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的劣迹》半溪洺月

1、边境 曜晖帝

　　曜晖帝国的东部边境，没有春天。
　　夏凛站在机甲检修台前，把战术刀绑在小腿外侧，拉紧束带。风从东边的禁区吹过来，裹着残叶和铁锈的气味。
　　风把他的黑发吹到眼前，他懒得拨，只是抬头看了眼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块洗烂的旧布。
　　一会儿后，一部分云散开了，漏出点太阳。浅棕色的瞳孔被阳光映射，似一块琥珀。
　　这个没有生机的地方叫弗洛恩，属于边境无人区。
　　帝国战略学院就建在这片土地上，最初是为了培养边境作战人才而设立的。那时候曜晖帝国和维里迪安联邦的战争刚结束，禁区划定，边境线拉得很长，涵盖戈壁、高山和密林，还有许多危险的变异兽种群，需要有人守着。战略学院就在这片荒漠上扎了根，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群从无到有，从一栋到几十栋，慢慢长成了一座沉默的堡垒。
　　学院的学员，百分之七十是平民，百分之二十五是小贵族子弟，剩下百分之五是大贵族子弟。大贵族中能来这里的，大多是家族里不受宠的、被“流放”来锻炼的。而主动选择战略学院的大贵族，一个都没有。
　　因为曜晖帝国还有另一所军校。
　　凛冬城中央军事学院。
　　夏凛没有去参观过，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帝国最古老的军事学府，建校三百年，银白色的尖塔是凛冬城的地标之一。那里的学员百分之九十五是贵族子弟，有最好的资源，用最好的机甲，毕业后直接进入主力部队。成绩极其优异者被授予中尉军衔，比战略学院的毕业生高一级。
　　两个学校风格迥异，存在着竞争关系。在中央军校的人眼里，历史只有四十年的战略学院是“泥腿子的学校”。而在战略学院的人眼里，中央学院的全是“绣花枕头”。
　　但两所学院每年秋天都会举行联合演练，演练地点就在边境无人区。
　　双方精挑细选，一百二对一百二。深入密林，红蓝对抗。七天六夜，没有后续补给。机甲限能百分之三十，武器全部换成演习弹。虽不致命，但演习弹打在肉上，一样会受伤流血。
　　“夏凛，你的机甲检查完了？”
　　林静舟从隔壁机位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罐能量饮料，递了一罐给他。夏凛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握着。铝罐被体温捂热了一点。
　　“已经看过一遍了。”夏凛说，“S-7型，老毛病，左翼平衡系统有点偏，刚刚调过来。”
　　林静舟点点头，没继续问。他是夏凛在战略学院最好的朋友。Beta，出身小贵族，家族不受重视，靠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
　　“紧张吗？”林静舟问。
　　夏凛瞧着他，林静舟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夏凛认识他两年了，认得出他眼底那种绷紧的东西。
　　林静舟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联合对抗演练，是帝国军方选拔人才的重要场合。这次的成绩会作为选拔的重要参考，表现优异者毕业后可能直接被选入机甲部队，或者分配到将官身边。
　　这是他们平民，为数不多的、能往上爬的机会。
　　“不紧张。”夏凛说。
　　林静舟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去做自己的准备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演练开始。
　　蓝方和红方的基地彼此分散，属于先锋的侦察型和突击型机甲最先上场，而重装型的机甲只布局了一部分。因为引擎的轰鸣声会震得地面发抖，不利于隐藏。刚开始，双方重视的都是探查，用来获取敌方信息。因为有能量限制，侦察型机甲最先投入，等能量消耗完后，敌方的信息也就探查得差不多了。
　　此时，夏凛坐在S-7型侦察机的驾驶舱里，信息素同步系统上显示同步率已达90%。他把手指搭在操纵杆上，看着全息屏幕上那片漆黑的、未知的无人区。
