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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番外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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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下
ICU的门关上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曲绾瑜记住了这个数字。走廊尽头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4:17。门是不锈钢的,合上的时候闷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落了闸。
门里面的世界她看不见。
钱时珩被推进去的时候已经半昏迷了。
担架旁边跟着跑的人在喊什么,他听不真切。声音像隔了一层水,含含糊糊的。高烧、血压、心率,一串数字从他耳边飘过去,没有一个能被他的意识接住。
他只知道自己在发烧。
烧得浑身的血管像被灌了滚水。皮肤底下每一寸都是烫的,从胸口烫到指尖,从后脑烫到脚心。但同时他又冷。恶寒从骨缝里往外钻,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把碎冰塞进了他的骨髓。普通人发冷会打寒颤,肌肉会不由自主地抖起来,靠抖来产热保持温度——但他的肌肉不听指挥了,他运动神经通路毁了,发冷的信号跑到肌肉那里就断了。寒冷活生生地卡在神经里面,出不来。身体在烧灼,感知在冰冻,两种温度搅在一起,像两只手从相反的方向拧同一条毛巾。
他想蜷起来。
蜷不了。
想侧一下身。
侧不了。
连手指都攥不拢。
他的四肢平平整整地瘫在担架两侧,像不是他的。
然后是神经痛。
那痛。
二十四小时不停。
小臂内侧,
小腿前面,两条神经,从他确诊那天起就没有停过。
它不管他现在是不是在发烧,不管他是不是快要死了,它忠实地、一秒不落地执行着它的酷刑。高烧像催化剂,把那两条本来就像是烧红了的钢丝又往上拧了一圈。痛感清晰得残忍——每一寸,每一秒,毫无遗漏,灌进他仅剩的那一点意识里。
他的感觉神经全部完好。
百分之百感受到了。
运动神经死了,他动不了。
感觉神经活着,他什么都感觉得到。
他的病把一个人的身体变成一座拆光了所有防御工事的城——四肢瘫了,代偿机制废了,连发烧打个寒颤都做不到——但偏偏把城里的警报系统完完整整地留着。
每一声警报都响,每一个信号都传导,痛觉、温觉、触觉,一样不少。
感染长驱直入,没有抵抗。而他,被钉在原地,清清楚楚地感受着一切。
插管是在送进ICU之后做的。
他的呼吸已经浅到撑不住了。膈肌——那块在极端情况下也会被波及的肌肉,在高烧的冲击下彻底罢了工。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越来越慢,像一台电量耗尽的机器在做最后几下无用的挣扎。
喉镜探进来的时候他还有一丝意识。
金属的。
凉的。
喉咙被撑开了,
从里面,从他自己够不到的地方,被一个硬东西强行顶开。然后管子滑进去了。
顺着喉咙往下,滑进气道。
那一瞬间的恶心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胃里翻江倒海地要往上顶,喉头痉挛着想把那个异物咳出去,但他咳不动。
咳嗽需要腹肌和膈肌配合,他一样都没有。
他只能张着嘴,任凭那根管子一寸一寸地往里推,任凭呕意和窒息感同时涌上来,被它们淹过头顶。
呼吸机接上了。
胸口突然被灌进一口气。
是机器送进来的。
肺子被空气撑开,再被抽瘪。
撑开,抽瘪。
他的胸廓开始有节奏地被动起伏,每一次送气都带着机械的精准,和他的意志没有任何关系。
在替他呼吸。
监护仪开始叫了。
第一天。
高烧在三十九度和四十度之间来回反复。
液体一袋接一袋地灌进去,维持血压的药挂着,不让数字往下掉。每两个小时护士进来翻一次身,查一次,测一次。
他大部分时间是昏昏沉沉的。
意识被高烧和感染拖进了一种浑浊的、半死不活的状态,像沉在泥水里,偶尔被什么东西拽起来一下,吸半口气,又沉下去。
每次意识有点清醒都是因为痛。
神经痛不因为他得了别的病就停下来。
它不讲道理。
发烧的时候它们变本加厉,像两根被架在火上烤的钢丝。痛感穿过高烧制造的那层浑浊,清清楚楚地扎进他的意识。其他所有感觉都可以被模糊,唯独痛不行。
痛是最后一个走的,也是最先回来的。
