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桃花酿酒,岁月回甘 回到客栈已 ...
-
回到客栈已近亥时。
沈知意推门进屋,顾清商还没睡。
他靠窗坐着,剑搁在手边,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灯芯已经被他拨过几次,火苗安静地立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暗分明。
窗户开着半扇,夜风徐徐灌进来,带着桃花镇特有的甜香。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块磨刀石,石面上有一道浅沟,那是长期磨剑留下的痕迹。
“还没睡?”她问。
“等你。”他说。
他皱着眉头站了起来,帮一身酒味的沈知意脱掉外衣,扶着她缓缓坐在了床边。
茶壶温在油灯旁边,茶汤泡得刚刚好,沈知意喜甜,顾清商特意找的野蜂蜜煮的,给她倒了一杯。
她眯着眼睛美美喝了一口:“嘿嘿,好喝。”
“喝了多少?”顾清商竖着眉头看着她。
沈知意抢过他手中的茶杯,放在一旁,然后拉着他也坐在床边,缩在了他的怀里,拉着他的手紧紧抱住自己:“顾清商,边镇的桃花酿确实比江南的好喝千倍万倍,你今日没有喝,是你的遗憾。”
“好酒也不能贪杯,你...唔~”顾清商话未出口,就被沈知意的红唇堵了回去。
一股子桃花酿的清甜香味顺着红唇滑进了顾清商的嘴中。
“桃花酿如何呀?”
沈知意松开顾清商,调皮的挑了挑眉。
她脸上那一抹微醺过后的红晕已经转移到了顾清商脸上。
顾清商吧唧了一下嘴巴,手掌轻轻按在了她的后脑勺,再次贴了上去。
“确实别有一番风味,刚刚速度太快,为夫没有尝清楚,再来一次。”
“唔~”
两人细细品鉴了半响的边镇桃花酿,顾清商才放开了沈知意这个纵火犯。
她乖乖躺在顾清商怀里,一边小手把玩着顾清商的头发,一边把她和阿沅在酒肆里的对话一五一十跟顾清商讲了一遍。
她讲得很细,顾清商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沈知意讲完,安静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顾清商。“我想为她酿一坛酒。”
顾清商抬眼。“什么酒?”
“桃花酿。但不是她那种苦的。”她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要甜,但又不是那种江南的甜,要回味甘甜,要烈,要既有桃花之柔美,又有北境边镇之豪壮。要让她喝完以后,敢对着台下所有人喊出那个名字。她憋了三年,那杯苦酒就是她的壳。她若是不从壳里出来,这辈子就困死在里头了。”
顾清商沉默了一会儿,问:“好,我陪你酿。”
语气平静如常。
“嘿嘿,”沈知意笑眯眯的看着他,“顾清商。”
“嗯?”顾清商抬起眼皮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叫你,你现在越来越不像原来的你了。”
窗外有风吹过,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顾清商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很久以前,有个剑客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用剑说话。后来有个人告诉他,你不用剑的时候,话也不少。”
沈知意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有个人说的有问题吗?”
他没回答,只是转头看了看桌子上的剑。
那柄剑跟了他,他曾用它赢过天下第一的名号,也曾用它结束过不止一个人的命。
如今他封剑归隐,这柄剑只是用来割路边挡路的荆棘,或者在野外切干粮。
但他仍然每天擦它一遍,不是怕它生锈,是记得它陪他走过的那些路。
沈知意从他怀里钻了出来,坐在了桌子旁边,在油灯下摊开自己的酿酒笔记,拿起一支笔,在空白页上写下这坛新酒的方子:
“桃花,江南米酒基,加一味烈火烧,尚缺一味主料待定。此酒名桃之夭。取《诗经·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不是悼亡,是送嫁。”
她写完,搁下笔,把纸页举到油灯前让墨迹快些干。
顾清商没有读她写的内容,但看着灯下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嘴唇因为专注微微抿着。
她在酿酒的事上从不马虎,每坛酒都有名字、有方子、有来处,像是在给那些不会说话的粮食和果实写传记。
“你打算怎么让她开口?”他问。
沈知意把记好的笔记合上,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酿酒。”她说,“让她自己酿。不是我替她酿,是她替我摘桃花、淘糯米、勾烈酒。每一步都让她自己来,每一步都让她亲口说出一些她这三年不肯说的话。封坛之前,我让她对着坛口喊一句三年没敢喊的话。酒成了,人也就开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酿酒,不是劝酒。劝酒是灌人,酿酒是渡人。只有她自己亲手把那些念想封进坛子里,开坛的时候,她才能亲口把那名字倒出来。”
“有把握?”顾清商问。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得院子里那棵瘦桃树沙沙响,几片花瓣打在窗纸上,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没有。”她老实承认。“但我必须试。我闻过了那杯苦酒,总得有人酿一杯甜的还给她。”
顾清商没有再说话,起身走到窗边,把半扇开着的窗户推得更开了些。
月光从院子里斜铺进来,落在沈知意的酿酒笔记上,照得那新写的墨迹微微反光。她抬头看着他窗前负手的背影。
良久,窗外传来轻微的沙沙声,那是院子里阿沅那棵从江南移植过来的桃树,在夜风里抖了几下,像一个人低低地叹了一声。
第四日,沈知意没有去茶馆听书。
她起得比前几日都早,天蒙蒙亮便出了客栈。桃花镇的清晨与别处不同,不是鸡鸣吵醒的,是桃花香熏醒的。
晨风从镇外野桃林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满兜的花香和露水气,穿过每一条小巷、每一扇半掩的木窗,把整个镇子泡在一坛看不见的酒里。
沈知意沿着青石街往茶馆走,路过镇口那棵古桃树时停了一步。
树下落了一地的花瓣,粉粉白白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极轻极软的触感,像踩在云上。
她弯腰拾了几片干净的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茶馆的门已经开了。
孙婶正在门口□□口大铁壶,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柴火的味道和茶香搅在一起。
见沈知意过来,孙婶笑着招呼:“沈姑娘今日这么早?阿沅还没上工呢,说书得等辰时。”
“我不是来听书的。”沈知意在门槛上坐下,顺手帮孙婶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我是来找您的。”
“找我?”孙婶拿围裙擦了擦手,“找我做什么?”
沈知意抬起头,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清透见底。“婶儿,我想问问阿沅先生的事。”
孙婶的手在围裙上停住了。
她看了沈知意一眼,又往茶馆里看了一眼,里面空荡荡的,条案上空着,那把空椅子还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等着。
老掌柜还没出来,阿沅还在后院。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在噼噼啪啪地响。
“你问这个做什么?”孙婶的声音低了些,但语气里没有拒绝,只有谨慎。
“我想帮她。”沈知意说,“我是酿酒的。我想为她酿一坛酒。但酿酒之前我得先搞清楚,她心里到底压着什么。”
孙婶沉默了。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把它舔着,从这一头慢慢烧到那一头。然后她在门槛上坐下,和沈知意对着面,用围裙擦了擦额头上被灶火烤出的汗。
桃花镇,是一座坐落于离歌王朝北境第一边关玉门关的军事重镇。
虽然镇名很秀气,像个江南水乡的娇羞姑娘,但它的十里桃花,那一抹抹桃红色都是无数将士用血染红的。
灼灼桃花,离不开英雄血的浇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