　　推下操纵杆。轻盈的机甲如离弦之箭，射入深林里。
　　前三十六个小时，夏凛所在的蓝队打得很好。
　　他是侦察兵，任务是在无人区里穿梭，摸清中央学院的红方防线布局和兵力部署。S-7型的速度和隐蔽性在这场演练中发挥到了极致。短暂时间内，他曾三次穿越红方防线，带回了七份关键情报，帮助蓝方指挥官制定了突袭计划。
　　林静舟作为后方人员，不走前线。他在基地总部的指挥系统上看了夏凛的行动路线，不禁在通讯频道里感叹：“你跑了三十六小时不睡觉，铁打的？”
　　“易感期刚过，精力过剩。”夏凛说。
　　林静舟：“行吧，你们alpha的身体，还真是抗造。但体能也别消耗太多，注意休息。”
　　“你先找个地方眯会儿，我让接替的人帮你继续探。”林静舟建议道。
　　夏凛接受了这个提议，说了声谢了，闭上双眼浅眠。
　　到了第三天的晚上，蓝方发动了总攻。
　　夏凛的S-7型机甲在红方防线边缘游走，时不时地挑衅红方，既可探一下虚实，也可消耗下对方的演习弹。
　　这边夏凛一直在盯着，那边的突击队友在这时逐渐深入。此刻屏幕上，扫描到的敌方机甲正在后退，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往后缩。夏凛皱了皱眉。太顺利了，红方现在的防线不应该这么弱。
　　“我们突进去了！”林静舟在频道里的声音带着兴奋，“红方在退——”
　　“先别追。”夏凛说。
　　“为什么？”
　　“他们在收缩防线。不是溃退，是诱敌。”夏凛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敲了敲，“东侧的口袋阵，你没看出来？”
　　林静舟沉默了。频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蓝队总指挥官的声音：“夏凛，你确定？”
　　“确定。红方在东侧设了伏，现在追进去就是送人头。”
　　指挥官犹豫了一下，选择相信他。蓝方的主力停在了红方防线外围，没有冒进。全息图上，红方的光点还在收缩，越缩越紧，像一只握紧的拳头。
　　拳头没有打到人。
　　与此同时，观察所里，兰恩站在屏幕前，紫眸淡淡地瞧着那片静止的蓝色光点。
　　“他们停下来了。”副官在旁边说，“上尉，红方这次没占到优势。”
　　“我看到了。”兰恩的声音很平。
　　他转过头，月光从观察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银发垂落，被月光洗得发冷。紫眸半垂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
　　中央军校的教官站在一边，有些焦急地看向兰恩。口袋阵被识破了，蓝方没有上钩。他布置了三天的陷阱，被人一眼看穿。兰恩没怎么管他，只是目光又落到全息图上。
　　“这个蓝方的人，切出来，放大看一下。”兰恩命令道。
　　副官调出数据，“编号0761，驾驶机型S-7，战略学院的侦察兵。”
　　兰恩心想这个侦察兵真碍眼，三天内在红方防线区来回挑衅，套了红方好几个情报。之后他看到蓝方的人开始绕路，而红方有点被对方牵着走，阵型四散，已经落于下风。
　　“呵……没用。”兰恩的声音很轻，“中央学院现在连这种货色都往外送了？”
　　副官不敢接话。
　　兰恩拿起战术面罩和头盔，转身走向门口。
　　“上尉，您要去哪里？”副官终于开口。
　　“下场。”
　　“可是——元帅让您观摩就可以了，如果被发现，肯定会被……（批评）”副官欲言又止，兰恩作为德洛家族的继承人，虽然还在学校就读，但已经特授了军衔。
　　出发前，老元帅特地吩咐过兰恩不用下场，看就可以了。再加上，禁区里有不少危险的变异兽，万一碰上了，有个三长两短，副官可不知道怎么向上面交代。
　　但兰恩直接无视了副官，穿好了深色的训练服。
　　副官：“上尉……”
　　“行了，闭嘴吧。好歹我也是中央学院的一员，来都来了，光看着有什么意思。”兰恩把银发被塞进头盔里，一缕碎发从鬓角滑出来，他抬手塞回去。
　　面罩扣在脸上，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几分钟后，他就离开基地，消失在密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