他动不了。
叫不出来。
气管插管堵住了声带,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受着。
下午,血压突然塌了。
报警声尖锐地炸开来。他的意识在那一轮抢救里短暂地亮了一下。
像溺水的人被人拽出水面,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又被按回去了。
他看见了天花板上的灯。
白色的,圆形的,刺眼。
有人的脸出现在灯下面,嘴在动,他听不清。
然后他又失去意识。
第一个夜晚。
ICU的夜跟白天没有区别,灯永远亮着,监护仪永远响着,没有窗户,没有天黑,没有尽头。
时间被切割成两小时一个单位,以翻身和检查为刻度。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知道今天是哪天。
不知道她在不在外面。
凌晨他醒了一次。
尿路感染引发的膀胱痉挛把他痛醒了。
那种痛和神经痛不一样。
神经痛是持续的、拉锯的、沿着固定的线路烧过去的灼痛,像一把烧红的刀在皮肤底下来来回回地拉,节奏稳定,没有起伏——疼惯了的人甚至能从里面找到某种残忍的规律。
但膀胱痉挛是阵发的,从腹腔深处突然揪紧,像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他的内脏,攥到最紧,停两秒,松开,再攥。
两种完全不同质地的疼叠在一起了。
一种是绵密的底色。
一种是一阵一阵的尖峰。
底色不停,尖峰一轮接一轮,两种节奏彼此错开,像两台不同转速的碾子轮流从他身上碾过去。
他的身体被钉死在床上,一寸都动不了,只能做一个容器,盛着这两种痛在里面此起彼伏地碾轧。
呼吸机还在有节奏地送气。
他想大口呼吸,想用力吸一口气来压住那个痛,做不到。
呼吸机不允许。
它按照设定好的频率来,一秒不多给,一秒不少给。
他被迫用别人规定好的节奏呼吸,在痛到需要喘的时候,只能等机器把下一口气送进来。
他的手攥不拢。
脚蹬不动。
嘴被管子堵着,叫不出声。
全身上下唯一还听他指挥的只有眼睛。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了。
纯粹的生理反应。人如果痛到一定程度泪腺会自己打开,跟意志没有关系。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灯,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流下去,流进耳朵里。
凉的。
他甚至没有办法偏一下头让眼泪不流进耳朵。
护士来翻身的时候发现他醒了。
给他加了一剂镇痛。
药物顺着静脉走了大概两分钟,痛感的边缘开始模糊,像有人在一块磨砂玻璃上哈了一口气。
疼还在,但不再那么尖锐。
他的意识在药效里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一个既不清醒也不昏迷的地方——那里没有痛,但也没有别的。
只有呼吸机的声音。
一直在。
嘶——咔——嘶——咔——
门外面。
曲绾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从凌晨四点十七分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下午。
中间老李来过一趟,带了水和面包。水她喝了,面包放在旁边,包装纸没有拆。
她手里一直攥着他的衬衫,就是送医的时候从他身上剪下来的那件。袖口有一点咖啡渍,是上周他让她帮忙擦的时候没擦干净留下的。她记得那天她说"你这件衬衫废了",他说"没废,上面有你的手指印"。
她把衬衫叠好了,放在膝盖上。
又展开了。
又叠好了。
每次ICU的门开,她就站起来。门关上了,她就坐回去。
护士出来的时候报了几个数字。体温,血压,还有几个她完全听不懂的指标名称。她全部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一个一个字打进去,打完了翻回去看,看不出好坏。那些数字对她来说只是数字,不带任何意义——但她不敢不记。好像只要记着,她就还握着什么。
她给陈敬之打了一个电话。
陈敬之听完,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第二天。
烧还是退不下来,抗生素换了一轮,换了更强的。
上午医生出来跟她谈话。
"病人感染控制不理想。他的基础条件太差了——长期卧床,营养跟不上,免疫功能低下,整个人几乎没有代偿余地。我们在全力控制,但你要做好准备,病情有可能进一步恶化。"
她哭着问:"最坏会怎么样?"
