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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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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蕊掀开帐帘,供公主出入,她护卫在公主身侧,右手始终紧紧按在刀柄上。
远方的火光照得夜幕亮澄澄的,照亮了整个边城,百姓们紧闭家门,暗暗祈祷神明,请再一次保佑她们的将士夺得胜利。
西北天际被烈焰染成暗红色,浓烟滚滚翻涌,夹杂着震天喊杀声与战马嘶鸣声。夜风卷来,裹挟着草木焦糊与铁锈腥涩的气息。
顾寻竹踏出帐门,冷冽夜风裹挟着烟尘扑面而来。
帐外的士卒们正穿戴甲胄、执刃集结,伍长、校尉各司其职调度兵马。情势虽然紧急,但士兵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切。
数名传令兵策马自中军大帐疾驰而出,往来传递军令。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巨大的沙盘横陈中央,各色小旗插在山川关隘之间。几名副将正俯身研判地形,甲胄未卸,面上皆带着连日布防留下的疲惫,蛮夷已经连着五日利用小股部队进行夜袭了。
顾寻竹掀帘而入。
副将们纷纷侧身让出位置,抱拳行礼。她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沙盘,目光落在西北方向那片密集的旗帜上。
成瑞大步向公主走近,甲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腰间舆图的边角随步伐轻轻拍打着甲片。他在顾寻竹身侧站定,面色沉凝,眉宇间带着连日思虑未解的纹路。
敌军攻势迅猛、虚实难辨,他虽已下令布防,却总隐隐约约觉得哪些地方有些不太对劲。
帐外风声猎猎,搅得中军大帐内烛火明暗不定,连沙盘上的局势,都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凶险。
“蛮夷夜袭,主力集结在西北三号防区,来势汹汹。”成瑞开口时语气恭敬,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眉宇间有些凝重,“末将即刻前往前线坐镇指挥。此地危险,还请公主移步中军安全处,那里自有亲兵护卫,万不可涉险。”
顾寻竹目光定定地看着成瑞。
“大将军且慢。”
成瑞看着公主,眼中净是审视。
顾寻竹手指沙盘的西北处:“大将军久守边关,想必也看出来,蛮夷此举,是声东击西,虚晃一枪!”
成瑞眸光一动,当即转身,看向顾寻竹,并无半分错愕轻视,反倒带着几分探寻与郑重:“公主此话怎讲?”他镇守边关多年,与蛮夷交战无数,心中本就对这波攻势存有疑虑,只是战事紧急,一时未能理清头绪,此刻公主开口,恰好戳中了他心头的疑惑。
“西北防线攻势虽猛,士卒呐喊震天,看似倾尽全力,却更像是佯攻牵制,目的就是把我军主力尽数引往此处,耗尽我方兵力与精力。”顾寻竹目光锐利,指尖轻点成瑞腰间露出的舆图一角,精准指向那条标注模糊的西侧隐秘山道,“此道偏僻难行,乱石丛生,常人皆不会留意,却能绕开正面防线,直通我军粮草大营,是我军极易被忽略的软肋。蛮夷狡诈,必定在此处暗藏精锐,欲趁我军主力被牵制、后方空虚之际,偷袭粮草,断我全军生路!”
“我白日亲自踏勘此地,便觉此处地势隐秘,是防线最大隐患,如今战事一起,敌军前后呼应的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她的语气平静地补全战事里被忽略的细节。成瑞一心扑在前线主力对决,被正面战事困扰,一时未顾及这处偏僻小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成瑞听罢,眸光骤亮,如醍醐灌顶般思绪畅通,积压在心头的疑虑尽数消散殆尽!他猛地拍了拍腰间的舆图,心中豁然,看向顾寻竹的眼神,多了几分赞叹:“公主心思缜密,观察入微,一语点醒末将!粮草大营是全军命脉,万万不能有失,若是粮草被烧,此战不战自败!”
