈序，仿佛两人仅仅只是在聊修复的定义。

　　陈序报肘在胸，衣料的褶皱处像波浪的礼结。他盯着宋知微，即使无言，气势也强大到不容忽视。
　　坐次的高低、气场的对比，无一不在告诉她。
　　这是五年后的他们。

　　宋知微咽下莫名的情绪，再度看向他时，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眼。

　　面试也不过是一次双向选择的过程，她是来谈一份合作的，应该拿出专业的态度。
　　宋知微挺直背脊，冷静地回答了后面的几个问题。直到走出了大楼，她才松下肩膀。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错觉。

　　回到车里，宋知微关掉手机静音，正巧于宁宁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哪儿，发了一个定位。
　　肩膀泄力，这周的紧张疲惫感席卷而来，刚准备拒绝时，宋知微眼前突然浮现刚才那双冷淡凌厉的眸子，情绪似浪般翻涌上来。

　　半小时后，她沉默地坐在清吧角落，眼前的高脚杯装着深蓝色大海，看似平静，但随意的碰撞，几乎就要翻涌倒地。舞台中间，主唱歌手抱着立麦唱着舒缓的情歌。

　　“你怎么了？”
　　“我刚刚参加星艺的面试了，然后遇到前男友了。”
　　宋知微很少提及恋情，令于宁宁有些诧异。她垂着眼睫，遮住了琥珀色亮眸，光线滑过鼻梁，一明一暗处，平添几分落寞动人。

　　于宁宁忍不住问：“他和你一起面试吗？”
　　“不。”宋知微说，“他是面试我的人，可能还拥有决定权。”

　　......
　　于宁宁默默地碰了一下宋知微的酒杯：“如果他对你还有留恋?”

　　宋知微回想起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雨夜，路灯昏黄。
　　墙壁上，飞蛾绕着光源画出焦灼的弧线，一高一低的人影却僵持得像一副静止的画。
　　少年垂着头，发梢染上潮意，如山般的脊背此刻微微躬着。他那么骄傲，却在她转身之瞬，只敢捏住她的衣角。
　　他不作声，仿佛不开口就不会处于下风。

　　但她还是往前走了。
　　没回头。

　　再对比，刚才他气势全开的模样，还是熟悉的眸子，但却冰冷得仿佛是陌生人。
　　宋知微轻叹一口气：“他不使绊子就算好了。”

　　......
　　于宁宁再次，默默地碰了一下宋知微的酒杯。

　　台上的歌手唱到高潮之处，昏黄的光打在她的身上，仿佛还是那个雨夜。
　　心里像是藏着一团理不清的线团，她莫名地酸了眼角。

　　宋知微小口小口抿着酒，到最后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再次醒来，是在于宁宁的家里。宋知微来过几次，她走到客厅，发现桌台留着于宁宁的纸条。
　　【我出去跑步了，桌上有解酒药。ps姐劝你以后还是不要喝了;)】

　　宋知微弯了弯嘴角，嚼着药，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信息。
　　数十条短信发来。

　　难不成真的发了酒疯？
　　宋知微慌了两秒，点开发现，是房产中介的信息。她想起来了，昨晚她不敢说陈序的事情。

　　面对于宁宁的发问，她只好说起最近在忙的其他事，比如现在租的房子要到期了，房东要卖房子，她在找房，可因为胶片电影修复这个项目抽不出空来，眼看要到期了，但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反正修复项目也泡汤了，那就只剩搬房这件事了。她说完就下载各种中介平台，一个个注册，说再不搬就要流浪街头了。

　　微信上的新添加好友人数也有十几个，她点开朋友圈，发现她竟然还为此发了个朋友圈。
　　【完蛋了。下周要流浪街头了。】

　　还没有屏蔽任何人！
　　包括陈序。

　　分手后她没有删掉他，但把他放在发朋友圈就会屏蔽的分组里。
　　简而言之，是只可见三天，实际上永远见不到的关系。
　　她瞬间想删掉这条朋友圈，但是底下不乏很多朋友在帮忙介绍房子，直接删掉有点罔顾这些好意。

　　陈序应该早删掉她了吧。
　　宋知微直接滑到通讯录的最末尾，轻轻触了一下【z陈序】那个头像，点开朋友圈，是长线的一条。
　　还好还好，他看不见。

　　不对，我怎么被删了。
　　他怎么删我都不跟我说一声，我都没删他！

　　再次落下风的情绪涌了上来，宋知微鼓起腮帮子，决定现在就要删掉他，手指在删除联系人处悬停几秒，而后又锁了屏。

　　这算什么呢。
　　不是说好往前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