"会器官衰竭,预后家属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过了大概五秒钟她说:"还有别的方案吗。"
"会请相关科室联合会诊。"
"好。谢谢。"
医生走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像是站不住了。又过了几秒钟她直起来了,走回长椅,机械地坐下。
她把衬衫又叠了一遍。
下午做了气管切开。
医生评估他短期内没法脱离呼吸机,插管时间太长会损伤气道,改成从脖子上开口直接接管。这意味着医生判断他能活下来,但需要更长时间的呼吸支持。
他的意识在那个时候是清醒的。
碘伏擦过喉前皮肤,是凉的。
然后扎进去的刺一下,很短,像被蜂蜇了一口。
麻药扩散开以后那片皮肤变得木木的,但不是全木。
他的感觉神经太完整了,太灵敏了,局麻能压住大部分,压不住全部。刀切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沿着切口向两边撕开的钝胀感,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脖子前面被打开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洞。
然后套管推进去了。
一根管子从他脖子前面的洞伸进了气道里。他能感觉到它在里面。硬的,很凉,并不属于他的。喉头本能地想把它顶出来,但顶不动,管子被固定住了,纱布绕着脖子缠了一圈。他的身体被迫接受了这个入侵者。
呼吸机从口腔的管子切换到脖子上的管子。嘶——咔。节奏没变。他的呼吸依然不是他的。
但他的声带被彻底绕开了。从这一刻起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至少在这根管子拔掉之前,他是完全失声的。
一个四肢瘫痪的人,失去了声音。
他唯一剩下的表达方式只有眼睛。
第二个夜晚。
烧退了一度。血压稳住了,指标在好转。
一点一点的。
很慢。
但方向是对的。
他在夜里清醒过来一次。
时间很短,十几分钟。
ICU的灯还是亮着的,天花板还是白的,呼吸机还是嘶——咔。什么都没变。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知道是第几天,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的眼睛往左转了转。隔壁床。一个老人,也插着管。
往右转了转。监护仪。绿色的线在跳。那是他的心跳。
他看了一会儿那条线。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规律的,机械的。他活着。这条线是证据。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外面。
但他想她.
第三天傍晚。
医生从ICU出来的时候,脸上绷了三天的那种紧张感稍稍松动了。
"感染初步控制住了。生命体征趋于平稳。接下来减量镇静,看看他的意识恢复情况。"
曲绾瑜站起来。站得太快,腿发麻,晃了一下。她扶住了墙。
"谢谢。"她说。声音沙得像砂纸。
医生走了。
她站在原地,手还扶着墙。
老李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一节一节地收紧,攥着墙面上的扶手,指甲发白。
过了很久她松开了手。弯下腰,把放了三天的面包捡起来,撕开了包装纸,一口一口地吃。嚼得很慢。她这几天几乎都没吃什么东西,此刻吞咽东西,异常吃力。
她吃完了。
把水喝完了,把衬衫重新叠好。
然后继续等。
镇静药一点点减量。药效像退潮一样从他身体的边缘慢慢往回撤。
最先回来的是痛。
总是痛先回来。
小臂内侧先有感应,钝钝的,闷闷的。然后是脖子上那个洞的异物感,管子在里面,硬的。四肢死沉、像四条灌了水泥的钢管绑在他身上。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白色的天花板。
绿色的波形。
嘶——咔的呼吸机。
然后有人的脸出现在他上方。
护士,她在跟他说话。嘴在动,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太清。他眨了一下眼睛表示他醒了。
他不知道门外面的人知不知道他醒了。
又过了两天。感染指标稳步下降。呼吸机参数逐步下调。他开始有自主呼吸了,虽然还不够强,不能完全脱机,但膈肌在慢慢恢复。
医生评估后同意转出ICU。
从ICU推出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她。
走廊上,面对面。
她站在ICU门外。
三天。
一直待在门外的长椅上。
他被推出来的时候她从长椅上弹起来,冲到推床旁边,一只手抓住了床沿。
她瘦了。
眼窝深下去了,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着。
头发随便扎着,衣服皱巴巴的——三天没换过。
他看着她。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气切管绕开了声带。
他忘了。
她的手攥紧了床沿,指节发白,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跟着推床走,一步不落,一直跟到了普通病房的门口。
病房安静多了。
没有ICU那种永远亮着的灯,没有隔壁床老人的监护仪声。
窗户可以看见外面
云压得很低。
气切套管还在,他依然没有声音。
床头架了一台眼动仪。
这是陈敬之赶到后托人协调来的。
陈敬之没说一句多余的话,进病房看了他一眼,和他目光相对了几秒,知道他没事了,转身出去打了四个电话,两个小时后设备到了。
眼动仪追踪他的瞳孔移动,把视线停留的字母拼成句子,再由合成语音读出来。
声音是机械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但那是他现在唯一能说话的方式。
曲敬山和曲墨是钱时珩转出ICU当天下午到的。
他和曲墨从昆明飞过来,落地直奔医院。进病房看了钱时珩一眼,看到了钱时珩脖子上的管子,看到了床头的眼动仪,也看到了他瘦到凹进去的脸和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什么也没说。
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
冷清的走廊里,父亲看着憔悴不堪的女儿,语气从雷霆般的震怒,转为了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岁月沧桑的叹息:
"曲绾渝,你只看到了你自己的委屈,你可曾真的懂过时珩?"