他本就有勇有谋,行事果断,经此一点,立刻理清全盘战局,不再有半分迟疑,当即扬声下令:“传我将令,留半数兵力坚守西北防线,死守阵地,不得贸然出击!舒文轩!”
“末将在!”少年将领应声出列,一身银甲锐气十足,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清亮,满是沙场热血。
“你领三千精兵,即刻轻装赶赴西侧山道,占据险要地势设下埋伏,截杀偷袭粮草的敌军精锐,务必将其尽数歼灭,不得有误!”
“遵命!”舒文轩领命,双手抱拳行礼,看向顾寻竹的眼眸泛着光,随即翻身上马,策马疾驰而去,与夜色融为一体。
顾寻竹向成瑞点了点头:“我坐镇中军帐,后勤由我亲自把控,绝不让前线有任何后顾之忧。”
成瑞看着顾寻竹,对着她郑重拱手:“有公主坐镇中军,末将再无后顾之忧!”
将军坐镇前线,正面抗敌;公主坐镇后方,稳定军心。两人各司其职,相辅相成,默契十足,瞬间将岌岌可危的战局拉回正轨。
顾寻竹立于帐前,从容坐镇后方,雪莲与冷蕊在旁协助。她将粮草辎重、伤兵补给打理地井井有条,稳住军心。
战事又起,营中的士兵本有几分木然,但看到打宫里来的金枝玉叶尚未喊苦喊累。他们反倒静下心来,坚守岗位,奋勇御敌。
不出半个时辰,捷报传来。西侧山道设立的埋伏奏效,蛮夷派来偷袭的精锐尽数被围剿;前线成瑞设计诱敌,打得敌军一个措手不及,蛮夷仓皇退去。
前几日蛮夷只派小部队夜袭,这次蛮夷却是来了大部队的,经此一役,蛮夷估计要有些日子不敢来犯了。
战事平息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穿透薄雾,洒向大地。
北境
北境朔风如刀,卷着硝烟与血气,打的人脸生疼。
北境大将军郑承平立于城楼之上,看着遍野尸骸、断裂旌旗,心头只剩沉沉悲凉。
这一仗,又败了。
他不由地念起远在南境的公主,希望她平安顺遂。
顾氏王朝疆域广袤,边境划分为东西南北四境。
早年在先皇率领下,开国将士们浴血奋战,四方蛮夷皆臣服于大朝,岁岁纳贡,多年不敢轻举妄动。如今王朝承平日久,朝堂日渐颓靡,重文抑武,蛮夷窥见中原武备松弛,按捺不住野心,频频在边境挑起事端。
先皇子嗣繁多,诸皇子各结党羽,储位之争波涛汹涌。
谢家虽手握十万将士镇守北境,但一向恪守本分,不掺和朝堂储位纷争,不依附任何一方皇子势力。
奈何树大招风,早已成为各方势力的心腹大患。风头正盛的皇子们,朝堂文官集团,人人忌惮谢家兵权过盛,唯恐他日倒向对手,坏了自家夺嫡大计。
于是众人心照不宣,有人递上弹劾奏折,有人私下散播流言,有人御前暗进谗言,个个都脱不了干系。
明知是众人联手构陷,谢家如哑巴吃黄连一般,有苦说不出,进退无路。
僵局之下,彼时尚是皇子的顾阳烨,凭着暗中布设的眼线,搜罗出了完备证据链。
他私下登门拜访,提出一场交易。
顾阳烨明媒正娶谢家嫡女谢昭愿,谢家以军力与声望,助他角逐储位。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满门荣辱系于一身,谢昭愿答应了这场交易。
待登临九五至尊,他并未立即说翻脸就翻脸。
只是刻意重文轻武,步步打压谢家除外的其他武将勋贵,兵权一点点被朝廷收揽。