曲绾渝抽泣着摇头,声音哽咽:"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愿意承担,只要我能吃苦,他就能试着接受……"
"你以为的,全都是站在你自己的角度!"曲爸爸背过身去,看着墙壁,声音低沉得可怕,"绾渝,你太年轻了,你根本没看透时珩心里压着的那座山到底是什么。你以为他拒绝你,是因为他自私、怕麻烦、怕负担?你太小看他了,也太低估他对你的爱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曲绾渝张了张嘴,呆立在原处。
"他在怕死。"曲爸爸一字一句,残忍而深情地剖开了那个被钱时珩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但他怕的不是自己死,他是怕自己死了以后,你还年轻,如果身边带着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你这辈子就被彻底锁死了!"
"如果没有孩子,他走了之后,你虽然年轻时照顾他吃了很多苦,但你终究是自由的。你还能从这漫长的泥潭里脱身,去遇见新的人,去过上那种和健康的爱人牵手奔跑、安稳正常的日子。他宁愿背负着薄凉的骂名,宁愿让你恨他、怨他,也绝不肯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变成套牢你整个人生的生死铁锁!"
曲爸爸转过身,看着女儿瞬间变得惨白的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从他婚礼一切从简,只许你邀请家里人观礼我就知道,他连自己死后的路,都忍痛替你铺好了。他难道不想给你一个光明的未来,一个坦坦荡荡的名分吗?到如今,他坚持不要孩子,他所做的一切,已经爱你爱到骨头里了,可你呢?你却把他的这份苦心当成固执,用你的执念和冷战,一刀一刀地逼着他向你妥协,生生把他逼到了鬼门关前!"
轰的一声。
这些话落进耳里的瞬间,曲绾渝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裂开来。
无数个画面在眼前闪回——他每一次平静却决绝的拒绝,他在深夜里无声的叹息,他看着她时那双藏着无尽悲凉与深情的眼睛……她以前怎么就那么蠢呢?她竟然以为那是他的抗拒,是他在否定他们的未来。
原来他不是在推开她,他是在用自己残破不堪的血肉之躯,拼尽全力给她留一条退路啊。
而她,竟然拿着这份世界上最深沉的爱,当作刺向他的利刃,差点亲手杀了他。
"我……"
曲绾渝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墙壁彻底瘫坐在地上。她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泄出压抑到极致、绝望而撕心裂肺的呜咽:
"爸……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我差点害死他……我怎么这么混蛋啊……"
曲爸爸看着女儿这副痛彻心扉的模样,眼眶也忍不住红了。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明白就好。时珩这孩子,是用他所有的尊严在托着你。他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就凭他做的这些事,你以后要是再敢有一点折腾他的心思,不用他开口,我这个老丈人第一个饶不了你。"
曲绾渝哭着重重点头,泪水把掌心打得湿透。
当曲爸爸沉着脸把曲绾渝叫出走廊时,病房里只剩下了曲墨和钱时珩两个人。
病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只剩下监护仪平缓规律的滴滴声,和眼动仪屏幕微弱的光晕。
钱时珩安静地躺在床上,因全身瘫痪和气切,他动不了身子,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那双深陷在苍白面容里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半开的房门,瞳孔里满是压不住的担忧与愧疚。
曲墨看着妹夫这副连自己都不管不顾、却还在拼命挂念妹妹的样子,胸口像堵了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花,闷得发酸。
他拉过折叠椅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替钱时珩拉了拉被角,动作里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温和。
"时珩,别看了,爸在外面跟她说话呢,也该让她好好清醒清醒。"曲墨先开口,语气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也温和了许多。
钱时珩的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眼球迅速在眼动屏上移动,屏幕上很快亮起一行机械合成的字句:
【别让爸骂太狠……是我没用,给她吓坏了。】
"你啊……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替她揽责任。"
曲墨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眶一阵发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视着钱时珩的眼睛。
"时珩,跟你说句心里话。我不瞒你,前几天你俩闹冷战的时候,绾瑜给我打过电话,我当时心里其实怪过你。我这人护短沪的厉害,从小惯着绾渝,看着她委屈难过,那是我还觉得是你太执拗、太冷清,不懂得退一步给她个圆满。"
钱时珩垂下眼睫,眼神里划过一抹深深的黯淡。
"可跟爸往这里赶的时候……听爸把你的顾虑全剖开的时候,我这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又是难受,又是惭愧。"
曲墨看着眼前这个消瘦苍白的男人,斟酌着措辞,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敬重与诚恳:
"你从来都是做了不说。把你所有的深情和以后所有的担子,一个人藏在心里,硬生生全扛下来了。你宁可让她怪你、抱怨你,宁可自己背着冷酷的骂名,也要尽你最大的力量,去替她的以后留一条安稳的退路。"
曲墨伸出手,拍了拍钱时珩被子下单薄的肩头,字字真挚:
"能把爱做到这个份上,把责任担到这个地步……时珩,你是个真正的爷们儿。我这个当大哥的,今天打心眼里佩服你,也自愧不如。"
钱时珩的瞳孔微微放大,清亮的眼眶里渐渐蓄满了一层湿意。这番话没有刺伤他脆弱敏感的自尊,反而像一缕温热的风,吹散了他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卑微与自责。
"所以你别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更别觉得自己亏欠了她。"曲墨看着他,语气坚定而温暖,"你给绾渝的爱,比谁都重,比谁都深。是这丫头被自己的执念蒙了眼,没能早点体谅到你这颗心。等会儿她进来,我也得骂她一顿,让她以后收敛脾气,多懂点事。"
钱时珩赶忙眨眼,瞳孔在屏幕上急切地跳转:
【别怪她……她只是太想要个完整的家了……】
"我知道,我有分寸,不会难为她。"曲墨先看着字幕,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地笑了笑,眼眶红红地摇了口气,"以后在我们家,你不仅是我妹夫,也是我亲兄弟。你安心配合医生好好治疗,剩下的事情有我在,我替你们分担。"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曲绾渝站在门边,双眼通红,脸上带着尚未干透的泪痕。可她眼神里那些曾经的迷茫与执念,在经历了走廊里父亲雷霆般的剖析后,已经彻底被敲得粉碎。
曲墨站起身,转头看了妹妹一眼,眼神里的严厉收敛了几分,低声说了句:"好好陪时珩,回头再收拾你。"
说罢,他拍了拍钱时珩的肩,默默退出了病房,顺手关紧了门,把这片彻底扫尽迷障的天地,重新留给了这对刚历经过生死浩劫的夫妻。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钱时珩的眼睛一直跟着她。从她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眼动仪屏幕上的光点不再跳动——他不想拼字了。他只想好好看着她。
她走过来,拉了椅子坐在床边。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消瘦,指节突出来,皮肤底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把两只手合起来包住他的手背,然后把脸贴了上去。
她的脸是热的。
他的手是凉的。
过了很久。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爸跟我说了你一直没跟我说的那些顾虑。"
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到了天花板,他不想回应这个。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她的声音很轻,哑得厉害。"什么时候开始算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的。"
他闭上了眼睛。
过了十秒钟,她数了,他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屏幕上。瞳孔移动得很慢。每一个字停留的时间都比之前长。
【确诊那天】
合成音读完了。
病房安静了。
确诊那天,三年多以前。
那天他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清空了通讯录。她找了他两年。
原来从那天起他就在算了。
曲绾瑜的手收紧了。她的手在发抖。
"钱时珩。"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许再算了。你听到没有。"
他看着她。眼眶是红的。
"孩子的事不提了。这辈子我都不提了。"她的声音哑到了底,但每个字砸得很实。"你给我好好活着。活一年算一年。活一天算一天。别的什么都不要想了。你平平安安的在我身边,你在我就有家,钱时珩你听到没有?"
他的眼睛盯着她很久很久。
泪水一直从眼角溢出来。
无声地顺着太阳穴滑下去,流进耳朵里。
他动不了,擦不了。
他只能任由它流。
瞳孔重新落到屏幕上。很慢地拼了一个字。
【好。】
合成音把这个字读出来的时候,它听起来什么感情都没有,和所有机器发出的声音一样空洞。
但她听懂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手里,她的肩膀在抖,他的手不动一下,却清楚的感觉到她的眼泪渗进指缝。
他看见了她肩膀的抖动。
窗外的云慢慢移走了。
光进来了,落在被角上。
监护仪还在响。
嘀。嘀。嘀。
呼吸机还在走。
嘶——咔。
嘶——咔。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
一个躺着,一个趴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房间开始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