谢家乘着这段时期,暗中将旁支族人、军中多年心腹亲信与忠勇旧部,尽数改名换姓,分批送往江南水乡、西南边陲、中原山野等偏远僻静之地,分散隐匿,让他们彻底脱离军籍与朝堂名册,远离京畿权谋与边境兵戈,减少日后清算时的伤亡。
登基七载,内外安定,蛮夷臣服,顾阳烨再无顾忌,骤然发难,以谋逆之罪清算京中谢家满门。
深宫安居多年,他早已忘记边关朔寒,忘记四境安稳皆是将士血肉铸成。如今北境接连惨败,东、西两境亦暗流涌动,南境士气低落。
域外异族蛮夷虎视眈眈,朝堂之上竟已无宿将可用、无劲兵可守。
走投无路之际,皇帝才不得不起用那些当年被他冷落弃置的老将旧臣。
可帝王城府深沉,算计从无半分疏漏。
特意将公主远远遣往南境,一来借皇家公主之尊坐镇边关,提振南境军心,抵御外敌进犯;二来南北隔绝,将她困于南疆边境,堤防她与北境旧部往来联结,以防生出难以掌控的变数。
郑承平望着北境的苍茫暮色,一声长叹散入凛冽寒风,随风而散。
先皇戎马半生,拼下这偌大顾氏江山,天下初定便骤然崩逝。谁曾想身后子嗣阋墙,登基帝王薄情寡恩,寒尽忠臣赤心,渐渐荒废边防军备。
而今四境烽烟再起,朝中无可用之将,才想起弃置多年的旧人;既要借谢家血脉安定边疆,又处处设防、刻意拆分阻隔。
边关将士埋骨荒野,远赴南疆的公主,说到底,也不过是帝王权衡利弊下,一枚精心排布的棋子。
蛮夷大败后元气大伤,退回草原休养生息,整整一年未大举进犯,只是频繁派出小股游骑部队游走在边境,四处滋扰突袭,暗中窥探大赵守军的布防虚实。
边关的灼灼烈日,日夜不辍的勤学苦练,以及一场场战事,都在顾寻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冷白肌肤被烈日与风沙镀上了一层蜜色;手心、指节处,尽是习武握刀磨出的薄茧。身形愈发精瘦紧实,肩背愈发开阔挺拔,宛如一柄开了刃的雁翎刀,锐气难挡。
举手投足之间,全然褪去了深宫贵女的柔缓温婉,只剩杀伐历练出的干脆利落。抬手时腕骨有力,落步时足下生根,甚至连转身时衣角翻飞的弧度都比从前有力几分。
这一年来,顾寻竹天不亮就起身习武,白日里跟在大将军身边学习,夜晚继续习武。不仅把儿时的童子功捡了回来,武艺还越发精进了。
成瑞初见她时,还暗自思忖,这般深宫里长出来的金枝玉叶,怕是只能悉心养护着。
一年后,当他立于演武场上,亲眼看到顾寻竹与舒文轩持刀对练,刀光剑影间,她下盘极稳、招招凌厉、进退有度,让人不禁感叹一句,不愧是谢氏后人。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成瑞一打眼便看出,公主这是打小扎过童子功、受过正经家学熏陶的好底子,招式虽不及沙场宿将那般老辣狠绝,少了几分生死厮杀的戾气,却招招扎实,力道拿捏精准,全无半分花拳绣腿,尽显大家武学风范。
待对练停歇,顾寻竹收刀而立,气息微乱,额角沁出薄汗,身姿却依旧挺拔。
成瑞走上前来,望着她收刀的利落身姿,眼底藏着几分了然,把凑在公主身边的舒文轩扒拉到一边后,不经意间开口:“公主方才那一刀,架子端正,章法沉稳,攻守兼备,颇有几分谢家刀法的神韵。看得出来,是自幼扎过童子功的好底子,绝非一日之功。”
顾寻竹执刀而立,抬手用锦帕拭去额角薄汗,闻言只淡淡一笑,眼眸中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谢家家传武学,时隔多年,大将军竟还能一眼瞧出跟脚?”